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惑心
溫熱的氣息細密落於頸項中,時緩時促,簡直要令人誤以爲他在拼命抑制自己的情緒。
桃園寂靜,白霧嫋嫋,在髮間、指尖遊離,似流水滑落輕白的羽翼般一下一下蔚蔚輕顫,霧氣便飄然散去。
她爲他突如其來的舉措震動,甚至誤以爲他想對自己動手,可是他僅僅是將頭深埋在她的頸項間,用一隻手環住她的腰,猛然將她的身體與他緊緊貼近,另一隻手卻似乎緩緩抬起。
他就不怕她乘機給他一刀嗎?
陌月先是一僵,隨即強烈的恨意湧上心頭,握緊一早便藏於掌心的那一朵落雨梅花,兩側的鋒芒刺得她肌膚生疼。
針尖無聲地揮起,在那人的後頸出停留,只消輕輕一落下,她便大仇得報。 那心心念唸的,那令她日夜難以平靜的往事,那造成這一切悲劇的罪魁禍首便會永遠在她手中消失。
她的手在顫抖,身體也在顫動,所以反倒掩飾了她強烈到難以自抑的恨意。
只要輕輕刺下去,一切便可以結束,她的噩夢……與她的痛悔。
然而她依然淚如雨下。
傷心嗎?爲何要爲這個人傷心,自己定是糊塗了,還是因爲貪戀着並不陌生的溫柔,這氣息、這聲音、這人……
“唉……”蒼涼的嘆息在耳畔縈繞,若那自心底漫出的無言悠長。 風捲起細碎地垂髮,涼涼地落在頸項裏,癢癢的,交織着化不開的惆悵。
熟悉的氣味充盈在陌月的鼻端,是那個人身上氣息,一切激烈的情緒,盡在她逐漸清明的雙目中失去溫度。
被掌心地溫度握得只餘一絲微涼的落雨梅花針。 無聲地、緩緩地收回,手平靜地落回原處。 彷彿從來沒有任何動作。
隨後,朱脣輕啓:“……”
說什麼?那人微微一動,似乎想聽清她說些什麼。
電光火石間,突然形式乍變。
陌月乘機出手將他地腕一扣,猛然向右旋身,把手臂一帶,便硬生生將他的手臂扣在背後。 牢牢將他制住。
沒成想自己竟如此輕鬆便制住他,陌月也流露出一絲驚異,旋即又斂容,冷冷道:“你還準備騙我到幾時!”
慕容凌宣眼中訝然之色一閃即逝,片刻的功夫他的命便已被她牢牢掌控於手中,而命懸一線之際,他竟忽而一笑,略略提高聲音。 說道:“果然進益了。 ”
只是他再也不加掩飾,臉上忽然浮起的笑容,其中的狡黠與譏諷是如此明顯,令陌月雙目再度燃起火苗般的怒意。
她地手不由地猛然發力,慕容凌宣的笑容當即一斂,眉頭輕皺。 露出一絲痛苦神情,但旋即又強忍痛楚,展顏笑道:“看來這次真的騙不過你。 記得那時,我只要對你溫柔一些,你便連自己姓什麼叫什麼都忘了,連我叫你去做下毒這類的勾當也……”
話音未落,邊聞得陌月一聲怒吼:“你閉嘴!若非是你這妖孽……”
怒喝聲戛然而止。
她在說什麼,是要將一切罪責推諉於他的身上嗎?他是罪魁禍首……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幫兇,怪只怪她識人不明,竟會招惹來這個妖孽。
她壓抑了怒火。 森然說道:“我還在犯愁該去何處找你。 沒想到你倒自己送上門來了,省卻我好大的功夫。 哼!你這妖孽奸猾如泥鰍。 也不必等二哥回來再做定奪,我現在便要了你的命,免得夜長夢多!”
誰知他卻仰面一笑,道:“既然那麼想要我的命,方纔又爲何不將那支落雨梅花針刺下?”
陌月一怔,便知自己方纔地舉動竟全部落在慕容凌宣的眼中,可爲何他竟絲毫沒有反應?僅僅是爲了騙取她的信任,難道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他還會以爲她毫不知情嗎?
見陌月不語,慕容凌宣又道:“是因爲你還有話想問我,對嗎?”
陌月垂首向他望去,驚疑他竟能一語道破自己的心思,不由遲疑了一下。
“我還知道你想問些什麼?”慕容凌宣的目光彷彿帶着洞悉一切的笑意。
陌月感到陣陣地不舒服,就像是被人窺探了心中的祕密一般。
“哦?那我倒是要聽聽看,你都知道了什麼。 ”她冷冷道。
他說道:“你想知道,我究竟是什麼人,爲什麼會對你們如此瞭解,甚至能騙過你,這個他生前最親近的人……”
“不!”
慕容凌宣的話未說完,便被一聲尖銳的話音打斷。
“你說錯了……”陌月原本激動的語氣突然低了下去。
慕容凌宣不禁靜默了。
“你是什麼人,從何處瞭解我們的事,我根本不在乎……”
她的語氣莫名哀涼起來,幾乎與霧氣融爲一體,一絲一縷,冰冰涼涼地沁入體內。
“我不過……”
慕容凌宣錯愕地發覺陌月捏住他脈門的手不知何時竟鬆開了,突然起來的自由令他感到費解,於是他扭頭望去。
她地雙目失神地望着自己地雙手,而她的手正因恐懼而顫抖。
地確是恐懼,慕容凌宣瞭解她,現在她那看似迷茫的神情其實是失措與恐懼,而她的恐懼竟是來自她未說完的那句話。
譏諷的目光漸漸柔和起來,帶着憐惜向她望去,他並不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爲,但不併不影響自己一直一來對她抱持着一份特別的好感。
即便,那並不足以令他放棄自己的目標。
她終於抬起頭,將目光轉向慕容凌宣,眼眶中隱隱含着水光。
慕容凌宣彷彿被什麼重重擊中,又彷彿是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一時間眼前再無其他。
“我不過是怎麼也想不通,爲什麼直到現在,我還是認爲……你就是他。 ”
包含哀切的語言,交織着痛恨與無助。
原來她恨的,其實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