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
這時,旁邊的王夫人見狀,連忙走過來,然後用那帶着幾分勸慰之意的語氣去開口幫腔道:
“我也覺得老太太說得有道理。”
“你想啊………………”
“黛玉畢竟是咱們的外甥女,她的師父終究只是師父,那安妮大仙,再怎麼着,也是比不過咱們與黛玉的骨肉親情的。”
“這種事情,哪有去問外人意見的?”
“老太太疼黛玉,那是闔府上下都看在眼裏的,斷不會虧待了她。”
“再說了......”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卻更顯殷勤懇切:
“年前那陣子,你也看到了,外頭來試探口風、託人給黛玉提親的,門檻都要踏破了。”
“其中有幾家,說實話,咱們當時也是不好直接太過回絕的。”
“不過,老太太爲了黛玉,最終還是厚着臉皮給擋回去了,可下一次呢?”
“下下次呢?”
“咱們若是不早些給定下來,拖得久了,只怕......”
“到時候肥水流了外人田啊!”
“還有咱們府內的那些個情況,璉兒跟鳳丫頭應是跟你說過了的,老爺你可要多想想!”
那些個情況是什麼情況,她沒有把話給說得太明白,但其中的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眼下黛玉的事情要是再拖下去,她只怕到時候夜長夢多,期間若是發生什麼變故,那可就不美了。
“正是這理!”
聽着兒媳那一番分析,賈母也趕忙連連點頭並接口道:
“政兒你忘了?”
“年前白玉京託人來給那位王爺試探,你當時都嚇得不敢接話,最後還不是老身厚着臉皮給回了?”
“可人家天家的面子,你能駁回幾次?”
“暗地裏試探的可以糊弄過去,可下一次,要是再來某個跟咱們交好的勳貴或是某位貴胄明着問呢?”
“咱們要是不快點定下來,回頭又有身份不俗的來提親,你讓我老婆子拿什麼話去擋?”
“到時寶玉怎麼辦?”
“玉兒又怎麼辦?”
賈政聽了兩人這一唱一和的,眉頭越發緊鎖,臉上的爲難之色也更重了。
沉吟良久,他自然知道兩人的意思,同時也明白賈府的某些困局,可明白歸明白,某些事情,他還是沒法做決定。
所以,他終究是先嘆了一口氣,隨後才苦澀道:
“母親,夫人………………"
“你們的苦心,我焉能不知?”
“璉兒他們確實也給我提過,可是......”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目光中帶着幾分不忍,幾分猶豫和幾分無奈。
“母親,您且看看寶玉那個孽障!”
“他整日裏就知道在後宅脂粉堆裏鑽營,說他潦倒不通庶務,愚頑怕讀文章都是高看了!”
“除了在丫鬟姐妹跟前殷勤廝混,他還會些什麼?”
“他......”
“他配得上玉兒嗎?”
雖然當父親的都希望自己兒子好,但在賈政看來,別的都好說,要是真的讓外甥女黛玉跟那孽障兒子定親,那就是將自己的外甥女往火坑裏推,那是他怎麼都不忍心的。
特別是黛玉已經很可憐了,小小年紀就無父無母孤苦伶仃的,現在他哪裏又忍心去做那種事情?
然而,他這話說得重了,特別是在溺愛寶玉的賈母看來就真的是有點重了。
於是乎,賈母登時沉下臉來並怒聲訓斥道:
“混賬東西!”
“有你這麼說自己兒子的?”
“寶玉再不好,那也是你兒子,也是我榮國府的嫡孫!”
“銜玉而生!”
“怎的就配不上玉兒了?!”
賈政見母親動怒,慌得連忙低頭。
但過了一會,他就卻仍是忍不住去辯道:
“母親,玉兒如今可是連中四魁,才名遠播,將來最不濟也是個仙舉進士。”
“那可是必定能授仙官的!”
“可寶玉呢?”
“他......”
說到這,他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下去。
“他的才華就不說了......”
“單單說別的!"
“你兒子我只是家裏的次子,這位日後,也定是落不到寶玉身上的。”
“他既無功名,也無爵位,更無產業,將來拿什麼立足?”
“拿什麼配得上人家玉兒?”
“兒子也不是嫌棄自家孩子,實在是......實在是於心有愧,不敢誤了玉兒終身啊!”
他這一番話,倒是說得情真意切的,讓溺愛寶玉的賈母也不由一時語塞,不知從何駁起。
於是,她下意識地跟王夫人對視了一眼,再看着賈政那張清瘦且長吁短嘆的臉,心中也開始有些不忍。
說實話,她自己何嘗不知道寶玉的頑劣?
只是,那孩子終究是她的親孫,是她從小看着長大和帶大的,真真是心頭肉兒一般。
眼下雖確實是有些不堪,但她卻只覺得寶玉總有一天會開竅,會懂事,也更會撐起一片天來。
“我也知道......”
所以,沉默了片刻後,賈母放緩了語氣,卻仍舊沒有要改變之前的想法的意思。
“寶玉如今是不爭氣,可究竟是年紀還小,他纔多大的人啊?”
“才十三歲呢!”
“你急什麼?”
“咱們不妨先把親事定下來,你我往後再好好地引導一番,說不定啊,過兩年他就收心了呢?”
“正所謂浪子回頭金不換,何況咱們寶玉本就是個聰明孩子,只是心思暫時沒放在正道上罷了。’
“別的不說,單說寶玉的模樣,還有那根骨天賦和機靈勁兒,哪裏又差了?”
雖然吧,除了模樣外,別的似乎都上不得檯面,但賈母此時卻顧不得那麼多了。
“可不是?”
這時,王夫人也趕緊開口幫腔道:
“老爺,老太太說得極是。”
“寶玉現如今雖然有點頑劣,可到底是個好孩子。”
“再說了,方纔老太太也說了,他可是銜玉而生,何等祥瑞?”
“怎的就配不上你外甥女了?”
她看了看賈政的表情,隨即又補充道:
“再就是,咱們這樣的人家,哪有配得上配不上的道理?”
“黛玉那孩子我也是極喜歡的,知書達理,溫婉賢淑,能力跟才華就更不說了,與寶玉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啊。’
然而,王夫人不說某些話還好,賈政聽了某句話,非但沒有被說服,反而冷笑一聲道:
“銜玉而生?”
“祥瑞?”
“我至今沒看出來那塊玉有什麼用!”
“除了讓他多了幾分癡氣,天天拿來耍賴,還有什麼益處?”
“按我說,早點摔了也好,省得招攬禍端!”
說到這,看到賈母臉上的慍怒,他趕緊停了下來,然後話鋒一轉,目光直視王夫人道:
“況且,你不是說鐘意你妹妹那個女兒寶釵嗎?”
“之前你還說什麼“金玉良緣’,天生一對,現如今怎麼如今又改了這主意?”
如果今日兩人是給寶玉跟寶釵說媒,那他賈政自然二話不說,直接表態同意,可要是黛玉的話......那就真的有點爲難他了。
王夫人被這話問得面上微微一紅,但她畢竟是在大家族裏歷練出來的當家主母,很快便恢復了鎮定。
她看了看賈母,然後不慌不忙地笑道:
“瞧老爺您這話說的,寶釵我自然是鐘意的。”
“那孩子穩重端莊,知書達理,我自也是極喜歡的。”
“只是......”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明。
“只是寶釵再好,終究是差了點。”
“而黛玉卻是咱們自家的骨肉,老太太的心頭肉。”
“若能親上加親,豈不是更好?”
“再說了,實在不行,到時候再讓寶釵作平妻便是,咱們這樣的人家,又不是沒有先例,也不算辱沒了薛家。”
賈政聞言,伸出手指點了點王夫人,只覺有點哭笑不得。
“你呀你………………”
他搖了搖頭,也不知是氣是笑,都懶得去說對方了。
“行了!”
這時,賈母見時機已到,索性攤牌了。
“此事我意已決,鳳丫頭也是同意的。”
“政兒,你也是聰明人,當知道這裏頭的利害關係,你就說,你到底同不同意吧!”
賈政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竟無話可說。
他看着母親那雙異常堅定的雙眼,又看看妻子那執拗的面容,再想起黛玉那聰慧靈秀的模樣,想起寶玉那癡癡傻傻的樣子,心中頓時五味雜陳。
“罷了!罷了!"
權衡良久,他終於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事我不管了。”
“你們且看着辦吧。”
“成與不成,都莫要來煩我。”
說罷,他直接掩面轉身,也不等賈母和王夫人再說什麼,便大步流星地朝園外走去,一副沒臉去見人的模樣。
"......"
看到賈政妥協,賈母和王夫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瞭如釋重負和一絲得意。
畢竟,這事兒賈政不管,便算是過了那最重要的一關。
只要他那個做舅舅的不反對,她們便可以去進行下一步了......而至於另一個舅舅,也就是那賈赦,她們則壓根就沒想過要去徵求其意見。
隨着賈政的離去,這處水榭池子附近再次安靜了下來,只聞那溪水潺潺,晚風拂過竹梢,發出陣陣沙沙的聲響。
而遠處的蘅蕪苑裏,似乎又傳來一陣陣的賈府姑娘們歡聲笑語。
賈母望着賈政遠去的方向,沉默良久,才緩緩朝着王夫人開口吩咐道:
“此時宜早不宜遲!”
“你去,跟風丫頭說,讓她別喝那麼多,晚上來我院子,咱們到時候再跟她好好合計合計。”
對此,王夫人自然是無有不允的,於是連忙應了一聲,然後轉身匆匆離去。
"
而賈母則繼續待在原地,直到遠處很有眼色的鴛鴦看到三人說完後,才帶着兩個丫鬟和婆子悄步上前,然後幾人就那麼小心地攙扶和簇擁着賈母,繼續在園子裏閒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