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離心 下
“只是如此？”馮氏神色不動，看着說不出話，卻漸漸露出些惱怒神色的蘇曜，淡淡連着兩次問道：“只是如此？”
蘇曜由不得怔住。
他想過很多，馮氏或許會鄙夷，嘲弄他敢做不敢當，或許會漠視，彷彿沒聽到他說話，也可能會直截了當着拒絕，就是沒想過她竟這麼一句淡淡的詢問，彷彿這不過是個小小的要求一般，並不放在眼中。
想到最後，蘇曜卻覺得有些不寒而慄。自己眼中的大事，在她看來竟是小玩意一般麼？這麼一個女人，若是……他猛然打斷自己的思緒，偏過頭避開馮氏的目光，只刻意粗着嗓子道：“就是如此。”
“相公，你也不必懷疑什麼，到底夫妻一體，夫榮妻耀，這幾個字我還是明白的。”馮氏淡淡笑了笑，看着蘇曜的目光卻帶着些森然，只口中說出來的話，卻是安安穩穩的：“不過，這會子縱然我說了話，也是不中用的，過些時候，我去探探老爺子的風聲。他若是開口，自然是千妥萬妥的。旁人也不會再說什麼別的話了。”
“父親他怎麼可能會……”蘇曜纔是開口說了半句話，忽而想起馮氏卻是極受蘇定看重的，自來就是自己並兄弟都是不如。他由不得狼狽地閉上嘴，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但是心底那些嫌隙卻是更深了幾分。
馮氏原是個玻璃水晶似的剔透人，如何看不出蘇曜的心思，當下在心底冷笑一聲，明面上卻還是淡淡着笑道：“老爺子自然也是看得明白的，您與兩位小叔子，誰個更好，這麼些年過來了，他是分分明明的。再者，他是長輩，真若是說了什麼，我們做小輩的，也只能應下。好不好，還有孝道兩個字在上頭呢。”
這話一說，蘇曜雖然在有些事上糊塗，但本性卻是聰明的，又是切身相關的事兒，立時也是有些明白了：到底，自己兄弟三人，誰也不見着比誰好。自己固然是有氣死老母的不好，可是那兩個兄弟能在喪事的時候存了那些心思，哪裏又是孝順人？想來就是父親眼中，他們兄弟三人也是半斤八兩，誰也說不得好的。既是如此，何必再將自己給扯下去？
如此想來，蘇曜自然心底有些不是滋味的，可有覺得自己爵位無礙，有些欣喜，面上的神色便有幾分複雜起來。馮氏看着他神色變化不定，這話也說盡了，便不願再與他說什麼，當下便咳嗽兩聲，喚了碧霞進來：“與我倒一盞茶來喫。”
那碧霞偷眼瞟了那蘇曜一眼，看着他臉色還算好，心底也有幾分準數，只應了一聲就趕着倒了一盞茶送到馮氏的嘴邊，一面輕聲道：“您且仔細些，方纔好了點，可不能這會子又是勞神費力的。”
蘇曜在一側聽到了這話，再看着馮氏面色不華，心底卻又有幾分訕訕的，可轉念一想，她原是自己的嫡妻，便也放下那些許不好意思，抬起臉道：“那這件事就託付與你了。我且出去做事兒，你好生歇一歇，就緊着些做事兒。”
說完這話，他便是起身離去了。馮氏也不理會，連着眼皮子也不動一下，看着碧霞皺着眉頭，反倒笑着勸道：“這些話你也是慣常聽的，這會子反倒是有些受不住了？放心，我好着呢，不過這兩天熬神了，歇息兩日也就是了。”
碧霞臉上仍舊有些不好看，但對馮氏卻也只能含笑以對，當下便道：“奴婢有什麼的，只盼着您能好好的。這些日子，您可受累不少，原是該好生歇着的，偏生這事兒卻是不饒您呢。”
“說不得過些日子，便好了。”馮氏淡淡的說了一句話，看着碧霞仍舊有些抱不平的樣子，便笑了笑，說着自己要喫些東西，她便將旁的事放下，問了馮氏要喫什麼東西，自去好生囑咐廚下。
而馮氏獨自躺在榻上，想了半日後，卻只是嗤笑：真真是無膽匪類，連絲毫的擔當都沒有，還只想着扒着那個死爵位，全然不顧自己老孃多年疼愛，想來就是這麼一點愧疚，也比不過那些利慾薰心的想頭。也罷，這會子讓你稱心如意，也讓我徹徹底底地有個了結。
這麼想着，她臉上漸漸露出些笑容來，連着眼底的神採也是略略飛揚起來。若是她自己攬鏡自照，卻是會發覺，此刻她臉上的笑容，是很多年前自己尚未嫁與蘇曜時的那種，自在而放鬆，溫暖而熱烈。
只是這種笑容，在多年之後，彷彿被沙礫摩挲過一般已經有些模糊不清了。
馮氏這裏固然有些感嘆，有些悵然，有些堅決，但在蘇曜那裏，卻是各有思量了。
“奶奶真個是這麼說的？”紅錦靜靜注視着蘇曜，看着他面色飛揚，雙眸有神，心底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只低低地、慢慢的問道：“她真個說了要與老侯爺與您分說？”
“這是自然。我是夫君，她是妻眷，自來夫妻一體，她也是明白人，當然曉得如果我沒了這錦鄉侯的爵位，她也不會有什麼好的。”蘇曜臉上閃爍着光，彷彿倚靠自己的妻子並不是什麼說不出的話，而是天經地義的十分光彩榮耀的事一般，說起來半點羞慚都沒有：“她明白這些，自然會去做的。”
“您說得對。”紅錦沉默半晌，纔是開口低低地回了一句。但她心底卻有幾分嘲弄，幾分警惕：馮氏並不是那等沒頭沒腦的人，又不曾與蘇曜有什麼情分，如何會忽而說什麼夫妻一體？至於錦鄉侯的爵位，蘇曜是在乎的，可馮氏有什麼可在乎的，她兩個兒子都是侯爵她的身份無可貶低。自來夫榮妻耀是一樣，母以子尊也是一樣，並不差多少。馮氏素來冷淡，今日怎麼會這麼好說話。
她心底想着，卻總也想不到頭緒，心底不免煩躁起來，只恨恨用腳趾頭抵着地面使勁地揉蹭，卻是一絲兒聲響也沒有。邊上的顧紫瓊看着她如此，卻是以爲這件事也算暫時告一段落，雖然沒有算計到馮氏，可蘇曜得了好處，自然也還算不錯的。
由此，顧紫瓊反倒是微微笑着道：“是啊，這樣也好，您總算能放心了。這些日子過來，我都是提心吊膽的，很是擔心呢。”
“這有什麼擔心的。”蘇曜哈哈大笑，看着顧紫瓊那溫溫柔柔，小意體貼的神色，心底大爲快慰，只將她摟在懷裏，調笑道：“這好日子還在後頭呢。你且看着便是，就是旁的什麼不好，咱們卻是色色都不缺的。”
紅錦在一側聽得蘇曜的話，眉頭狠狠皺了起來，卻也不能說什麼，當下只咬着牙在心底啐了一聲：不過一個扶不起的阿鬥，做不得事兒擔不起責任的懦夫，不孝不順的混賬東西，說起話來還是一套一套的。也是自己當初糊塗，竟做下那等事，落在這泥沼裏頭脫不得身，甚至還將自己老孃也給害了
不但那馮嫺自己要拖下水，讓她不得好死，這兩個東西也不要想着有什麼好日子過紅錦在心裏想着，看着他們兩個眼神也有些森然，只是等着蘇曜轉過頭看向她的時候，她又是柔柔的笑了起來，口中還細聲細氣着道：“您既是說了，自然是都好的。其實我與姐姐也沒想別的，只要您能疼我們，我們還有什麼不足的呢？”
顧紫瓊也是在一側笑着撒嬌撒癡，蘇曜聽了這麼一通的黃湯，當下也是心迷意癡，只摟着兩人一面摩挲，一面心肝肉兒地胡亂叫了起來。若非他的腿腳仍舊有些不好，只怕這會子早就是拉着兩人上塌了。
這旁的倒還罷了，顧紫瓊再這些事上面卻是極有心又敏感的，看着蘇曜目光有異，她心裏頭就是一陣酥軟，一雙飽含春情的眸子越發得情意綿綿起來。
紅錦在一側看着，原是想着避開的，但見着蘇曜那透着異樣的眼神，心底便有些咬牙，只垂下頭裝着好像有些羞澀一般。只是顧紫瓊原是動了情的，看着蘇曜如此，又是想着先前的那些事，心底雖然發酸，可面上卻是不露出分毫，竟拉着蘇曜與紅錦，三人一併上了塌。
雖然紅錦咬牙切齒，可也不敢露出分毫，只隨着那蘇曜做好做歹，拉着顧紫瓊，三人鬧了一場一龍雙鳳，又是****嬉鬧許久，方纔是起身令人端了大臉盆過來洗漱。
這一樁事，雖然無人當場說些什麼，暗地裏卻少不得透露與幾個人知道。不說馮氏視若無睹，只那蘇定，卻是氣了個半死，他從來沒想到這蘇曜竟然這會子連着一點場面上的臉面都不顧了這不但是白日宣yin，而且是母喪未久啊
可是想着另外兩個兒子，他原本氣得哆嗦的手，卻又是一顫，只狠狠地一嘆：怎麼自己的兒子，就是這麼一些破爛貨色各個都是付不起的阿鬥，縱然將那蘇曜拉下去，另外兩個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唉當初自己真真是想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