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專員沒有急着回答,只是稍稍收斂了笑容,目光也變得有些深邃起來。
拿捏了一會,他才微微前傾身子,壓低聲音戲謔道:
“你以爲......”
“柳家這些人,隔三差五給本官送這送那的,當真只是爲了催咱們儘早破案,找出那些個兇手?”
他這話,倒是將那方圓給問住了。
於是,那方圓愣了愣,想了許久,才遲疑着道:
“難道......不是?”
“可是!”
“他們家裏死了人,死了供奉,死了精英,據說還死了個老祖,眼下正着急上火,想借咱們天庭之力報仇雪恨,這也是人之常情吧?”
可惜,那耿專員卻只是笑着搖了搖頭並輕嘆一聲,似在感慨唏噓些什麼。
“膚淺!”
“事情不是這麼看的!”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並緩緩道:
“報仇雪恨,找出真兇,那是寫在明面上的由頭,是讓咱們收禮辦事的‘理由'。”
“可他們真正的用意,卻在此之下藏着呢。”
說着,耿專員伸出手指,在那檀木盒上輕輕一彈,讓那盒子發出‘篤'的一聲悶響。
“你道這靈石,這數千年的黃精是送給誰的?”
“是唯獨送給本官的嗎?”
“這其中一部分,是送給咱們天庭巡察司的上官的,這同時還是一個投名狀,是一份‘態度'!”
說完,他見方圓依舊是眉頭緊鎖,似懂非懂的,便不得不哭笑不得地耐心解釋了起來:
“此次江南血案,死了上千人,其中不乏官紳、豪商、宗門修士......此案一日不破,江南人心便一日不安。”
“可你想想,那些送禮最勤最多的,是些什麼人家?”
“是死了人的………………”
“還是那些本身屁股底下就不乾淨的?”
說着,耿專員再次冷笑一聲,旋即又繼續道:
“柳家爲何着急?”
“他家老祖死了,固然是損失慘重,可他柳家這些年在江南鹽運、靈脈和商旅上做的那些勾當,當真就那麼清白?”
“案子不破,兇手在外,固然可怕......可案子若是破了,牽扯出什麼陳年舊賬,順藤摸瓜翻出些不該翻的東西,那才叫滅頂之災啊!”
“相比起來,他們每家死些許個人算甚?”
說得有些口乾舌燥的他乾脆端起茶盞,這次是真的喝了一大口。
而當那涼茶入喉,他卻如同彷彿品出了其中三味般,就那麼嘖嘖稱奇地咂嘴道:
“所以啊,他們送禮,明面上是催咱們快查,實則是來探探口風,來表忠心,來買一份安心’的。”
“他們怕了!”
“或許,他們以爲這是天庭要對他們動手了,而那個兇手,只是天庭的試探?"
“哼哼——”
“所以,他們想要讓咱們知道,他們願意出錢,願意出力,也更願意站在天庭這邊。”
“如此,無論案子最後查到哪一步,無論天庭想要趁機做什麼,咱們對他們,總會多幾分‘考量,少幾分‘追究'?”
“總而言之!”
“其中的彎彎繞繞,你就好好去琢磨琢磨吧!”
那方圓聽到此處,只是頓時豁然開朗,然後,當他再次看向那木盒子時,眼神已然有些不同。
許久,他才喃喃道:
“原來如此!”
“屬下愚鈍,竟只看到了表層,多謝大人指點。’
然而對此,那耿專員卻只是笑着擺擺手,不甚在意。
“無妨!”
“慢慢學便是。”
“這官場上的學問啊,不在書本裏,不在法術修爲裏,就在這迎來送往,人情世故裏頭。”
“你還年輕,日子可長着呢。”
說着,他話鋒一轉,似想起了什麼正事。
“對了!”
“前些時日你不是來報,說另一路——刑天司的人發現了重要的線索,他們跟着江南本地的那撥人一起追到了神都,事情可有了眉目?”
“結果如何了?"
“可曾拿獲要犯?”
聽到問起正事,方圓連忙收斂心神,然後站直身體大聲稟報道:
“正要跟大人回稟此事。”
“咱們在神都的眼線傳回消息,說是刑天司和江南的那些人確實追查到了三條大魚!”
“據報,那是直接牽扯江南血案的三個關鍵人物,一個叫‘趙大’,一個叫‘周候”,還有一個,則是他們的師妹。”
“可偏偏就在他們準備收網拿人之際......”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古怪之色
“那兩個人,連同他們那個小師妹在內,竟直接在神都城裏憑空消失不見了!”
“雖說刑天司的人第一時間接手,但也仍舊撲了個空,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便是掘地三尺也尋不見蹤影,眼下據說正急得焦頭爛額呢。”
“哦?”
“消失了?”
對此,耿專員不禁微微眯起眼,手指輕叩扶手的頻率更是下意識地加快了幾分。
“如何個消失法?”
“是被人滅口毀屍滅跡,還是施展遁術逃脫,亦或是.....……”
“另有高人接應?”
“總得留下些許痕跡吧?”
然而那方圓只是苦笑着搖搖頭。
“具體情況不明。”
“據說,那三人失蹤得毫無徵兆,前一晚還在一個租住的客棧裏,第二日也還在,但下午便人去樓空,連一絲氣息都未曾留下。”
“刑天司的人動用了追蹤祕法和尋人法寶,也都一無所獲,彷彿那三人從未存在過一般。”
聽到這,那耿專員沉吟片刻,眉頭也緊皺着,但最終,嘴角只是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有意思!”
“在神都內,三個大活人還能消失?”
“嘖嘖!”
“罷了!”
“不見了......便不見了吧。”
“左右不過是三條小魚小蝦,翻不起大浪......再說,咱們手裏,不還有另外三條小魚嗎?”
說着,他看向了那個方圓,目光灼灼的。
“本官記得……………”
“讓你去找的那另外三人,可曾尋到了?”
方圓精神一振,連忙點頭,然後上前一步小聲道:
“回大人,找到了!”
“屬下已派人,將他們祕密控制在手,未曾讓刑天司和緝捕司的人去接觸。”
他說着,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一枚記錄着某些信息的玉簡,然後雙手恭敬地呈上。
“這,便是屬下連夜提審他們,錄下的口供和相關影像。”
“大人您請過目。”
耿專員眼中精光一閃,忙接過玉簡,然後也不囉嗦,徑直將其放到書案旁的那面青銅古鏡般的‘寶鑑'之上讀取信息。
很快!
隨着鏡面靈光一閃,一幅幅清晰的影像畫面開始投射在他的跟前,並伴隨着那斷斷續續的問答聲。
約莫小半刻鐘後,由於那三人很配合,所以問話匆匆結束,影像也消散了。
"......"
至於看完了影音圖像資料的耿專員則繼續靠在椅背上,眉頭微鎖,陷入了沉思。
方圓侍立一旁,見自家大人良久不語,於是便試探着開口道:
“大人!”
“屬下斗膽,能否說幾句看法?”
耿專員沒有阻止,只是擺擺手,示意他有什麼直接講便是。
“是這樣的……………”
那方圓清了清嗓子,將自己這幾日反覆琢磨的想法和盤托出:
“那三人的口供雖然零碎,但仔細梳理下來,有個關鍵人物卻是始終繞不開的。
“也就是......”
“他們口中那個‘身穿銀色綢緞長裙,腰束紅緞帶,金髮碧眼的小女孩'!”
“據他們供述,這小女孩是在他們路上遇到的。”
“其雖來歷神祕,名字不詳,但那消失的‘趙大'和'周候'之所以牽扯進江南血案,並疑似在案發後突然暴富,還能在神都買房置產,購買天舟,那些異常行徑,在時間點上,都與他們曾接觸過的那小女孩有關?”
他頓了頓,見耿專員沒有打斷他,於是便繼續推測道:
“如今,趙大、周候連同那小師妹在神都離奇失蹤,而另外這三人,就成了唯一的線索了。”
“屬下以爲,這絕非巧合!”
“那個小女孩,即便不是真兇,也必定是解開此案的關鍵。”
“只要找到她,或許便能撥雲見日,一舉破局!”
耿專員聽完,緩緩點了點頭,眼中難得地閃過一絲讚許之色。
“嗯,分析得有條有理,比以前有所長進。
他頓了頓,卻又話鋒一轉。
“只是......”
“你說得輕巧。”
“在這三界內找一個形貌特徵如此那般的小女孩,跟大海撈針有何區別?”
“更何況,若她真有讓三個大活人憑空消失的本事,又豈是輕易能讓咱們尋的到?”
方圓聞言,臉上卻閃過一絲慎重,然後早有準備的他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幾乎是用耳語的音量小聲道:
“大人,那三人……………”
“其實還供出了一個極其要緊的線索,屬下斗膽,未曾記錄在玉簡之上。”
“哦?”
“什麼線索?”
“講!”
那耿專員眸光一凝,看向方圓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聲音也沉了下去。
“當時......”
方圓湊得更近了些,聲音細若蚊蚋卻字字清晰:
“據他們交代,當初第一次遇見那個小女孩時,並非在揚州城外,而是在半路,在一艘飛行中的......巨大的天舟之上。”
"!!”
“巨大天舟?”
“是!”
“屬下反覆盤問過,他們三人說法一致。”
“據說,那艘天舟極爲龐大,十分巋巍,氣勢恢宏,絕非尋常商賈或宗門所能擁有。”
“其上隱見亭臺樓閣,雲霧繚繞,彷彿一座空中仙府那般。”
終於,聽到這裏,耿專員豁然坐直了身子,眼中精光暴射,聲音也提高了幾分:
“其上可見亭臺樓閣,雲霧繚繞,如同一座空中仙府那般的天舟可不多見啊....……”
“哼!”
“那天舟,可有名號?!”
方圓自然知道自家大人那表情和語氣意味着什麼,於是連忙小聲答道:
“有的!”
“據他們供述,那艘天舟名曰————"
“雲天舟!”
“唔?!”
“雲、雲天舟......”
耿專員喃喃重複着那個名字,臉上的神色也迅速變幻起來,從一開始的驚愕到凝重,再從凝重到一絲難以捉摸的複雜。
"!!”
片刻後,他猛地站起身來,幾乎是逼視着那方圓並叱喝着問道:
“此事......”
“你可確認無誤?!”
那方圓沒被自家大人的反應給嚇到,只是肯定地點頭,語氣斬釘截鐵的:
“是!”
“屬下單獨分開審問過他們三人,其中細節一個個對應,反覆覈驗,絕無差錯!”
“他們確實親眼見到那小女孩在那雲闕天舟上跟他們搭話,時間、地點、舟體特徵,全都......吻合!”
耿專員聽罷,深吸一口氣,緩緩坐回椅中,兩就無語。
因爲,雲闕天......作爲神都仙官,他豈能不知那艘在神都都數一數二的寶船隸屬?
那可是寧、榮二府的鎮府重器之一!
而榮國府,寧國府,賈家,乃是勳貴中的頂尖存在,與天庭,與各司衙門,都有着千絲萬縷、盤根錯節的關係。
現如今,據說其女更是剛剛被封爲了賢德妃?
而他耿某人現雖爲巡察司專員,手中握有監察之權,但若案子牽扯到那等根深蒂固的功勳世家兼天家外戚,可就得好生掂量一番了。
良久,他抬起頭,臉上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只是眼神深處,多了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凝重與算計。
“我且問你!”
“那三人,如今何在?”
方圓連忙躬身作揖道:
“回大人,屬下已將他們祕密安置在咱們的一處隱蔽據點中,日夜看守,未曾有半點懈怠。
聞言,那耿專員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辦得好!”
“方圓啊,這次你立了一功。”
隨即他走到窗前,負手望着窗外漸沉的日頭,沉吟好半晌,最終才緩緩開口道:
“這揚州城,咱們也待了有些時日了。’
“該拿的拿了,該看的看了,該摸的底也摸得差不多了。”
“既如此......”
說着,他突然轉過身來看向那方圓。
“去!”
“收拾一下行裝,打點好。”
“明日一早,咱們動身,返回神都!”
方圓一愣,隨即不敢怠慢,忙抱拳作揖並朗聲道:
“是!”
“大人!”
“屬下這便去準備!”
說罷,他徑直轉身,然後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