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臺,要多注重身體。”
與此同時,在南平道衙。
端着碗筷的蘇琦,看着輕咳不斷的秦至白,眉宇間透着幾分關切,這纔過去多久,跟當初赴南平道比起來,這消瘦的太多了。
“放心,秦某心中有數。”
聽到這話,秦至白拿手帕擦擦嘴,擺擺手對蘇琦說道:“這過去啊,我等在南平道,不過是過客而已,儘管是奉了旨意辦差,儘管是大虞臣子,但這個內心,是貼近中樞,而非是地方的。”
“可現在卻不同了,秦某暫領了南平道刺史,你領了東安知府,還有藺東他們,這位置上的變化,也叫我等的心也跟着變了……”
是啊。
蘇琦對此是有感觸的,儘管他們奉旨來南平道治下,也是爲了做事,而做的事,也是對南平道百姓有益的,但是這個心啊,始終是跟南平道是有距離的,可現在卻不一樣了。
對於這一安排,蘇琦是能揣測到一二的,天子就是要用這種方式,讓他們能夠對大虞多一些瞭解。
在中樞所知的,是大虞。
在地方所知的,是大虞。
只是唯有結合了這兩者的所知,纔是最爲完整的大虞,在大的層面,大虞是有諸多好的一面,但這並不代表着,大虞上下只有好,而沒有壞,這天底下是沒有這等好事的,所以要有自己的想法纔行。
這是很重要的。
“道臺,所涉礦稅一事,您是怎樣想的?”亦是想到了這裏,蘇琦放下碗筷,終是下定了決心,講出了他在心中想了許久的事。
“從長遠來看,國朝規範礦稅方面的徵收,於朝於民而言都是有益的。”秦至白短暫沉吟過後,就蘇琦所言講出自己的想法。
“自古以來,稅收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自太宗御極以來,就一直在着力於解決所遇各種積弊,這也使我朝從太祖朝後期,所面臨的艱難處境得到不小緩解,但一個不爭的事實卻是始終不變的,你可知是什麼嗎?”
“中樞財政入不敷出。”
迎着秦至白的注視,蘇琦神色自若道。
“不錯。”
秦至白點點頭道:“也是這樣,在陛下親政掌權之際,相繼創設宣課司、榷關總署等與稅收相關的有司,正是如此,使得在過去數載間,不管我朝遇到何等挑戰,無論對外,亦或對內,都是能相對輕鬆些解決的。”
“但如今卻面臨一個很嚴峻的問題,這或許在太祖、太宗兩朝都沒有遇到過,即隨着我朝開啓了兩次大規模會戰下,使得北虜、西川、南詔這三方強敵對我朝的態度,較比先前有着極大的改變。”
對此,蘇琦是認可的。
一個不爭的事實,是這幾年下來,大虞權力中樞,不管是國庫,亦或是內帑,的確是有不小的財源跟進,不管是怎樣來的,態勢是這樣一個態勢,可與之相對的,是中樞的各項開支越來越大,這導致了一個什麼情況,其實中樞財政是處在動態有缺的,但由於天子表現出的強勢,使得絕大多數羣體對此是沒有太大擔憂的。
但問題是這種態勢,短期內保持是可以的,但長期保持肯定不行的,所以怎樣開源,怎樣節流,便是擺在大虞面前的大事了。
“所以礦稅試行一事,在南平道是極重要的,這不止會影響到南平道一地,更會影響到更多地域。”
而就這一話題,秦至白講出自己所想,“先小步慢行,這是沒有任何錯的,這可不是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的心理,而是站在一個更理性的角度去剖析,去定策。”
“或許在此態勢下,會有人不理解,但只要我等能堅定自己所想,知道這樣做,是利國利民的,這便是可以的。”
“只是道臺…下官覺得師明對此……”蘇琦皺起眉頭,想起今日在公廨正堂師明的反應,他不由生出了擔憂。
“這個不必多想。”
秦至白擺擺手,打斷了蘇琦所講,“不可否認,礦稅一事的推行,是以東緝事廠爲主,但陛下的密旨也明確了,南平道是有一定話語權的,如果他想將此事辦好,就必然要考慮我等的想法,而不是一意孤行。”
呈遞密奏一事,還是不要涉及他了。
不過秦至白嘴上這樣講,但心中卻生出別的想法,儘管他知蘇琦亦有密奏直呈的特權,但在這件事上,他不希望蘇琦牽扯其中,對於天子看重蘇琦一事,他是知曉的,所以有些事有他一人就夠了。
“而相較於這件事,秦某其實最擔心的,不是東緝事廠這邊,反倒是徵南大…不,更準確的來講,是戍守南疆諸軍的。”
瞧出蘇琦仍想繼續這個話題,秦至白話鋒一轉,講出了另一件事,“如果這不能把事情均衡好,只怕是會對國朝帶來極大被動的。”
“道臺的意思,是戍南諸軍言戰之風?”
很顯然,蘇琦一下子便猜到了秦至白所想。
“正是。”
秦至白點點頭道:“一個是北伐,一個是東征,這打出的國威,是太祖、太宗兩朝一直想實現卻沒能實現的,但在正統一朝卻都實現了,這對軍中的刺激太大了。”
“再一個,是今上對於軍功授賞,那是異常大方,別的不說,但是勳爵,從公,到侯,再到伯子男,這敕封出去多少,這使得在中樞,在北疆,在東域,不知有多少是逆天改命的,這對軍中的刺激更大了。”
“或許在中樞這邊,對於對外徵伐一事,是有着考慮的,但這放在地方,特別是邊陲,一個個就只剩一個想法,那就是打!!”
“因爲只有打,才能逆天改命,但問題是這仗不能如此頻繁,而天子也顯然明白這點,不然,在這次牽扯到對南平道各地的清查,這其中也包括部分戍南諸軍,會在查抄了以後,將其中一部分所得直接撥到徵南大將軍府這邊,這其實就是在安撫軍中情緒的。”
“所以道臺的意思,是南域這邊不能有火星子,至少兩三載是不能有的?”蘇琦講出了所想。
“不錯。”
秦至白說道:“我等能考慮到的,以秀國公梁牧爲主的一批將校,肯定是能夠看到的,不過在中高層能夠暫時穩住,並不意味着在底層就能穩住,畢竟他們更渴望能改變命運。”
“講句不好聽的,即便是戰死了,他們也不怕,因爲有天子恩養,如果能用他們的命,來換取子女一個好前程,他們會覺得這買賣合算,畢竟天子對羽林、巾幗兩軍有多重視,這已是天下皆知之事了。”
是啊。
在這方面,蘇琦是沒有任何不同意見的,畢竟在北伐之上,可是有一批人直接封侯,封伯的,雖說在傾覆東逆一戰,羽林軍沒有參與其中,但誰都能看出天子這定是對羽林提出更高要求了,不然其斷不會不參戰的。
“所以南域的局勢必須安穩,而南平道作爲南域的重要一環,是斷不能有任何差池出現的。”
而在蘇琦思慮這些時,秦至白眼神堅定道:“哪怕是遇到再難得挑戰,我等也必須要堅持所想,事一定要做,但怎樣做,卻是要講究方式方法的,斷不能像在中樞那樣,像初至南平道那樣去做事了。”
“下官明白了。”
蘇琦表情正色,抬手朝秦至白一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