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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月上中天,時辰已經到了亥時了。
而此時,大觀園瀟湘館正籠罩在一片靜謐的銀輝之中。
這裏翠竹蕭蕭,苔痕點點,月光透過窗欞灑入室內,將書案上那盞明亮的靈石仿燭燈映照得愈發孤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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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此,探春只是坐在書案邊默默地看着一卷古籍,只是偶爾會抬頭朝着外邊瞥一眼。
而外邊,紫鵑和雪雁兩個丫鬟已經不知在瀟湘館門邊的廊下徘徊了多少個來回了。
“真是的!”
“這都什麼時辰了?”
雪雁年紀稍小,性子也急,所以,此刻她不耐地搓着手,還時不時踮腳朝院門外張望,臉上寫滿着焦灼和不安。
“宴席不是早就散了麼,戌時就結束了的!”
“現在都亥時過半了,怎的小姐還不見回來?”
“難不成跑哪個姑孃的院子裏了?”
“可多少也會使喚個人回來通報一聲的吧?”
而旁邊紫鵑雖比雪雁稍稍沉穩些,但此刻卻也難掩憂色。
她同樣在廊下翹首以盼地張望了一會,又聽着剛剛雪雁的埋怨,於是也不由蹙眉道:
“說的是呢。”
“即便老太太姑娘,留她說會話兒,可也不至於留到這個時候啊。”
“往日裏再晚,頂多拖上半個時辰也就回來了......莫不是今晚真出了什麼事?”
她說着,又忍不住朝着外邊眺望了一下,想要出去尋,卻又不敢。
因爲當時老太太可是讓她們兩人先回來並在院裏等着就好,若是現在她們再跑老太太院子去問,那可就很失禮了。
“這樣好了!”
“紫鵑姐姐,要不咱們去找三姑娘問問?”
“反正三姑娘在咱們裏頭的書房裏。”
“三姑娘今兒也在席上,好像還跟老太太說了點什麼,興許她知道些什麼呢?”
雪雁壓低聲音,指了指自家瀟湘館的書房,此時那邊還亮着燈,就正是探春在裏邊看書。
“好!”
紫鵑只是略一沉吟,便點了點頭。
於是!
兩人不再在門邊的廊下等候,而是穿過瀟湘館那曲曲折折的翠竹小徑,很快來到西廂探春的那個書房。
這間書房是黛玉和她們平日裏讀書習字之所,而探春來了要是不回去的話,通常都是在書房裏借住,又或是去跟黛玉一起。
而此刻,門外窗紙上還透出淡淡的燈光,顯然人還沒歇。
“三姑娘?”
“三姑娘,可曾歇下了?”
雖然燈還亮着,但雪雁就還是上前輕輕叩門並問了一句。
“進來吧。”
裏面很快,便傳來探春那清朗卻帶着幾分倦意的聲音。
二人對視一眼,隨即推門而入。
然後她們都看到了,探春正坐在書案前,手裏確實還捧着一卷書,目光卻有些遊移,顯然心思也並不在書上。
甚至,她都還未曾換下宴席上的衣裳,髮髻間簪着珠花都沒有除下,想來也是跟她們一樣,回來之後便一直心緒不寧,一直等着自家姑娘(小姐)回來,所以連更衣梳洗都顧不上了。
“三姑娘!”
雪雁也顧不上多看或是行禮,只是匆匆上前並急忙問道:
“宴席早就散了,怎的我家小姐到現在還沒回來?”
“這都亥時了!”
“老太太即便留人說說話,也不至於這般久啊!”
“會不會是出什麼事了?”
往日裏自家小姐黛玉都是很準時回來的,即便偶爾有事情耽擱,也都是會遣人提前回來交代,而像今晚這樣的則從未有過,所以由不得雪雁不擔心。
“是啊!”
紫鵑旁邊的也跟着點頭,聲音和表情都滿是深深的擔憂。
“即便老太太疼愛姑娘,往日飯後說說話,至多也就半個時辰。”
“可這都一個多時辰了,會不會......…會不會是出了什麼岔子?”
她不知道是發生了些什麼,也不敢去胡亂猜測,所以,就只是不停地絞着握在一起的手指。
探春聞言,輕嘆一聲,然後放下手中的書卷,同時那雙俊秀的眉眼間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神色。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些什麼,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終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有些發澀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
“許是老太太和太太、鳳嫂子她們聊起了什麼要緊事,一時忘了時辰?”
“老太太疼林姐姐,斷不會爲難她的。’
“你們就放心吧!”
她這話說得含含糊糊的,說實話,連探春自己都覺得沒甚底氣。
“可是!”
所以,雪雁自然不肯就此罷休,然後嘟着嘴,語氣裏帶着幾分委屈和倔強道:
“往日裏老太太再留人,也沒留到這個點上的啊!”
“前幾回留下說話,也是不到時就回來了。
“這回倒好,都快子時了呢!”
她掰着指頭數落着,越說就越是心慌。
“確實………………”
“這都一個多時辰了。”
“這兩年,也從沒見過老太太留林姑娘留到這般時辰的。’
紫鵑也跟着嘆氣,聲音卻漸漸低了下去,顯然是不太敢去埋怨賈母那個老太太。
探春聽着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心下苦笑,最終只得將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輪清冷的圓月。
此時外頭,月色如水,映得院子裏亮堂堂的。
不過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從那明月的角度來算,時辰確實是很晚了。
接着,她轉過頭來,嘴脣微微動了動,似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並搖頭道:
“我......我也不曉得內裏的情由。”
“咱們姑且再等等罷!”
“我想,林姐姐也應該快回來了。”
她頓了頓,隨即又補充道:
“左右我今晚也不回去,就住在這邊。’
“咱們一道等她便是。”
探春雖然知道一些內情,也十分擔心她那林姐姐,更不知道林姐姐究竟怎樣了,但她也不好說出去,所以只能這麼着了。
紫鵑和雪雁對視一眼,見探春確實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得暫且作罷。
然後兩人想了想,索性退到一旁,不再去外頭的廊下。
接着,紫鵑去倒了杯熱茶遞給看書的探春,而雪雁則仍不死心地依靠在書房的門邊,豎着耳朵聽外頭動靜的同時,還時不時還扭頭朝外張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