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林黛玉正要跟探春再說點什麼,忽然,她聽到前方碼頭邊緣處傳來一陣陣輕微的騷動。
接着,在衆人精神齊齊一振,爭先恐後地翹首望去的同時,她也趕緊停下了和探春的悄悄話’,轉而也趕緊一起循着衆人的視線朝着天際邊的滾滾雲海望去。
很快!
只見遠處天際,隔着老遠,竟隱隱有鼓樂之聲傳來?
再然後,先是一艘掛滿綵綢的花船緩緩而來,船上站着幾名身着紅衣的仙官和宮娥,他們至碼頭前方停下,然後下船與等候已久的賈政、賈赦等人說了點什麼後,又匆匆駕船離去。
緊接着,沒多久,又有十幾艘天舟列隊而來,上面站滿了金甲天兵,手持長戟,威嚴赫赫。
隨即又有仙官仙娥從天舟上下來,又去與賈政等人交接了文書,說了些什麼話,似是確認某種儀注什麼的。
緊接着,那些天舟又開走了。
只不過,那些金甲天兵卻留了下來,然後開始在碼頭上維持秩序,將某些位置上的賈府衆人呵斥着驅趕開來。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那鼓樂之聲忽地越發清晰起來。
終於一一
遠處天際,先是出現了一對對引導的天舟,那些天舟小巧精緻,上面豎着龍旌,雉羽宮扇迎風招展的,隨後又有銷金提爐,焚着御香,香氣嫋嫋,隨風飄散的船隊。
接着便是更多儀仗的隊伍,他們就那麼站在一艘艘天舟的甲板上,像那什麼七鳳金黃傘、金瓜、鉞斧、朝天蹬等等,一應俱全。
那些中等大小的天舟一隊隊地飛來去,整整齊齊,不疾不徐,但卻在進入碼頭放人下來後很快又駕駛離開,也不知道是爲何。
最後,待那些儀仗天舟全部離開,隨着遠處雲海翻滾,一艘巨大的天舟才總算是緩緩出現在了衆人的視線之中。
只一眼,無論是黛玉,探春,亦或者別的賈府衆人就都看到了,那是一艘與賈府那雲闕天舟一般大小,甚至樣式都類似的巨舟!
但和賈府的那艘不一樣的是:眼前這艘,其船頭的龍首不是青龍,而是玉色的白龍?
其栩栩如生,昂首向天,倒是跟賈府的那艘差不多。
但其船身卻通體以白玉般的靈材或金屬打造,船上建築在陽光的映照下,更是金碧輝煌、流光溢彩的。
同時,其船舷兩側,還懸掛着無數盞琉璃宮燈,燈火璀璨,將整艘巨舟都點綴得如同天上宮闕那般,奢華程度最少數倍於賈府的那艘。
當然了,關鍵是:其船頭的牌匾上,竟赫然以金粉篆刻着四個大字——白玉仙舟’。
"
林黛玉看得有些出神,許久,才忍不住傳音對旁邊的探春道:
“三姐姐,那艘船......”
“怎的跟咱們府裏的那艘‘雲天舟’好像!?”
說起來,黛玉坐過那雲闕天舟不止一次兩次了,從揚州到神都,又從神都到揚州,接着從揚州到蘇州,最後從蘇州到神都,來回住了旬月,所以,她對那艘船自然熟得很。
“哎!”
探春聞言,抿嘴輕笑着傳音回道:
“能不像麼?”
“林姐姐,雲闕天舟、白玉仙舟,還有另外的兩艘,可都是當年隨雲闕天帝徵伐三界時的四大戰船呢!”
“它們本就是同一批次建造出來的姐妹艦。”
“據說原本還有很多,但那些不是在征戰中損毀了,就是後來被拆掉了,眼下剩下的好像就只有四艘了。”
“另外的兩艘,好像是在邊荒之地鎮守,我卻是從未見過。”
她頓了頓,見林黛玉聽得認真,便又繼續傳音道:
“後來,在冊封時,‘雲天舟”被天帝劃歸了咱們賈府,又經過寧榮二公一番改造,纔有了今日的模樣。”
“而那白玉仙舟和另外兩艘,則都留在了天帝手裏。”
“據說,白玉京也分別對那三艘巨船都做了改造,所以今日你看到的‘白玉仙舟,就變成了這般模樣。”
“這可是天家儀仗之一,自然是比咱們賈府那艘要奢華得多,也威嚴得多。'
聽到這,林黛玉恍然,微微點頭。
“原來如此!”
“我就說怎麼這般像,原來是同一批建造的姐妹艦啊。”
她看着那越來越近的白玉仙舟,眸光中滿是好奇與驚歎。
“也就是說,元妃娘娘此時就在這艘船上?”
探春點點頭。
“自然是的。”
“不過,咱們且等着吧。”
“估摸着一套禮儀下來,沒有半個時辰,怕是見不着元妃姐姐的車駕的。”
聽到還要至少半個時辰,林黛玉不由心下再次幽幽嘆了一下,許久才傳音道:
“半個時辰啊......”
“咱們在這都等了小半天了,怕不是要拖到午後?”
“可不是?”
“要不怎麼說,元妃姐姐這次省親,是咱們賈府多少年未有的大典呢。”
“這些規矩,可是少一步都不成的。”
“所以說,林姐姐你急也沒用,且耐心等着吧!”
兩人正傳音間,忽然——
“哎喲!”
王熙鳳那帶着幾分笑意的特色的聲音,便突然在她們兩人的耳邊響起。
“林妹妹,三妹妹?”
“你們兩個在這兒眉來眼去的,究竟在說些什麼呢?”
聞言,兩人齊齊嚇了一跳,連忙收斂神色並轉頭看去。
只見那原本在前邊老太太身邊的王熙鳳竟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她們身邊,然後那雙丹鳳眼就那麼似笑非笑地瞅着她們,一副“我抓到你們了'的古怪表情。
“我......”
見狀,林黛玉微微紅了臉,正不知如何解釋。
然而這時,旁邊竟忽然又傳來一個溫和中帶着幾分好奇和調侃的聲音:
“二嫂子......”
“我們也看她們半日了。”
“你是不知道,她們從半個時辰前就一直在眉來眼去的,又是作手勢又是打謎語呢。”
“我們都看出來了,她們似是用了什麼祕法在偷偷說話?”
說話的,就自然是是站在一旁的薛寶釵。
她今日穿着一身嶄新的蜜合色的襖裙,外罩輕紗刻絲披風,頭上戴着精緻金錢,看起來端莊穩重,眉目如畫。
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她正帶着幾個姐妹含笑看着林黛玉和探春兩人,然後眼中隱隱帶着幾分探究和審問?
林黛玉被對方說破,不由剜了其一眼,但卻沒有再作解釋。
因爲她與探春剛剛用的確實是祕法傳音,是一種同門法術之間的神念交流,對方都說破了,她自然也不好再去遮掩,況且也沒什麼好遮掩的。
“嘻!”
探春倒是反應快,直接大大方方地笑道:
“我們還不是等得不耐煩?”
“是以才偷偷隨口說幾句解解悶,寶姐姐你別多心了。”
然而,寶釵卻不依不饒,直接笑道:
“那你們且教教我,那是什麼仙法?”
“總不能一直避着我們姐妹自個聊天吧?”
“往後咱們在一處,你們倆說悄悄話,或是私底下編排我等,我們卻聽不到,那豈不是要喫虧?”
聽到對方要討要仙法,林黛玉正要開口解釋,但那王熙鳳卻忙擺手打斷了她們。
“好啦!好啦!"
“各位姑娘們,你們先快別說這些了!”
“來!”
“都跟我過去列隊吧!”
“待會兒元妃娘孃的車駕就要下船了,你們且快去站好,別到時候亂哄哄的,失了禮數?”
說着,王熙鳳便開始招手,示意誰都別說別鬧了。
林黛玉依言準備過去列隊,但還是小聲詫異地嘆道:
“怎的這般快?"
“剛剛三妹妹還說,至少還要半個時辰呢?”
然而王熙鳳卻笑着點頭道:
“差不多。’
“但咱們總要提前準備的,可不能臨到頭才慌慌張張的跑去。”
“你們快過來。”
“林妹妹,方纔老太太交代了,姑娘們的隊伍,你排在第一個!”
聞言,林黛玉和探春對視了一眼,但最終還是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順從地跟了過去,並開始列隊。
而此時,那白玉仙舟已經緩緩靠上了碼頭。
很快,那巨大舟上的更多天兵天將和天官們先下來,開始在碼頭兩側列隊警戒。
接着,又是一隊隊的仙娥。
她們捧着香爐、拂塵、孟等等一幹物件,就那麼嫋嫋婷婷地走下船來。
再然後,纔是幾名身穿蟒袍的內廷監官,她們面色肅穆,站在船梯兩側,躬身等候着。
又過了小半刻鐘,終於——
在那巨大的、金頂鵝黃繡鳳鑑輿被抬下船時,碼頭之上,所有人都齊刷刷地拜了下去,特別是以賈母爲首的賈府內和男丁們,包括賈政、賈赦、賈璉和賈寶玉等人在內,都是齊齊深深一揖。
林黛玉混在人羣中,在安規矩行禮的同時,不忘透過前麪人羣的縫隙,悄悄看着那頂鑾輿。
鑾與四周,以雲彩般的七彩輕紗遮蓋,隱約可見其中端坐着一個身着皇後品級服飾的麗人。
那麗人面容端莊,眉目間帶着幾分威嚴,又有幾分朦朧,且還正透過輕紗,看向她們這邊以及這片闊別已久的家園。
"......"
見狀,不知爲何,林黛玉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感慨。
毫無疑問,那就是元妃娘娘了,賈府最尊貴的女兒,天宮的賢德妃,以一人之力,撐起了賈府的無上榮光,但卻也從此被鎖在了那天宮白玉京裏,幾年下來都不得回來一次,與家人骨肉分離,難以相見。
不知爲何,想着想着,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母親,想起自己何嘗不是與家人骨肉分離,難以相見?
所以,不可避免的,她眼角微微有些溼潤起來。
但還好,知道眼下這情形不能失禮的她,便連忙低下頭去,不敢再去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