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時間過去了好幾日。
而這一日,日頭正好。
晨曦透過“客常來’那古樸的三層木樓旁院子裏的那株高大老槐樹,透過那枝葉間的縫隙照到了三樓的廳堂裏,讓那裏頭看起來格外地清雅幽靜。
也許是因爲還是早上,又或者是因爲這裏是老巷子的緣故?
所以,即便此處位於美食坊這種繁華的坊市裏,但外邊卻仍舊比較安靜,沒有太多的行人和喧囂聲傳進來。
"
而此時,‘客常來”的老闆娘,那個看着尋常,穿着一身靛藍粗布衣裳,頭髮花白且隨意挽成纂兒的老嫗正手裏捧着一盞熱茶,眯着眼看着坐在她對面客位的椅子上的林黛玉和探春兩人。
兩人皆作尋常閨閣打扮,也沒有什麼隨從,只如尋常的女兒家出來閒逛的一般。
那林黛玉着一身白繡淡青蘭草的長褙子,下系同色素面馬面裙,髮髻只簡單挽起,簪一支白玉蘭簪子,出落得越發眉目如畫,清逸出塵。
而那賈探春,則是穿着秋香色暗紋褙子,腰繫宮緣,下身紫色長裙,行動間自有一股爽利之氣。
約莫是一刻鐘前,小二上來回報,說是林黛玉與探春兩人聯袂而來,說是要拜訪她?
對此,她當時雖有些意外,但還是讓小二將兩人給引到了三樓的這一間陳設不算太簡樸,有小幾和椅子,牆上還掛着幾幅看着筆墨淡雅,意境悠遠山水畫的會客廳裏。
接着,當她們三人分主賓坐好,當那伶俐的小二給二人送上兩盞熱氣騰騰、茶香清冽的上品靈並客套了一番後,她終於忍不住並朝着兩人旁邊小幾上的茶盞努了努嘴說道:
“喝罷!”
“這可是難得的‘碧間明月’,今年的頭採的夏茶,滋味可比普通的春茶濃冽多了。”
“在外頭,可是多少靈石都是買不到的好東西啊。”
說着,她率先端起茶盞並舉杯示意。
"
見狀,林黛玉與探春兩人也不跟她客氣,先是各自端起茶盞細細聞着,隨即開始品嚐起來。
畢竟啊,她們又不是第一次來這裏,彼此都很熟悉,都知道對方這裏時常有各種好東西,自然也不會侷促或者跟對方客氣。
老嫗也不急,只是一邊樂呵地笑着,一邊繼續眯着眼打量着眼前這兩個氣度看起來愈發不凡的姑娘。
片刻後,她才端起自己那盞茶,又抿了一口後才慢吞吞地開了腔:
“說起來......”
“你們在江南的那一場,動靜可真是不小呢。”
她的語氣慢悠悠的,聽不出話語裏的喜怒。
但話音剛落,原本還茶香嫋嫋的室內,那和睦的氣氛卻是十分微妙地凝滯了那麼一瞬。
“對了。”
對此,那老嫗像是沒察覺到那絲凝滯那般,只是仍舊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老身聽說……………”
“如今天庭那幾個司裏頭,都吵翻了天。”
“刑律司、巡察司,還有那專管凡間仙官的‘糾察靈官司等等,光我老婆子知道的,他們就最少已經派出了兩批專員了。”
“都是往江南那邊去查訪的。”
“瞧這事兒,你們幾人鬧的實在太大,太不像話了!”
說完,老嫗將視線從茶盞中抬起,就那麼定定地看向了林黛玉和探春兩人,如同是想要從兩人的臉和眼睛裏看出點什麼來一樣。
"
""
林黛玉聞言,只是跟旁邊的探春對視了一眼。
緊接着,她那纖長的睫毛微微動了動,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某道光的同時,纔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盞,優雅從容地以茶蓋輕輕撇去那浮沫,接着用那如往常般輕柔溫軟的聲音道:
“您老人家這是說笑了。”
“玉兒自打參加完仙舉會仙試的武試,便一直待在府裏靜養,這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外頭的事兒哪裏曉得那麼多?”
“至於江南那地方鬧不鬧………………”
“又與玉兒何幹?”
她說着,還抬起那雙似喜非喜的含情幽怨地瞥了那老嫗一眼,眸中一片澄澈無辜,彷彿她是當真什麼都不知道一樣。
只是……………
她那微微上揚的眼尾,還有那輕輕勾起的脣角,卻平添了幾分叫人看不透的意味,也不知道是因爲心情好還是因爲別的什麼原因。
“是嗎?”
老嫗聞言,也不表態,只是渾濁的眼珠轉了轉。
接着,她先是意味深長地看了林黛玉一眼,又看了看林黛玉身側那同樣面色如常,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的探春,不由得搖頭感慨着道:
“還別說。”
“你們這兩個小丫頭,城府跟膽子倒是都有些見長。”
她一語雙關地說着,然後也不急着去駁斥剛剛黛玉的否認,只是又嘆了口氣,隨即才繼續幽幽道:
“不過......”
“不管怎麼說,跟你父親林如海有關的那一夥子——上上下下,老老小小,林林總總加起來,怕不有上千口人?”
“可如今,他們都死絕了。”
她頓了頓,抬起渾濁的目光再次直直地看向了林黛玉。
“你要說,這事兒跟你沒關係......”
“你覺得別人會信?”
她這話問得有些直白,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了。
"
但還好,黛玉卻依舊面色不變,甚至嘴角那抹淺淡的弧度都沒減少半分。
她先是放下茶盞,用帕子拭了拭脣角,然後才抬起眼簾,看向那老嫗,目光清澈依舊坦蕩,聲音也依舊溫軟:
“其實......”
“那些人死有餘辜,本就是該殺的。”
說到這她遲疑了一會,眼波流轉間,才似笑非笑地看向對方。
“難不成......”
“您老人家的意思是......”
“他們是玉兒花錢去買兇殺的?”
雖然吧,林黛玉也知道,對方肯定猜到,或者乾脆是已經確定是她們乾的了,但知道歸知道,她自己反正是肯定不會主動說出去並承認的。
“也許吧!”
對於這話,老嫗也不接招,只搖了搖頭,語焉不詳地回了句。
黛玉聞言,卻只是輕輕抿了一口茶,又重新放好茶盞,接着才慢悠悠地算着道:
“可是………………”
“上千人呢。”
“便是神都這裏,請最便宜的殺手,一個人頭少說也得幾百靈石吧?”
“如果目標是修士的話,價格更是沒邊的。”
“上千人......那得多少靈石啊?”
“玉兒一個沒了爹孃,寄居在外祖母家的小女子,哪裏拿得出那許多錢來?”
她說着,目光轉向了身側的探春,脣邊笑意更深了。
“三妹妹,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探春本在專心品茶,聞言立刻接上話頭並帶着幾分理所當然的雀躍附和道:
“可不是?”
“上千人死於非命,其中還有很多修士,莫說林姐姐一個月的月錢才那麼幾兩靈石,便是將我整個榮國府都搬空了,怕也湊不出那許多靈石去請那種能神不知鬼不覺殺掉上千人的殺手呢!”
兩人一唱一和,還說得有板有眼的,至於她們心底下究竟是怎麼想的,那恐怕就只有她們自己才知道了。
"
而那老嫗顯然也知道,所以她沒有說話,只是抬起那雙渾濁的,彷彿能看透人心的老眼,在黛玉和探春兩人臉上不斷來回打量着。
而兩人,一個清逸出塵,一個爽利明快,皆是神色坦然地跟她對視,目光清澈,看不出絲毫心虛或慌亂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