鄱陽湖正面戰場。
康郎山以南十裏。
兩軍陣列在晨光中完全展開。
西面,陳解的漢軍中軍如一座浮在水上的黑色山巒。
三百艘戰船列成三線,前軍是一百艘“海鰍艦”,船首包鐵,兩側有拍杆,如巨獸的獠牙。
中軍是百艘船,簇擁着旗艦“得勝”號,那艘長三十三丈的鉅艦船頭,玄色“漢”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後軍是百艘輜重船與預備隊。
東面,朱重八的吳王軍中軍則如一隻展翅的赤色大鵬,同樣是三百艘戰船,前軍百艘“艨艟”列成鋒陣,箭頭直指敵陣;
中軍一百艘船結方圓陣,旗艦“定遠”號居中,朱字大旗下,朱重八披甲,按劍而立;後軍一百艘馬船隨時策應。
兩軍相距五裏,靜默對峙。
湖面上只有風聲、水聲,以及戰旗獵獵風聲,近十萬官兵此時全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大聲喘氣,生怕驚動了對方,使得戰爭不受控的發展起來,面對這樣的大場面,兩軍將士,有怕,有懼,更多的是腦袋發懵!
朱重八舉起千里鏡,鏡圈套住了“得勝”號船頭那個披金甲的身影,
陳解此時也舉着望遠鏡看着對面身穿紅色戰甲的朱重八。
兩人隔鏡對視,彷彿能穿透五裏湖面,看見彼此眼中燃燒的熊熊戰火,那是掩蓋不住的戰意融合而成的。
爲的就是那句:鄱陽湖對掏,誰輸誰是假天子!
“陳九四今日倒是沉得住氣。”朱重八放下鏡筒,對身旁的沐英道。
“他在等。”沐英指着漢軍前軍陣列,“您看,他的前軍陣型比昨日收緊了三成,兩翼略略前凸——這是‘鶴翼陣'的變種,可攻可守。他今日不想主動進攻,在等我們先動。”
“等什麼?”
“等西線的消息。”沐英望向西北方向,那裏是徐達與張定邊交戰的側翼戰場,“若張定邊勝,陳九四會趁勢猛攻;若徐達勝,他便會固守。”
朱重八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想的美,那咱們就不讓他等,傳令前軍花雲:率艨艟五十艘,正面佯攻。中軍分兵兩路,左路由費聚率領,右路由陸仲亨率領,從兩翼迂迴。咱倒要看看,陳九四這隻鶴,能張開多大的翅膀。”
“諾!”
沐英點頭,立刻傳達自己副帥的命令。
午時初,戰鼓擂響。
花雲的五十艘艨艟如離弦之箭射出。這些船體狹長,航速極快,船頭有鐵錐,是專爲鑿穿敵陣而造。
它們在花雲的帶領下直撲漢軍前軍中央,不閃不避,如一把尖刀插向敵陣心臟。
“來得好!”
“放拍杆!”
漢軍前軍指揮立刻下令迎擊,一百艘海鰍艦放下拍杆,如無數巨掌拍向吳王軍艨艟。
但吳王軍船小靈活,在拍杆間隙穿梭,不時有艨艟貼上敵艦,士卒拋出鉤索,跳幫廝殺。
幾乎同時,吳王軍左右兩翼開始迂迴。
費聚率五十艘“鷹船”從左翼切入,專射漢軍前軍左翼的帆索、舵葉;陸仲率五十艘“子母船”從右翼突進,母船載子船,接近敵陣時放出子船,載死士突襲。
陳解在千里鏡中看着這一切,臉色不變,這招式他昨日都見過了。
“這就是朱重八的三板斧啊!”他放下鏡筒,對身旁孫勇道,“正面佯攻,兩翼實打,想撕開我的鶴翼。傳令前軍:中央收縮,兩翼展開,他要撕,就讓他撕,看是他撕得快,還是咱們合攏得快。”
“諾!”
一聲令下,令旗升起。漢軍前軍陣型突變,中央的海鰍艦突然後撤,讓出通道,放任花雲的艨艟深入。
而左右兩翼則向前包抄,如鶴之雙翼緩緩合攏,要將吳王軍兩翼迂迴部隊包在中間。
“中計了!”花雲在旗艦上看見漢軍變陣,急令,“後撤!全軍後撤!”
可惜晚了。
漢軍兩翼的速度遠超預期,轉眼間已截斷吳王軍左右兩翼的退路。
費聚、陸仲亨的艦隊被分割包圍,陷入苦戰。
朱重八在主陣看見,這一幕,臉色一沉。
“傳令中軍本陣:前壓接應!”他拔劍出鞘,“再傳令後軍:分兵兩路,從外側反包圍漢軍兩翼!今日就是拼消耗,也要把費聚、陸仲救出來!”
“是!”
午時三刻,戰場徹底沸騰。
五裏方圓的湖面,成了巨大的血肉磨盤。
上千艘戰船糾纏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陣型早已打亂,全憑將領臨陣指揮與士卒血勇。
左翼,費聚的五十艘鷹船被漢軍八十艘海鰍艦圍住。
鷹船快,但海鰍艦有拍杆,不斷有鷹船被拍杆砸中,船體碎裂,士卒落水,落水者拼命向友船遊去,但漢軍弓弩手在船上放箭,湖面頓時浮起一片屍體。
費聚親率旗艦左衝右突,連撞三艘敵艦,但自己的船也傷痕累累。
一支流箭射中他左肩,他咬牙折斷箭桿,繼續指揮。
親兵要替他包紮,被他一把推開,怒目圓瞪,彷彿要喫人一般吼道:“別管我!傳令全軍:結圓陣,向外突!誰後退半步,老子先砍了他!”
右翼,陸的子母船遭遇更慘烈的圍殺。
子母船的戰術依賴突然性,一旦被識破,威力大減。
漢軍根本不與子船糾纏,直接用拍杆砸,用火箭射,五十艘子母船,已有十餘艘化作火團,在湖面上燃燒、下沉,其上的士兵哀嚎着,慘叫着,被燒死,被湖水吞沒!
陸仲享目眥欲裂,他看見一艘船好不容易貼上一艘漢軍樓船,船中十名死士剛跳上敵艦甲板,就被四周射來的箭矢釘成刺蝟,有人在臨死前點燃了懷中的火藥罐,與五名漢軍同歸於盡。
都是好樣的,都是好樣的,可是敵人看起來更強!
“將軍,撤吧!”副將這時來到他身前,想要把陸仲亨架走!
“往哪撒?”陸一刀劈開射來的流箭,眼睛都紅了,喝道:“前後左右都是敵船,只有向前殺,殺出一條血路!”
中軍方向,朱重八親率本陣前壓,與陳解的中軍展開對攻。
這是真正的硬碰硬,樓船對樓船,拍杆對拍杆,箭雨對箭雨。
兩艘旗艦“定遠”號與“得勝”號雖未直接接觸,但彼此都在對方牀弩火炮射程內,不斷有巨火炮從兩艦間呼嘯而過,落入水中,炸起沖天水柱。
此時於炮火,強弩之中!
陳解立在“得勝”號船頭,金甲在陽光下閃着刺眼的光。他手中也握着長刀,但沒出鞘,只是冷冷看着戰場。身旁親兵幾次勸他退入艙內避箭,他都恍若未聞。
“陛下,左翼已擊潰吳王軍二十艘船!”有將來報。
“右翼焚燬敵船十五艘!”
“前軍花雲部開始後撤!”
捷報頻傳,但陳解臉上毫無喜色,他舉起千里鏡,望向吳王軍中軍本陣。
鏡圈裏,朱重八也站在船頭,也在舉鏡望來,兩人隔鏡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戰意!
這不是一場能輕易取勝的仗,陳解知道,朱重八也知道。雙方兵力相當,戰船相當,將領能力相當。拼到最後,就是拼誰更狠,誰更能耗,誰先撐不住。
這是一場膠着戰!
時間推移,戰局持續膠着。
吳王軍左右兩翼雖損失慘重,但未被全殲,仍在苦戰。
中軍本陣與漢軍殺得難解難分,雙方都折損了三成艦船,湖面上漂滿了碎木、殘旗、屍體,湖水被血染成暗紅,在午後的陽光下泛着詭異的光澤。
陳解的“得勝”號已中箭百餘支,船樓起火三次,都被撲滅,朱重八的“定遠”號也好不到哪去,左舷被炮彈砸出個大洞,正在漏水,工匠拼命搶修。
“父王,是否暫且收兵?”沐英啞聲問道,他雖着甲,但袍袖已被流箭劃破數處,看起來頗爲狼狽。
朱重八剛要開口,忽然頓住。他轉頭望向西北方向,天際線上,升起了三道狼煙。
黑煙筆直衝天,在湛藍的天幕上觸目驚心。
緊接着,有潰兵駕着小船從西北方向倉皇而來,船上的漢軍旗幟歪斜,士卒丟盔棄甲。
幾乎是同時,東南方向也有潰兵逃來——這次是吳王軍,船更破,人更少,很多人帶傷。
兩股潰兵幾乎同時抵達主戰場邊緣,帶來了同一個消息:
“徐達將軍敗了!張定邊擊潰吳王軍右翼,焚船八十餘艘!”
“總指揮張定邊大捷!徐達殘部已退守鞋山!”
聲音順着湖風飄來,雖不清晰,但“徐達敗了”四個字,如重錘砸在每一個吳王軍將士心頭。
“什麼!”
朱重八身子晃了晃,扶住船舷才站穩,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徐達敗了,自己那位常勝將軍,那位熟讀《武穆遺書》的徐達敗了,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朱重八一臉不信,傳令兵道:“大戰之時,本是勢均力敵,哪曾想中途突然變了風向,使得咱們的上風口變成了下風口,戰鬥局勢瞬間就變了,那張定邊,抓住了時機,趁機擴大戰果,戰勝徐帥!”
“變風了?”
朱重八萬萬沒想到失敗的原因,竟然是天時!
天不佑我朱重八啊!
他望向西北,那裏狼煙還未散盡,在天空中拉出三道猙獰的黑痕,看起來如此猙獰可怖!
“什麼,徐達敗了,哈哈哈~徐達敗了!”
陳解聽到了消息,先是一怔,隨即仰天大笑,笑聲在湖面上迴盪,震得四周士兵都捂住了耳朵。
笑罷,陳解還不解氣,這時鼓動體內罡氣,隔江喊道:
“朱重八!你聽見了嗎?徐達敗了!你的左膀右臂,被本王的張定邊斬了!哈哈,這天下第一名將,就給我家定邊了!”
“而今日你也要跟着你家徐達一起敗,來對掏啊,誰輸誰是假天子。”
他拔出手中的指揮長刀指東方:
“全軍聽令!大纛向前,壓上去,給本王壓上去!今日不破朱重八,誓不收兵!”
漢軍一見自家漢王,如此勇猛,竟然大纛向前,士氣瞬間大振,攻勢驟然猛烈。
而吳王軍被徐達戰敗的消息打擊,一時沒反應過來。徐達是吳王軍的軍神,如今軍神戰敗,對整個軍隊士氣造成了前所未有的打擊,一時間軍心渙散,陣型也瞬間變得鬆散起來。
朱重八看着這一切,深吸一口氣,緩緩拔出了腰間佩劍。劍身映着日光,寒芒刺眼。
“傳令全軍。”他聲音嘶啞,但異常平靜,“結方陣,向鞋山方向撤退。傷者,亡者,能帶走的全部帶走。帶不走的戰船......焚燬,不留予敵。”
“吳王!”衆將驚呼。
“執行軍令。”朱重八斬釘截鐵,“今日之敗,罪在本王。但本王還沒死,這仗就還沒完。退守鞋山,重整旗鼓,來日......再與陳九四決生死。”
他最後看了一眼西面的“得勝”號,看了一眼那個在船頭狂笑的金甲身影。然後轉身,再不回頭。
吳王軍開始有序後撤,雖敗不亂,雖退不潰,顯示出極強的紀律性。漢軍雖奮力追擊,但也被吳王軍斷後部隊死死擋住。
夕陽西下時,吳王軍殘部退入鞋山水寨。
漢軍追至寨前三裏,見寨牆堅固,弩炮林立,也停止了追擊。
鄱陽湖上,漸漸沉寂。
只有那些還在燃燒的殘骸,那些漂浮的屍體,那些被血染紅的湖水,證明着這裏剛剛發生過一場決定天下命運的大戰。
而戰爭,還遠未結束。
朱重八在鞋山水寨的望樓上,看着西面漢軍水寨連綿的燈火,看了整整一夜。
他知道,從今天起,鄱陽湖的戰局,將進入最艱難、最殘酷的階段。
但他不能退,不能輸。
因爲在他身後,是金陵,是淮西,是千千萬萬跟着他打天下的弟兄,是那個“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的誓言。
而這時陳解已率大軍直抵鞋山水寨前,他站在“得勝”號的船頭,看着水寨望樓方向,對着朱重八喊道:“朱重八,事宜如此,你還要當縮頭烏龜嗎?”
“給你最後一夜休整,明日午時,你我鄱陽湖一戰,決了這勝負吧,也別讓傷亡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