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榮國仙府那浮空羣島上的宮燈次第亮起,特別是賈母院那片的燈光最亮,同時也最爲熱鬧。
因爲在今晚,賈母以家宴的藉口,邀請了賈府的衆多姑娘和媳婦們們到她那院子裏去用餐玩樂,然後還在宴席結束後,賈母、王夫人和李紈等還分別特意拉着黛玉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堆似是而非的暗示和體己話。
而此時,賈母院子的那大廳內,隨着賈母等人的先後離去,這裏漸漸就只剩下了黛玉一人。
丫鬟們早已撤去了這裏的宴席和那些杯盤狼藉,只餘幾盞以整塊羊脂玉雕琢的蓮花靈燈仍舊散發着溫潤柔和的光暈,整個大廳重新變得空落落的,只有牆角那尊鎏金仙鶴香爐中,一縷縷極細的青煙則仍舊嫋嫋升起,將滿室籠
罩在一片安神寧息的幽香之中。
"
"
不知爲何,黛玉仍舊獨自一人坐在靠窗的那張花梨木太師椅上。
而方纔家宴上姐妹們笑語和晏晏的熱鬧,卻彷彿還在耳畔,但此刻卻已人去樓空,只餘她一人。
不過她也不管那些,目光只是怔怔地穿過半卷的珠簾,落在窗外那輪漸圓的明月上,纖長的手指總是無意識地絞着手中那方素白的繡花絲帕,指節更是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着。
因爲,方纔賈母拉着她的手,話裏話外說的那些女孩兒家遲早總要有個歸宿','你母親和老子去得早,外祖母少不得要爲你多操些心’之類的話還在耳邊迴響。
而二舅母王夫人雖未多言,但那意味深長的目光,那欲言又止的表情,卻比什麼話都更讓她心慌。
還有李紈嫂子也是,對方也含蓄地給她說了一些話語,驚得她當時差點落荒而逃。
外加還有前幾日鳳二嫂子託平兒送來的那一盒關於外邊那些求親者的情報玉簡,還有特意送來的幾匹紅色上好天庭九天星辰絲滌面料等等。
如今想來,黛玉怎麼會不明白她們想做什麼?
她們那分明就是一種試探!
畢竟,黛玉可不是那等蠢笨之人,聯繫這幾日種種跡象,又兼方纔外祖母和二舅母那番似是而非的明示暗示,她哪裏還猜不透她們心中打的什麼算盤?
只是…………
猜透歸猜透,可此時此刻,她卻不知該如何去應對。
所以,她只得一味沉默思索着,垂着眼簾,任由那些話如同石子投入心底的深潭,然後泛起漣漪後又歸於沉寂。
不管怎麼說,她眼下也才只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且孤苦伶仃寄人籬下,父母又全都不在了,她能怎麼辦,她又能怎麼辦呢?
由於僅剩下她一人,那些舅母、姐妹們早已各自散去,外頭幾個丫鬟也遠遠地在廊下和院子裏打掃衛生,所以,廳堂內這裏安靜得能聽見她自己細微的呼吸聲。
最多就是,偶爾還有就是窗外傳來的,那不知名的靈蟲們的低鳴聲?
忽然!
外邊一陣陣輕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着那種環佩首飾碰撞時的叮咚輕響。
緊接着,王熙鳳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
她今日穿着的仍舊是往日裏的那種大紅織金花通袖襖,仍舊是那麼彩繡輝煌,恍若神妃仙子那般......只是,此刻她臉上的笑容,似乎比平日裏多了幾分收斂,少了幾分張揚?
她進得大廳來,先是在屏風處略站了站,目光不着痕跡地在黛玉臉上掃過,將黛玉那張略顯蒼白、眉間凝着愁絲的小臉看得分明。
接着,她笑了笑,默默在心中暗自點了點頭。
經過她們這幾日的佈置,林妹妹比前些日子又清減了些許,雖那股子孤高清冷之氣愈發濃重,眉宇間也多了幾分拒人千裏的疏離,但這卻是極好的,因爲這就證明林妹妹的心亂了。
而只有林妹妹的心亂了,她王熙鳳纔好去說話!
“喲!”
“林妹妹,還沒回去歇着呢?”
明知故問的王熙鳳笑吟吟地走上前去,聲音放得比平日裏柔緩了三分,沒有了平日裏的那種壓迫感,反倒是多了幾分關懷和體貼。
“我只當她們都散了,想着過來瞧瞧...……”
“沒曾想,你竟還在這兒。”
說着,她徑直上前,然後也拉過來了一張凳子,就那麼笑吟吟地在黛玉的對面坐下。
"
黛玉見是王熙鳳,雖知道對方肯定是有備而來,但還是起身行了一禮。
“見過鳳嫂子。"
“哎!”
“好好好!”
“林妹妹你也好!”
王熙鳳忙上前一步,按着黛玉的肩膀讓她重新坐下,自己也在黛玉對面的椅子上重新坐好。
“行了。”
“都是自家人,不用多禮。”
說着,一邊打量着黛玉,一邊親親熱熱地拉起黛玉的手,用她那保養得宜,戴着赤金鑲寶石護甲的手指輕輕摩挲着黛玉的手背,語氣裏帶着幾分恰到好處的憐惜:
“嘖嘖!”
“我瞧着妹妹這些日子好像又減了,可是飯菜不合胃口?”
“還是說,底下那些丫頭婆子們伺候得不周到?”
“要是有哪個不長眼的敢怠慢妹妹,你只管告訴嫂子我,看我不揭了她們的皮!”
她說話時,那雙丹鳳眼微微眯起,柳葉眉輕蹙,倒真有幾分要爲黛玉去出頭的架勢。
當然了,她究竟有幾分真情實意,或許就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聞言,黛玉自然是隻得輕輕搖了搖頭,勉強扯出一抹勉強的笑容。
“多謝鳳姐姐惦記,玉兒並沒有什麼不妥。”
“想來是這幾日有些乏,夜裏睡得不大安穩罷了。”
她說着,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些什麼,然後不動聲色地將手從王熙鳳學中抽回,重新放在膝上,手指卻依舊着她的那方絲帕。
王熙鳳自然是將黛玉這細微的抗拒動作看在了眼裏,她面上雖不在意,心中卻暗暗冷笑和得意着。
不過,此時她面上卻越發顯得關切起來。
爲此,她甚至還往前探了探身子,然後壓低聲音,用一種只有她們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語調嘆道:
“妹妹,其實吧,嫂子一直有些體己話,早就想跟你說了。”
“這些話,老太太和太太可能不太好開口,而別的人又不配跟你說,也就我這個當嫂子的,臉皮厚些,仗着比你大幾歲,又管着這裏的事,纔敢在你跟前絮叨幾句。”
她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着黛玉的神色變化。
黛玉微微一嘆,然後早已料到些什麼的她,這才抬起眼簾看向跟前的二嫂子王熙鳳。
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此時她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裏,清冷之色更濃了,同時也多了幾分探究和戒備。
只不過,她終究沒有急着去接話,只是靜靜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