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一大早,榮國仙府,王熙鳳帶着自己的貼身丫鬟平兒正匆匆往賈母院中趕去。
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一大早老太太便讓鴛鴦來傳話,說是老太太和太太有要事相?
聽到是老太太相召,且太太也在,今日有點起晚了的王熙鳳自然是不敢有絲毫怠慢的。
所以,她也顧不上去跟賈璉繼續在牀上廝混膩歪,只是趕忙讓幾個小丫鬟給她更衣梳洗,然後早餐也顧不上喫便帶着丫鬟匆匆就往賈母後院所在的浮空島羣趕去。
很快,兩人便到了賈母的院子,然後平兒也不是那種沒眼色的,她看到鴛鴦示意後,便留在了外邊,只由王熙鳳一人進入了那個暖閣內。
而此時,閣內燃着上好的銀絲靈炭,讓裏邊溫暖如春的同時靈氣盎然的。
窗棱上的玻璃將外頭的晨曦天光濾成柔和的白,幾案上擺着幾碟細巧的糕點,然後一壺靈茶正擱在紅泥小爐上溫着,茶香嫋嫋,混着炭火氣,燻得人暖洋洋的。
賈母正歪在那有着軟墊紫檀鑲螺鈿的太師椅上,身後還墊着個石青引枕,腳上墊着一張紫檀木矮凳。
她今日穿着的自然還是那一身赭金色的暗紋壽袍,襯得那張保養得宜的臉愈發雍容。
只是此刻,她那雙素來慈和含笑的眸子在看向王熙鳳的時候,卻多了幾分少見的鄭重與算計。
而王夫人坐在賈母下首的另一張椅子上,身端正,神色肅穆。
她穿着一件紅褐色對襟褙子,頭上只簪了幾支赤金簪,通身上下不見半分多餘的珠翠,卻自有一股當家主母的威嚴。
此時她雙手併攏放在膝上,身體微微前傾,似乎正在跟賈母小聲說點什麼,待看到王熙鳳到來後便第一時間停了下來,然後微微坐直並朝着王熙鳳點了點頭。
"
而暖閣外頭,丫鬟們早已被打發得遠遠的,鴛鴦更是在王熙鳳進入後親自守在門口,一個人也不許靠近,即便是平兒也都讓別的丫鬟們支到遠處。
見到如此種種情況,見到暖閣內的空氣中幾乎瀰漫着一種肉眼可見的凝重,王熙鳳在邁進暖閣門檻的瞬間便收斂了三分,知道接下來老太太和太太肯定是要說什麼重要大事的她趕緊振作精神,然後上前開始行禮請安。
“給老太太請安!”
“給太太請安!"
她先是規規矩矩地福了兩福,待賈母抬手示意,才笑着在旁邊的另一張椅子上斜簽着坐了,一雙丹鳳三角眼飛快地在兩位長輩臉上溜了一圈,心裏便有了七八分計較。
要知道,她本就是個極有眼色的人,見老太太和太太都是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她哪裏還不知道今日叫她來,斷不是什麼尋常瑣事。
“好了!”
“鴛鴦,你且在外頭候着。”
賈母也不繞彎子,待看到鴛鴦親自給鳳姐兒上了茶後,便揮了揮手。
隨後,看到鴛鴦順從地掩門默默退出暖閣去,在沒有無關人等後,她纔開門見山道:
“鳳丫頭,今兒叫你來,是有件要緊事跟你商量。”
她頓了頓,然後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珠轉向了王夫人,看到王夫人微微頷首,她才繼續道:
“你二老爺那邊,已經鬆了口。”
“他說了,黛玉和寶玉的事,他......不打算插手。”
王熙鳳聞言,心中先是一驚,隨即又是一喜。
但她面上卻還是裝作並露出恰到好處的幾分訝異與恍然,接着眼波流轉,先是小心看了賈母一眼,又忐忑地看了王夫人一下,最後才壓低聲音,卻又帶着幾分熱切道:
“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老太太、太太,您二位這是打定主意了?”
雖然知道接下來要商量的是什麼事情,但王熙鳳就還是打算先確定一下。
“咳——!”
賈母嘆了口氣,摩挲着腕上那串已經盤得油光水滑的奇楠沉香珠,聲音裏帶着幾分莫名的感慨:
“打定主意了。”
“寶玉那孩子,我是打小看着長大的,模樣,品性、才情,哪一樣配不上玉兒?”
“偏生他老子那邊......”
“罷了!”
“不說他,咱們還是說說正事!”
說起賈政,賈母似乎還有些在氣頭上,於是她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是這樣的......”
看到賈母停下,旁邊的王夫人趕忙接口道:
“如今老爺既說了不管,那便是默許了。”
“咱們這些做內眷的,自然是要早些把這事兒定下來,免得夜長夢多。”
“畢竟鳳丫頭你也知道,外頭那些眼睛,可都盯着咱們府上呢。”
“黛玉那麼好的一個姑娘,總不能讓給外人不是?”
她這話說得好聽,但其實在座三人心裏都明白,無非是榮國府如今的勢頭,早不如從前了,若能藉着這樁婚事,將林如海那邊的人脈,資源,以及黛玉自身的才情,前途等等名正言順地找到寶玉,也就是找到賈府這邊,不說
起死回生,至少也能多個幾十年。
那是目前賈府以及未來的頭等大事,馬虎不得,也絕不容有失,所以這纔有了她們三人在此謀劃的情況。
“這自然是正理!”
王熙鳳心中雪亮,面上卻堆起笑來,於是乾脆站了起來,然後開始慢條斯理地說着:
“既然老太太、太太拿定了主意,那這事兒就好辦了。”
“旁的不說,寶兄弟那邊,是斷斷不會有二話的。”
提起寶玉,賈母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心的笑意,連王夫人那慣常端着的面容也微微鬆動了些。
"......"
王熙鳳最會看眼色,於是立刻趁熱打鐵,聲音裏帶着幾分促狹道:
“老太太、太太也是知道的,寶兄弟那個人,旁的事兒上頭或許犯渾,可在林妹妹這件事上,他心裏頭跟明鏡兒似的。”
“你們別看他成日裏說什麼林妹妹學那等沽名釣譽之徒,想着有朝一日踏入國賊祿鬼之列的混賬話————那不過是小孩子家嘴硬,面子上被林妹妹比下去,然後自個面上過不去罷了。”
“真要給他跟林妹妹定親,我敢拿這顆腦袋擔保,他夜裏怕是做夢都能笑醒!”
“別說反對,怕是恨不得立時就搬到林妹妹院子裏去住,趕都趕不走呢!”
她這番話說得活靈活現,連比帶劃的,將賈母被逗得前仰後合的。
於是,賈母當即指着她笑罵道:
“你這猴兒,就你會編排你寶兄弟!”
而一旁的王夫人,也自然是忍不住彎了彎嘴角,方纔那凝重的氣氛,倒被衝散了幾分。
“只是......”
可兩人的笑意還未及眼底,王熙鳳忽然話鋒一轉,面上的神色便漸漸收了回來。
接着,她那雙精明的丹鳳眼在賈母和王夫人臉上各轉了一圈,纔在兩人的疑惑中壓低聲音道:
“只是......老太太、太太,這事兒,難就難在另一頭。”
“寶兄弟那邊好辦,咱們只管定下來纔是!”
“可林妹妹那邊......”
“怕是沒那麼容易。”
“要是在往常還好說,可現如今嘛....……”
“您二位也知道,林妹妹在仙舉上大放異彩,連中四魁,這身份地位,怕是在賈府中也僅次於老太太、大老爺和二老爺了。”
“所以有些事情,我等可強扭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