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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加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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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劇本來還打着哈欠,聽到許喬這話一下精神了。

他詢問地看向蔣聞,在看到蔣聞點頭後,敲了敲腦門說道:“蔣導,雖然咱們這不是啥大製作,但我這邊把原著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絕對尊重原著沒有瞎魔改——”

“就是太尊重原著了。”蔣聞打斷了他的話。

偌大的片場又陷入了一片寂靜中。

編劇愣了一下,恍然大悟,露出一副“我懂”的笑容來:“我明白蔣導你的意思了,你是覺得現在劇情太平淡了,得加點勁爆的有話題度的招罵的那種?”

至於什麼勁爆有話題度,編劇的腦海裏瞬間閃過不少毀三觀又低俗的情節來。

蔣聞臉色黑了黑:“想什麼呢,我是要你給許喬加戲。”

加戲?許喬捧着保溫杯,喝了一小口潤了潤嗓子。

不管蔣聞是怎麼想的,加戲對自己而言都不是件有壞處的事。只是他本身戲份不算多,在聊將劇組的拍攝也漸漸進入尾聲,蔣聞這個時候給他加戲,又是出於什麼考量?

蔣聞將劇本翻開幾頁,朝許喬的方向推了推。

許喬看到劇本上做了很多筆記,邊角處都被寫滿了,被劃掉又重新寫的地方很多,雜亂的字跡中透露出蔣聞反覆思考的痕跡。

哪怕只是個小網劇,蔣聞也並不是抱着圈錢的目的來拍的,而是想盡自己能力在資金允許範圍內拍到最好。

蔣聞目光掃過許喬,繼而落到編劇身上:“錦兒這個角色太樣板了,我需要你把這個人物豐富一點。把他的過去完善,把這個人物‘壞’的動機完善。”

頓了頓,蔣聞繼續道:“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沒有無緣無故的壞。之前我們沒有想過,原著裏也沒有提過,錦兒爲什麼這麼壞,爲什麼一下子愛上了淳於元。”

編劇張了張口,小聲道:“我們本來就沒辦法把每個人的動機完善。”

“是,沒辦法,我只要你把錦兒的動機完善。”蔣聞兩手搭在一起,“我要你完善劇本,把這個人的過去,這個人扭曲的心理和想法完全擺放在觀衆面前,塑造出一個讓觀衆又恨又愛又憐憫的角色。”

蔣聞最後總結道:“提升人物的魅力,明白嗎?”

一時間片場有些安靜,編劇消化着他的話,神色有些爲難。

這麼改劇本當然是有風險的。

《聊將》這本書是原作者早期的一本古言,相比於作者現如今作品的成熟與深度,這本書顯然遠遠比不上。

尤其是在對角色的處理上,這種感覺更加明顯。

我寫的就是一本蘇爽甜文,什麼,你問我反派的行爲動機和心路歷程?那我不管,讀者看着爽就完事了,標籤化的人物有時候更能刺激觀感。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我不管什麼人性的灰色地帶,也不管是什麼造就了一個角色。

我不想深入探討他的過去,他的苦衷,他的不爲人知的可憐與可悲。

我要的是,這個角色是不是能招來讀者的厭惡與罵聲,是不是更好地烘託了主角的魅力與能力,是不是讓主角的形象更加偉光正……

原著裏,錦兒是醉歡閣打小培養的小倌,心思扭曲,人前放蕩,人後陰狠。尤其在遇到男女主之後,更變本加厲,爲人所厭惡。然而,原著中並沒有提到過,錦兒是怎麼來到了醉歡閣,是因爲什麼變成了這樣。

可以說,錦兒這個角色就是一個用來推動劇情發展的工具人,一個頂着“反派”標籤的無腦角色。

作惡多端,給男女主製造障礙,再被男女主踐踏在腳下,成爲他們事業和愛情路上的墊腳石——這就是一個工具人的宿命。

壞的徹頭徹尾沒有道理,愛上男主愛的沒有絲毫道理。

他可恨,卑微,是在男女主感情和事業道路上的可憐蟲。

讓人厭惡嘲諷的可憐蟲。

蔣聞此時想豐富這個人物,給他合理的人物動機,加大他的戲份,某種程度上是對原著劇情的魔改。觀衆接不接受,是個未知數。

網劇的很大一部分觀衆來源是原著讀者,對錦兒這個反派角色改動太大,會不會受到原著粉的謾罵和抵制,也是個未知數。

再加上由此帶來的很多本不必要的支出。

可以說風險很大。

蔣聞看向目光低垂的許喬,這是一個冒險的決定。但許喬給他一種感覺,也許改完劇本的《聊將》,會煥發出不一樣的生機。

編劇緊鎖眉頭,目光不時瞥向一旁安安靜靜坐着的許喬。他當然明白,是許喬的出色演技讓蔣聞起了這樣的念頭。

“現在,我們就來討論一下,怎麼改。”蔣聞盯着許喬,“許喬,你應當來講對這個角色瞭解最深,你覺得他爲什麼對淳於元一見鍾情了?”

原著裏,只提到錦兒在看到淳於元的第一眼就愛上了他,是因爲淳於元的英俊、少年意氣,還是因爲旁的什麼,原著裏沒有說。

現在蔣聞想要有一個更爲打動人更加合理的理由。

許喬細長的手指摩挲了下掌心捧着的保溫杯,他垂眸看見保溫杯裏上下漂浮的枸杞,看到倒影裏自己那張模模糊糊的臉,思緒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彼時,在《我在青樓當女裝大佬》那本書裏,他也着一身衣袂飄飄的紅裳,在水面特製的金荷葉上起舞。水面倒映着他翻飛的長袖和輕紗,無數貪婪的目光凝聚在他身上。

一舞完畢,荷葉上的美人衣衫半露,香汗淋漓,沒等他露出習慣的曖昧笑容,一個男人腳步匆匆跑到他身邊,嘴脣緊抿,脫下了自己的長袍披在他身上。

“我包你一月,別再跳了。”那低沉的嗓音好像隱隱在耳邊迴盪。

許喬想再細想下去,可記憶的更深處一片空白,再往前,頭便像被針扎一般,刺痛難忍,沒辦法回憶。

他記不得那個男人的模樣了,甚至,連名字也記不起了。

那份悸動,也記不得是個什麼感覺了。

許喬聽到自己飄渺的聲音響起:“想脫我衣服的那麼多,只有你給我披衣裳……”

“啪啪”兩聲,驚醒了許喬,他抬眸看去,就見蔣聞鼓了鼓掌,朝自己豎了個大拇指。

“這個理由好。”蔣聞不住點頭,在劇本上記下了這句話,“錦兒從小待在青樓,那麼多人覬覦他的身體,想要脫他的衣服。只有淳於元,在見他的第一面給他披了件衣服。”

一旁編劇也道:“錦兒心思細膩,這麼一個小動作打動他,讓他就此愛上淳於元,這個理由可以的。”

蔣聞朝許喬點頭:“回頭你和司城剛見面的那一場戲,再補個鏡頭,他給你披衣服的鏡頭。”

許喬敷衍地笑笑,攏了攏身上披着的羽絨服,忽然覺得周身寒意重重襲來。

每一次穿書結束,他都會忘記上一本書中世界每個人的長相,曾經相處的記憶也和那些面孔一樣變得模糊。除了那些他在書裏經年累月學習,在完成世界意志後,作爲任務獎勵保留下來的技藝和知識。

這是世界意志某種程度上對他的保護。一個正常人,保留着一個世界接連一個世界的記憶與情感,只會陷入瘋狂之中。

不過是一場又一場的夢罷了。他甚至不知道夢裏的人是真是假。

許喬揉了揉有些脹痛的太陽穴,和編劇一道同蔣聞繼續探討起來。

這一探討就探討到了後半夜。

改完劇本後,劇組重新緊鑼密鼓地投入到拍攝之中。

補完該補的鏡頭,許喬的戲份正式進入到尾聲,演完最後一個高|潮就能夠領便當殺青了。

最後一場戲很重要,蔣聞早早差人做好準備工作。

此時,錦兒因爲傾慕淳於元,百般陷害管念煙不成,巨大的憎惡及他心裏本來的扭曲讓他越發喪心病狂,不僅僅追殺刁難女主,在這過程中,更枉殺了許多無辜的人。

淳於元尚未得知錦兒身份,一邊費盡心思要揪出那個對他們百般糾纏武功高強的黑衣人,一邊對醉歡閣總是貼上來的錦兒厭惡與日俱增。

這一日,淳於元在和黑衣人纏鬥之中,用劍挑去了黑衣人的面巾,他尚未看清楚面巾底下的容貌,黑衣人已經滑不溜秋地逃走了。

那匆匆一瞥,讓淳於元覺得眼熟。他有了猜測,卻又不敢相信:醉歡閣那個受衆人追捧,嬌弱無骨妖冶豔麗的小倌,就是那個心狠手辣的黑衣人?

晚上,淳於元爲了求證來到醉歡閣,花重金包下錦兒一晚。

錦兒的房間內,兩個人相顧無言。

燈光道具全部就位,幾臺機位對着兩人。在場記打板後,拍攝開始。

許喬仍是一身輕薄的紅裳,腰間一根綢帶固定。他看着坐在桌前一言不發的司城,抿脣笑了一下,走過去細長的手指搭在他肩膀上:“阿元……”

酥麻入骨的一聲。

司城皺眉,拂開他的手。

許喬也不介意他的冷淡,一副習慣了的模樣。抬手給他倒了杯酒,臉上笑意吟吟:“這是你頭一回到我屋來。”

司城注視着許喬面無表情,冷聲道:“今天下午,你在哪裏?”

“下午?”許喬垂下鴉羽般的眼睫,輕笑了下,放下酒壺,嗓音低啞迷離,帶着幾分抱怨,“自然是在牀上,那人一點都不懂憐惜人,擒着錦兒的手使勁折騰,錦兒只看得到頭頂的紅綢晃啊,晃啊——”

“夠了!”司城聽不得這污言穢語,一把推開許喬。

許喬被他推倒在地,喫痛的微皺了下眉頭。他雖痛着,仰起的臉上卻仍是笑,笑裏頭又藏着濃郁得化不開的哀傷。

司城見狀,不知道怎麼的心裏一跳,愧疚又自責,下意識就要去扶他。伸出手的霎那,他就知道自己又得捱罵了。

劇本裏,淳於元只是冷漠地看着跌倒在地的錦兒而已。

沒等蔣聞開罵,司城把許喬扶起來,手垂到身側,可憐兮兮地看過去:“導演,對不起。”

道歉倒是迅速的很。蔣聞哼了一聲,揮揮手示意重來。

這一場戲後,淳於元已經確定了錦兒身份,錦兒知道自己同他再無可能,心生死志。

最後一場殺青戲,蔣聞萬分重視,沒有急着拍,看了幾天的天氣預報,終於等來了一場暴雪。他連夜叫回劇組工作人員,在雪中布起了景。

刺目的紅綢飄得張牙舞爪,裹挾了整個天地一般盛大。錦兒將會在雪中最後給淳於元跳一支舞,飲鴆酒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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