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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破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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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一樓陽光房的玻璃落地長窗,劉杏子在黑暗中呆呆地看向外面,看着秦明川走出主宅,再也沒有貪近走那條花間小徑,而是沿着通向停車場的正路,大步離開。

她伸出手,按在玻璃上,貪婪地想觸及那個高大沉穩的背影,但指尖的冰冷告訴她,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黑暗中她的眸子閃閃亮,一眨不眨地看着,直到秦明川的背影消失。

意興闌珊地離開沒開燈的陽光房,她沿着走廊漫無目的地走着,一切都和童年時一樣,大到似乎總有房間她沒有去過的家,緊閉房門幾乎見不到的父親,還有偶爾可見但對什麼都掩口不言的下人,什麼都沒有改變。

她走着,一抬頭,現招待客人的小廳裏還亮着燈光,這纔想起來那位‘終南前山’的王姓修真,似乎又來了。

想了想,她走過去,站在客廳門口被裏面的燈光照亮的一小塊區域裏,不高不低地招呼了一聲:“王先生。”

王‘道爺’坐在沙上,正翻着一本畫冊,看到她,眼睛一亮,笑嘻嘻地起身,馬尾頭今天也梳得溜光,單手行了個稽禮:“無上太乙天尊,劉小姐一向可好?”

劉杏子淡淡地笑着:“王先生果然毅力非凡,都這麼晚了,還流連不去。”

“若這點心志都沒有,何談修道。”

“可是王先生,這麼久了,我好像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呢?”劉杏子款款走入,在他對面的沙上坐下。

“難怪難怪,那一日衆多修真精英都在小姐面前盤桓不去,我這等皮黑塌鼻之人,都自慚形穢,不敢上前哩!區區姓王,單字名儉,表字存真……來來來,劉小姐,我看你寬額方頤,眉英目秀,必是有壽有福的命,不如我再給你看看掌紋?”

“王先生。”劉杏子平靜地看着他,“你既然會看面相掌紋,怎麼竟然算不出來,我絕對不可能和你有姻緣之份?”

王儉並不尷尬,嘿嘿一笑:“姻緣雖是天定,但要說到能判斷到具體哪個人身上,只怕周家的老當家也沒有這個修爲,既然說到這個,還是梅花六爻比較靈驗,雖然我對那個很不拿手,但小姐要是想算,我這就來卜上一卦,看小姐的姻緣究竟在何方。”

“夠了。”劉杏子聲音並不大,“王先生,你以後不必再來了,我是絕不可能嫁給你的,就算我嫁不了他,我也不會嫁給你!”

說完,她站起身來,居高臨下,瞪着王儉說:“修真……修真是什麼?就是滅人倫!你們連人性都沒了,還奢談什麼成仙!”

王儉喫了一驚,也站起來:“劉小姐,何出此言?”

劉杏子冷冷地笑着,指了指他:“我是劉家的女兒,卻資質平平,爲了怕被族裏人議論,說我若修真,就是拿靈藥堆也堆出一個元嬰期來了,我爸爸就沒動過讓我修真的念頭,他不擔心沒有繼承人,爺爺是三百多歲纔有了他的,就算打個折,兩百歲之前,他也不着急……我十八歲的時候,爸爸和媽媽離婚了,五年後,爸爸再婚,是啊,我有個妹妹,今年才三歲,爲什麼她不住在這個宅子裏?因爲她生下來,也被現沒有修真潛質……於是我爸爸又離婚了……我以爲他一直就會這樣下去,反覆結婚,生子,直到生下一個能夠繼承劉家家主位置的孩子。”

她笑着,又指了指自己:“計劃不如變化快,現在輪到我了,王先生,你只看到做劉家女婿的風光,你有沒有想過,其實你就是一個來配種的工具,你的存在,只是讓我能生下夠優秀到繼承劉家的下一代,不是你也沒問題,是任何人都可以!哈哈,知道了這一點,你還願意每天在這裏等着嗎?你看他們,那些人比你聰明,他們不會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王儉肅然道:“劉小姐,天地本無情,萬物如螻蟻,不要覺得人類有智慧就高人一等,其實悟道之後,看世間百態,誰又不是置身棋盤中的一個棋子呢?世如銅爐,無論人也好,道也好,不過都是爐中之料而已,就算如你所願,脫離劉家,難道你就能過上隨心所欲徹底自由的生活?你想做什麼做不成,和你不想做什麼卻不得不去做,豈不是一個道理?除非劉小姐這一輩子能神通到心想事成,不然何必抱怨?人,只要活着,總是被什麼所約束,總是要背上自己的責任的,無人例外。”

劉杏子呆呆地看着他,半天,才點了點頭:“王儉是吧?給我滾出去。”

“青蓮,起牀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嶽青蓮呼地一聲跳起來,大口地喘着氣,下意識地說:“嚇死我了!我剛纔夢見我又回到了高三,居然在課堂上睡覺了!”

“嘻嘻,是不是你還夢見老師正拿粉筆頭丟你?”從下鋪露出來一張甜美可愛的小圓臉,臉上帶着討喜的梨渦,“都快大學畢業了還做這種夢,你真是小孩子!”

“老三,不要說我!老大昨天還跟我說夢見坐在高考考場上,瞪着卷子,一個字都寫不出來呢。”嶽青蓮打着哈欠從上鋪一躍而下,揉揉眼睛往放洗臉盆的架子邊走,卻被姚如欣一把拉住,“小傻瓜,去哪裏?新娘化妝室在這邊!”

“什……什麼新娘化妝室?”嶽青蓮大喫一驚,她明明記得姚如欣是畢業之後才嫁給李睿的啊!

睜開眼睛的時候,自己卻已經不在大學宿舍,而是在一間滿布鮮花,滿眼紅色華麗得有些膩的房間裏,扎着頭表情認真的化妝師正拿着粉刷在自己臉上連塗帶抹,旁邊聚着宿舍的幾個同學,嘰嘰喳喳地說着一些讓她迷惑的話“小六真是傻人有傻福,一畢業就把自己給嫁出去了。”“我剛纔看見新郎了,真是大帥哥,聽說還是建築師?前途無量!”“是青蓮爸爸老同學的兒子嘛,這叫知根知底。”“唉,我上週那個面試又沒拿到oFFeR!早知道跟你一起考研了。”“考研有什麼用,你沒聽過那個笑話……”“真想出國去看看……”

她忽然覺得很氣悶,說了一句:“我出去透口氣。”就拉起長長的裙襬站了起來。

似乎是姐妹們在後面叫她的名字,她卻只是越來越煩躁,拖着裙襬在長廊上走得飛快,這不應該是夢境……因爲如此真實,連蕾絲在手心輕微的毛糙感都清清楚楚。

這是在哪裏?是另一個夢嗎?

前方出現了一道門,她奮力地推開,卻被眼前的光線給一時耀花了眼,站在原地還沒等反應過來,就聽見音樂聲響起,接着,她看到了自己的雙親……

“你這孩子,怎麼緊張成這個樣子?”母親微笑着,低下頭,輕輕替自己整好裙襬,“從今天起你就是大人了,你有自己的生活,要對自己負責,明白嗎?”

“咳,說這個幹什麼呢?來,青蓮。”父親依舊是記憶中的模樣,笑着,很自然地向自己示意,“也不知道是誰定的規矩,婚禮上要爸爸挽着新孃的手走到新郎面前,我真怕等會走到跟前,就忍不住揍那臭小子一頓。”

母親白了父親一眼:“女婿也是你選的,這時候又說這種話。”

說着細心地替女兒拉好半截手套,輕輕地向前面推了推:“去吧。”

“媽……”嶽青蓮茫然地回頭,求助地低叫一聲,她根本弄不清今天是什麼情況,結婚?自己?

“來。”父親溫暖的大手牽住她冰冷的手指,挽在臂膀裏,眼前忽然鋪開一條猩紅的地毯,旁邊是衣冠楚楚的賓客,紛紛笑着側向中間,饒有興趣地看着即將走過的新娘,室內光線明亮,也不知道是燈光還是陽光,總之眼前一片燦爛耀眼,她努力睜大眼睛,卻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在地毯的盡頭,有一個穿着禮服的高大背影。

如此陌生。

一陣恐懼襲來,她猛然從父親臂彎中抽回了自己的手,力持冷靜地搖頭:“不!我不要嫁!不是在今天!”

父親母親驚訝的臉在自己面前交替,賓客們開始交頭接耳,嶽青蓮卻一直盯着遠處地毯盡頭的那個人影。

他沒有回頭。

甚至吝嗇給自己一個正面。

“不!不!我不要結婚!”嶽青蓮情緒激動起來,轉身拖着裙襬,踉蹌着向後面的房門撲去,跑得太急了,砰地摔了一跤,重重地跌在地上。

“你沒事吧?”面前有人向她伸出一隻手,嶽青蓮茫然地抬頭,看見了秦明川的臉,她惶恐地四顧,現自己抱着的一疊文件夾散落在地,高跟鞋的細跟脫落了,很顯滑稽地正好在大理石地面的中央。

“沒,我沒事。”她吶吶地說,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迅地收拾起文件夾,抱着剛要起身,身體又是一歪,五公分的鞋跟對她來說,是家常便飯,但顯然不是在一邊有而一邊沒有的情況下。

“下面由懋華公司陳述。”不知道哪裏來的會議主持者聲音,威嚴而無情地在她狼狽得一瘸一拐的時候,叫着她的名字:“言者嶽青蓮小姐。”

嶽青蓮惶恐地四顧,這是什麼時候生的事?還是根本只是自己的一個夢?

“青蓮,行不行?”秦明川眼含憂慮地看着她。

“我可以的,我一定可以的。”嶽青蓮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單手脫下另一隻鞋,粗魯地往地板上狠狠磕掉鞋跟,穿上,頭也不回地走上了前面的講臺。

“部長,您今晚和富立勤的劉總有約,時間已經有些緊張了。”就在她站上講臺,剛要開口說話的時候,旁邊有人輕聲地提醒。

她不動聲色地點點頭,腦子裏卻忽然掠過這樣一個念頭:琦琦這小丫頭進公司的時候咋咋呼呼的,現在歷練了十幾年,儼然一副白骨精的架勢,和當年自己Boss的pa艾瑪比起來,毫不遜色。

“今天的會就到這裏。”她宣佈。

晚上十一點,結束了和劉軍暉的商務應酬,她坐在車裏,忽然想起還有美國方面的幾份文件應該在半夜送到,還是去看一眼才能踏實睡着覺,實在等不到明天了,於是半路改了方向,向公司開去。

大樓裏除了零星幾個格子間還亮着加班的燈,漆黑一片,通往風投部部長辦公室的長走廊上,只有她的腳步聲,蒼白明亮的燈光從背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射得很長……真的很累啊……現在沒有別人在,乾脆扶着牆走過去吧。

腳很疼,頭也很疼,身心俱疲,一種幾乎就要癱倒在地上的感覺,看着地面上自己貼着牆艱難行走的身影,真是歲月不饒人,想她從前多麼生龍活虎,哪像現在,人前還是精神抖擻,半夜裏就原形畢露了。

看着不遠處部長辦公室的門,裝修是按照她的喜好,典雅,大方,簡潔。

這裏的裝修是按她的喜好,這裏的工作風格是她的喜好,這裏的人員配置是她的喜好……這是她的事業,她的人生……

可是,忽然間,她想起自己那個逃婚的下午,那個紅毯盡頭的高大身影。

那到底是誰呢?她甚至還沒有看到新郎的臉。

“青蓮!青蓮!”在耳邊猛然響起母親嗔怪的叫聲,“什麼呆呢,孩子都叫你半天了。”

“啊?!”嶽青蓮回過神來,但又被這句話給弄得呆住了:孩子,什麼孩子?

母親一臉喜氣洋洋,坐在自己面前,懷裏抱着一個一歲大小的孩子,穿着藍底星星圖案的連體衣,依依呀呀地向自己這邊伸着小手,黑水晶般的大眼睛清澈見底,紅嫩的小嘴巴,看見自己沒有反應,疑惑地歪着小腦袋,目不轉睛地看着她,忽然,咧開長着四顆牙的小嘴笑了,有力的小短腿一蹬一蹬的,在淺灰色的薄呢裙上揉搓着。

“哦……哦……好,讓外婆再抱一會兒哦,乖寶寶。”母親眉開眼笑,平素一貫講究衣着的她此刻卻完全不以爲意,“來給外婆好好看看,長得到底像誰……嘴巴比較象媽媽,對吧?眼睛像誰呢……”

“像外公啦。”嶽青蓮掛斷手機,甜蜜地笑着,“他說今天去現場,可以早一點回來,到時候親自下廚做個酥燒鯽魚,讓爸媽也嚐嚐他的手藝。”

“嗨,可別給你爸聽到。”母親壓低聲音說,“他啊,這輩子最得意的就是有你這麼個好女兒,第二得意的就是給你找了個好女婿,一高興,又大呼小叫‘良辰美景,豈可無酒!’,反正現在退休了,我也管不了他。”

嶽青蓮抿着嘴笑,反過來安慰母親:“爸喜歡喝,就讓他陪着喝幾杯,反正黃酒,也不醉人的。”

“是啊,隨他去吧。”母親把臉貼着孩子嬌嫩的小臉,溫柔地看着她,“青蓮,告訴媽,你幸福嗎?”

“我?我很幸福啊!”嶽青蓮雖然奇怪母親的問題,還是第一時間回答。

“是嗎?那就好……那就好啊。”

母親的語氣讓嶽青蓮有些奇怪,她認真地在心裏回想了一下,自己的人生,到目前爲止,都是圓滿又幸福的:大學畢業之後進了本市的一家國有銀行的信貸部,工作穩定,雖然有時候會忙,但也談不上勞累,工作第二年,經父親的下屬介紹,認識了現在的老公,二十五歲結婚,二十六歲生子,今年她二十八歲,兒子聰明活潑,抱到外面打個疫苗都一羣阿姨奶奶圍着誇,老公溫柔,體貼,從不在外面應酬,一下班就開車往家趕,回家先親妻子,再親兒子,然後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地坐下來喫晚飯,她所有的朋友同學都羨慕她的生活,認爲是家庭美滿的最佳範本,她還有什麼不幸福的呢?

是啊,她怎麼還會不幸福呢?

嶽青蓮微笑着,主動把手挽上了父親的臂彎,羞澀地低頭一笑,讓母親給她拉下了頭紗。

踩着婚禮進行曲的節奏,她一步一步地在紅地毯上走着,滿心

13o、破魔

的喜悅,都要溢出來,讓她臉上慢慢露出了甜美的笑。

地毯的盡頭,是她的丈夫,她未來孩子的爸爸,她的幸福家庭……

他們誓要白頭到老,同甘共苦,於是他們也的確這樣做到了,也許三四十年之後,他們會一起在客廳裏坐着,戴着老花鏡,頭靠頭,看着相冊裏今天的留影,嶽青蓮這一生最美的一天……

真的,雖然沒有看見臉,但嶽青蓮隔着薄薄的新娘頭紗看到那個身影,就下意識地覺得,那是她的良人,一個完美的丈夫,沒有缺點的男人,也只有這樣的人,才配從父親手裏接過她的手,給她戴上閃亮的鑽戒……

她會好好地愛他,用盡自己所有,竭盡全力地擁抱他,直到時間的盡頭,永不分離。

這就是她能給予對方的,所有的愛,只要找到了他,就會完全地奉獻出來,毫不保留。

終於,紅地毯走到了盡頭,父親輕拍着她的手,聲音裏是全然的慈愛:“青蓮,你要幸福。”

“我會的,爸爸。”她的心怦怦亂跳,帶着新孃的羞澀,和滿滿的期盼,悄悄抬起眼睛,等着新郎轉過身來的一瞬間,好看清他的臉。

新郎身材很高,足有一米八,寬肩長腿,穩重踏實地站在那裏,給人一股男子漢的可靠安全感覺,光看背影,嶽青蓮已經是一千一萬個滿意。

她抿着嘴脣,帶着剋制不住的笑意,等待着……

新郎轉過身,嶽青蓮的眼被耀眼的白光閃了一下,要努力眨下眼纔看清楚對方的臉。

爲什麼!竟然會是鬍子拉碴一臉猥瑣的夏英傑?!

“啊~~~~~”她壓根不管自己是在做夢還是在入定還是在除心魔什麼什麼——這巨大的反差感讓她直接扯開嗓子叫了起來,與此同時,她也從識海中徹底退了出來,回到了現實。

還沒等她的叫聲消失,一疊呈扇形展開的符咒就啪地一聲糊上了她的臉,緊接着是孟妮可厲聲斷喝:“何方魔障!敢在青蓮宗的地頭作祟!麒麟,踩死它!”

131、坐而論道

“真是的,妮可,我和你相交多年,你居然還比不過一隻四隻腳走路的動物能看清我的本質。”

一陣兵荒馬亂之後,嶽青蓮去衛生間洗臉上被硃砂染上的痕跡,一邊抱怨。

剛纔的情況實在兇險萬分,她想起來都有點膽寒“,沒睜眼就被糊了一臉紙,睜開眼就看見陳初青虹劍的雪亮劍光在鼻子尖前盤旋,要不是小麒麟適當地跳起來高喊一聲:“心魔已除!恭喜宗主!”搞不好這兩個人就真的‘招呼’上來了。

“那也不能怪我啊,你都不知道剛纔你的臉色多奇怪,不像平時入定那樣很平靜,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一會兒咬牙切齒,一會兒如喪考妣……光看你的臉色哦都像看狗血劇,還是夫妻倫理大劇那種的。”孟妮可給自己剛纔的行爲找着理由,遞過毛巾,“噯,剛纔看見什麼了?這麼豐富?”

嶽青蓮放了一洗臉池的水,把臉埋進去,憋了三分鐘才猛然起身,接過毛巾擦臉:“也沒什麼,就是夢見嫁了一個夏英傑那樣的老公,生了一個陳初那樣的兒子。”

“還真是悲慘的人生!如果再攤上我家老不死和我媽那樣的父母,這就夠擺一個茶幾的杯具了。”孟妮可碰碰她,壓低聲音說:“與其有那樣的家庭,還不如當個剩女呢。”

洗過臉,把衛生間騰出來給胡小凡進行例行的泡澡準備,嶽青蓮看着客廳窗外的陽光,遲疑着問:“我入定了多久?今天幾號?”

“沒有那麼久了,也就一兩個小時。”孟妮可收拾落了滿地的符咒,“午飯都沒喫,等着你呢,不然來個下午茶?你想喝什麼?”

半個小時之後,茶幾上放着熱氣騰騰的玫瑰奶茶,青蓮宗全部人馬都聚集在周圍,一本正經地聽着宗主‘講道’。

陳初不感興趣,依舊坐到角落裏去了。

“諸位,今天的宗門會議主題是‘祝生還!心魔抗擊戰鬥實錄’,主講人嶽青蓮,請熱烈歡迎。”孟妮可象徵性地拍了兩下手,只有小金鯉熱烈地用尾巴拍擊着桌面應和,拍馬屁之心一覽無餘。

“呃……我只是談一點個人體會。”嶽青蓮清清嗓子,“先,我悟到了,心魔其實本質就是人的‘雜念’,很多時候人都有**,而傳統的宗教觀認爲,**是人生苦難的根本,只有生性淡泊的人,纔會有得道的天分,因爲他們**很少,近乎沒有。所以,苦修,一直是各個宗教的必備課程,基督教有清教徒,道教有坐枯骨關,佛教有苦禪……但,這是對的嗎?很顯然,效果不是百分百。”

嶽青蓮舉起一根手指加強語氣:“**再少的人,也可能因爲忽然一絲雜念閃過,而就此入魔,**很多的人,也可能在一瞬間大徹大悟,立地得道,這無關心魔的多少強弱,而只在於‘執念’二字。**本身無罪,人類作爲有靈性的生物,會去追求一切美好的事物,包括美食,華服,富貴,繁華,這無可厚非,就像一隻狐狸也會嚮往開滿野花的山崗,一條魚也會嚮往奔流到海的大河,或是一灣幽靜的深潭,這是生物的本能,也是人類科技進步的動力,從電的明,到電腦的應用,無一不彰顯着人類確實在追求着文明的更高境界,而這一切,其本源不是別的,正是希望有更幸福更方便的生活。”

孟妮可託着腮,喝了一口奶茶,迷迷糊糊地說:“我是不是回到大學課堂上了?”

“下面我說的是重點,請個別同學不要走神。”嶽青蓮瞪了她一眼,繼續說:“**本身是好的,有了**,人類纔會去努力創造更好的生活,沒了**的人類,連生活下去的動力都不會再有,那樣和頑石草木有什麼區別?草木還知道努力轉向陽光的一面呢。但‘**’和‘執念’是兩回事,真正能毀滅人的魔鬼,是‘執念’!也就是頑固地攀附在人的心靈中,像毒草一樣蔓延着,無時無刻不在耳邊低聲細語着的聲音,雖然最開始的時候,誰都知道這個念頭是錯誤的,但一旦長時間地在耳邊迴盪,一千次一萬次之後……就很少有人能抵擋得住那樣的誘惑。”

她一一看過所有的人,胡小凡聽得很認真,小麒麟在打哈欠,小玖在玩頭。

“比如說,每個人都希望自己的父母健康長壽,這就是**,劉少主也不例外,但他和別人不同的一點是,別人希望父母長壽,也就停止在‘想’的層面上,如果有朝一日父母離去,這個事實並不很難被接受,因爲生老病死是天道循環,無人可以例外,但劉少主卻由此產生了‘執念’,不但想,而且還把想法落到了實際,開始認真考慮‘用非常規的辦法能給父親延命’,而在這個時候,心魔就趁虛而入,惑亂了他的心神,導致入魔。”

“我似乎有一點明白了。”孟妮可插嘴,“比如說,麒麟想喫哈根達斯,那就是‘**’,如果麒麟想着‘把一城市的人都殺光,那所有的哈根達斯都是我的了’,這就是‘執念’?”

“這個例子舉得不是很恰當,不過……就這樣吧。”

“口胡!”小麒麟跳了起來,“哈根達斯乃紅塵俗物,吾怎會爲這等細枝末節殺生害命!”

“我……我似乎明白一點了。”胡小凡怯怯地舉起手,“狐族歷史上的確也有相當一部分的族民遊歷在外,行採陽補陰,吸取精氣之事。”說着心虛地看了一眼背對着他們的陳初,“我有時候也會感到按部就班的修煉,太耗時間,又沒什麼效果,一百年下來我還是那麼弱小,但是,我、我往往只會覺得,是我自己資質不行,應該付出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去修行,而、而也許有的狐就會想:修煉這麼慢,爲了早日獲得更大的力量,不被人欺負,不被人捉去煉丹,還不如走快捷一點的路子,比如和人類交合……那種的。”

嶽青蓮心懷大慰,眉開眼笑地說:“小凡!汝甚有慧根!”

“是啊,我也悟了。”孟妮可捧着奶茶杯,涼涼地說,“已婚男人走在街上,看見少女們純潔鮮嫩的身體,花一樣嬌嫩的臉,穿着漂亮裙子走過,心裏讚歎幾句想點有的沒的,那就是**,但由此產生了邪念,回家就揹着黃臉婆出去包二奶,包小三,那就是執念,是心魔。”

“這個……也,算吧。”

小金鯉忽然來了勁,尾巴在地板上一陣亂跳,小麒麟蹲着翻譯:“小魚說,他曾經看見兩個人在湖邊,本來還好好的,忽然一個人就激動起來,把另一個人推下了水,他說他能感覺到,在那一瞬間,兇手身上散的煞氣,明明剛纔還是一個普通人,氣息很平和,忽然心念一動,就變成了殺人兇手。”

“正是!此乃佛家的‘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是也。”

孟妮可沉思了一會:“那麼,總結是什麼?”

嶽青蓮想了想:“我就想告訴你們,能引來心魔的,都是不該有的念頭,無論想得到什麼,都不要偏執,得到了,固然是好事,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而得不到,也不要過於糾纏,來者自來,去者自去,這就很符合老子所說的‘清靜無爲’。不要因爲是自己想要的東西,正常情況下努力了沒有效果,就不擇手段地去追求,那樣遲早會釀成悲劇的。今天會議的總結,是如下兩句話:‘做一個快樂的人,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對不起唸錯了,應該是‘青蓮宗門下須知:我們有權追求一切美好的東西,但請在失敗之後坦然地接受最壞的結局。’都記住了嗎?”

孟妮可心悅誠服地鼓起掌來:“青蓮,我現你現在真有點宗主的樣子了。”

客廳裏忽然傳來一聲冷笑,陳初板着臉站起來,語氣冰冷地說:“域外三十三天,心魔劫何止萬種,嶽姑娘只不過度了一次劫,就如獲至寶,誇誇其談,以爲可以高枕無憂,豈不過於大意?”

嶽青蓮聳聳肩:“路都是人一步一步走出來的,有一點經驗總比沒有好,陳初啊,你這種世家大族出來的子弟,不瞭解我們小門小派的苦處啊。”

被她這種半帶調侃半帶自嘲的話一刺,陳初反而覺得自己是不是有點過分,囁嚅着說不出話來,臉上微微紅。

“好啦,會議結束,準備晚飯!”孟妮可跳起來去開電腦,“既然宗主都說了允許追求美好的事物,那麼晚上就叫個燕鮑翅大席好了……什麼?王府飯店居然不送外賣?!”

“下午三點啊就考慮喫晚飯?!”嶽青蓮看了看錶,“這樣吧,今天也算是值得慶祝的日子,就一起出去喫好了,燕鮑翅有什麼了不起,我請客!”

“哈根達斯!哈根達斯!”小麒麟圍着她的膝蓋起勁地叫。

就在一片熱鬧之中,門鈴響了。

嶽青蓮應答之後,神色古怪地看了陳初一眼,按下了開門鈕。

客廳裏喧鬧的氣氛似乎和陳初完全沒關係,他神色淡漠地站在一邊,胡小凡溜着邊小心翼翼從他身後走過準備去泡澡,小麒麟沒了玩伴,掃興地跑過去跟陳初說:“來玩遊戲機嘛!吾教你!”

陳初搖搖頭:“我要儘快調息,恢復法力,只怕不久之後還有一場惡戰。”

沒有就怪了,她們都是好好地坐在家裏,妖魔邪道自己找上門來,陳初可倒好,自己到處去找妖魔邪道。

嶽青蓮聽到敲門聲,第一時間拉開了門。

陶韜站在門口,滿面帶笑,一手拎着幾大盒包裝精美的蛋糕,一手拎着一串保溫冰盒的冰激凌,彬彬有禮地招呼:“嶽小姐,下午好。”

“陶祕書,你好,請進。”嶽青蓮倒是沒想到他會大包小包帶禮物來,愣了一下,“這……太客氣了。”

“不不,隨便買了一些小點心,給小朋友喫吧。”陶韜礙於禮貌,沒有探頭探腦往客廳裏張望,但實在地方太小,他越過嶽青蓮的肩膀隨便一眼就看到了陳初,熱忱地招呼:“小師叔,我來接你回家。”

陳初臉色大變,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沉聲說:“誰讓你來的!”

“當然是衛總,啊……對了。”陶韜轉向嶽青蓮,笑着說:“衛總讓我轉告嶽小姐,本當親自登門道謝,順便接人走的,但他一個半老不老的男人,貿然上小姑孃家裏去,容易被人誤會,所以就託大一次在下面等了,謝謝嶽小姐這幾日對陳初的照顧。這點小心意請務必收下。”

“噯,實在是太客氣了。”嶽青蓮嘴上說着,手已經自動地伸過去接了下來,轉手遞給跟在後面的小麒麟:幸好來的是陶韜,要是夏英傑來,自己毛都撈不到一根,只怕還得搭上晚飯……不過如果是夏英傑來,陳初會跟着他走嗎?

陶韜手上的東西一空,鬆了口氣,再次對陳初說:“小師叔,衛總在下面車裏等着呢,咱們這就回家吧?”

陳初不說話,倔強地站在原地不動。

陶韜聲音放軟,微笑着說:“衛總也有句話讓我轉告你:瓜娃子還生氣?都跟你道過歉了。打人是我不對,說幾次都可以。”

“陳初啊,如果有什麼解不開的心結的話,還是當面說個清楚比較好,你覺得呢?”嶽青蓮插嘴,“小孩子脾氣鬧彆扭就太不成熟了,成年人就該按社會的規則去解決問題。”

話說完她纔想起來,陳初好像才十七歲,還沒成年……而且看他那樣子,有沒有身份證都不好說。

孟妮可剛竭盡所能把成疊的冰激凌盒子給塞進冰箱,現在看陳初臉色不對,也幫腔了一句:“不然……彆着急回去,今晚先一起喫個飯,大家聊聊,好不好?我總覺得肚子喫飽的時候,人就會比較好說話。”

陶韜急忙點頭:“這位小姐說的對,那我這就打電話訂位,不知道你們喜歡什麼口味的館子?”

“哦!那當然是……”孟妮可立刻高興起來,奔去筆記本前看自己剛翻閱的網頁。

“不必了!”陳初冷硬的三個字打斷了她的如意算盤,也使客廳裏的空氣瞬間降了下來。

陶韜的笑容僵了一下,低低地又叫了一聲:“小師叔,有什麼話,咱們回家說好嗎?”

“我知道,你是不想在這裏打攪嶽姑娘,我也一樣不想。”陳初凜然說,俊臉上一派絕然,“我是陳家弟子,你們是外圍人員,內外有別,本不該給你們添麻煩,既然衛叔覺得我不懂事,那我也不必再去討嫌,兩下都彆彆扭扭的,對他對我,都沒好處,不如就此罷手,我有什麼要通過衛叔向族裏回報的事,自會前去找你們。”

“陳初啊,你別這樣。”嶽青蓮頭又大了,“人間自有真情在,你別老想着會給人添麻煩什麼的,爲人在世總會遇到難處,這時候別人伸手幫忙,你只要學會感謝就好了,何必一定要自己硬挺着呢?表面上看是你不願意麻煩別人,實際上對衛總來說,你不肯接受他的好意,他才傷腦筋呢。”

“是啊,小師叔,現在跟過去不一樣,我都知道城裏的局勢很緊張,衛總也是擔心你遇到什麼事,才急着來接你。”

“然後就跟上次一樣,騙我留在他身邊,跟個傻瓜似的,任何地方都不能去,是吧?”陳初冷笑着說,“我承認是不如衛叔心機厲害,但我也並非孩童!該做什麼自己心裏有數!”

說着,他伸指輕輕彈了一下貼在側臂的青虹劍,寶劍嗆然而顫,出一陣龍吟似的低聲,青色劍光在陽光中漾起美麗的波紋。

看着自己心愛的飛劍,陳初臉上滿是驕傲的光輝:“這是我十歲的時候,在門下弟子試煉中一舉奪魁得到的獎品!有青虹劍在手,不管來敵是誰,也不管那幾大世家要如何行動,我憑着它都可以有用武之地,這纔是我人生價值所在,何勞衛叔擔心我活得好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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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了女魔頭的心魔
原來我纔是妖魔啊
我在西遊做神仙
攝政妖妃的赤膽忠臣
法舟
西遊大悍匪
我在詭異世界謹慎修仙
長生修仙,與龜同行
我見過龍
我於人間納萬妖
降龍
我爲大唐第一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