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笑忘塵沙烽煙絕 第一章 她的夢
忘了那是什麼時節,大約是春天,因爲那一日的桑園放眼望去,是一片嫩綠的海洋。
桑園的中央是一棵巨大的老桑,樹根處有一個很不起眼的洞,那兒是藏東西好地方。
對她而言,她所有的東西都是寶貝,樹洞是藏不下的,因爲她所擁有的只有那麼多,所以她只藏她認爲最重要的東西。
那一日,她一個人躲在桑園內,她一向如此,將極少的空閒時間用於一個人獨處,她討厭熱鬧的環境,討厭女工們之間的勾心鬥角,明明都是一樣的可憐人。
所以她寧可一個人躲在安靜的角落,守着她重要的寶貝,守着她內心僅剩的寧靜。
突然間,頭頂多了一團陰影,她喫了一驚,猛然轉身抬頭。
她看見了什麼……
那是一個夢,一個永遠不醒的夢,夢中她長醉不醒,天空永遠是晴朗的,夢中的人永遠都是友善地微笑,夢中的她永遠是單純美麗的。
“我做你的師傅可好?”
她想起來了,原來那一日,他是這樣問的。
一年,兩年,她不記得過了多久,那段日子莫名地令人感覺沉寂與壓抑,然而對她來說卻已經是從未有過的幸福。
之後她輾轉到了竹溪,而他留下她一人,離開了竹溪。
久別重逢的那一日,他與初見時一般沒有任何改變。 但是她變了。
她長大了,青澀與膽怯不復存在,多了許多燦爛地笑容,還有幾分江湖女子地豪氣、爽利。
他看着她,突然間臉上泛起一絲淡淡的紅,不自覺地避開她那雙靈動地眸子。
他猛然發覺,原來她並不是他想象中那樣。 還是個孩子。
她看着他,開口喚了一聲“師……”。 便再也叫不下去了。
她意外地發覺,原來他並不比她大多少。
“算了,就叫師兄吧!”他笑着對她說,目光清潤如水,只是連他自己也不懂,這是因爲他的灑脫,還是他的私心作祟。
她一溜煙地跑了。
沒一會。 她跟在一羣師兄身後面,鑽了出來,俏皮地伸了伸舌頭,叫了一聲:“五師兄。 ”
原來她的存在,本就該這樣定位的。
於是,他從師傅,變成了師兄。
對別人而言,仗劍江湖的日子。 對他們師兄妹而言,充滿艱澀與苦難地,只不過苦難中笑聲多過憂愁。
漸漸,他們七人也走上了不同的路,然而無論人生如何轉變,他們二人始終走地同一條路。
他們從來就不是什麼好人。 這一點,他們一致贊同。
“如果有一天我騙了你,你會怎麼辦?”
有一天,他突然問她,神色意外得鄭重。
“我拿線縫上你的嘴,讓你再也沒辦法騙我不就好了!”她笑得全身顫抖,似乎全然沒在意他逐漸黯淡的目光。
他不知道,之後的很多個夜,她一個人呆呆望着天,思索着這個問題。
如果他欺騙了她。 她會怎麼做?
其實她很清楚。 她什麼也不會做,只不過……
她的夢。 或許便從此醒了。
§§§
夢醒時,是個大晴天,陽光很溫暖,但是照不進房間。
陌月呆呆地望着牀頂吉祥富貴的花樣,看了一整整下午,從窗戶的縫隙看着日頭從頭頂落到天邊。
原來她忘記地不僅僅是五年前的一切。
她忘記了太多太多……
牀頭傳來東西掉落在的碎裂聲,和一聲驚呼。
“小姐醒了!小姐醒了!”
“快去通知大人!”
接着又是一連串的腳步身,隨後又安靜了下來。
好安靜……
頭,好痛……
既然忘記,爲什麼又讓她想起呢?她終於明白爲什麼他們一定要將她的記憶封存,她想起來了,雖然她早就猜到,但猜測與自己的記憶畢竟不同。
從秦斐然的敘述中猜到真相時她只是痛苦,而現在她卻恨不得再將自己的記憶封存,是她!是她親手陷害她至親之人,並不是像他們告訴她地那樣,她是被人以攝心術控制,從一開始她就比任何人的清醒。
她是故意的,因爲她無法容忍再一次失去那個人。
但是她終於還是失去了……
她緩緩支撐起身體坐起,望瞭望周圍的環境。
這是一間簡單素淨的房間,看起來似乎有些眼熟,陌月愣了片刻,纔想起這裏與七閒山莊聽雪所用的房間很相似。 房間中央燃着火盆,房中溫暖異常。 手邊不遠處放置着一隻錦盒,似乎也在哪裏見過。 她拿過錦盒,打開一看,錦盒中赫然竟全部都是首飾。
這不是她丟在客棧房間裏地錦盒嗎?
她突然想笑,這隻錦盒究竟是誰送來的,她猜測了許久,沒想到竟是如此?
其實她更想哭……
騙子!統統都是騙子!
§§§
衛洬推開房門前,心中前所未有的惴惴。
十二天,從天錦快馬加鞭趕回京城便用了七天,再加上五天的等待。 這十二天,是他一生中最無助最難熬的十二天。
十二天來她就像死去了一般無聲無息,如果不是知道她還有氣息,他幾乎便要絕望。 然而,看見她倚靠着枕頭斜坐在牀上,他便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就這樣坐在牀上,微微凌亂的長髮垂落肩頭、胸前,纖弱的頸項令人忍不住地感到心痛。 手中握着一隻細長的髮釵,而她正凝視着髮釵茫然出神。
“你覺得怎麼樣?”他忍不住地問,並走過去,伸手想撫平她的茫然無助。
“滾!”
“什麼?”他以爲他聽錯了。
陌月緩緩抬起頭,這一次衛洬看清了,冰冷地眼神令他顫抖。
“我叫你滾,不要出現在我面前!”一個字一個字清晰地從她口中吐出,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支利箭,準準地刺進他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