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子裏嗡嗡作響, 嶽青蓮強作鎮定地問:“你說什麼?我沒聽清。”
夏英傑很有耐心地重複:“我說秦明川從來沒結婚,一直是單身, 那個結婚戒指是騙人的。”
“你……你怎麼會知道?!”嶽青蓮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忽然拔高了起來。
“哎哎哎,你可千萬別誤會, 我們之間絕對沒有什麼私密的不可告人的關係,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從前我還以爲劉家福利這麼好,給外圍精英骨幹人員不但負責上學出國就業一條龍服務,還包找老婆包成家,其實……是老秦自己弄來僞裝的。”
“爲……爲什麼?”嶽青蓮喘過一口氣,顫抖地說。
“我怎麼知道!也許是不想像我一樣, 相兩百多次親吧?”夏英傑訕笑着, “他是個要臉的人,和我不一樣。”
“我是問你,你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件事?!”嶽青蓮爆發地吼了起來。
夏英傑被她嚇得後退了一步,圓瞪着小狗眼, 可憐巴巴地說:“我以爲……我以爲……”
“你以爲什麼?!”嶽青蓮羞惱交加, 掄起手裏的購物紙袋沒頭沒腦地向他抽過去,“你以爲我答應老大的要求是因爲我對他有什麼非分之想?!不管他是真的假的,我一直都以爲他結婚了!我和老大之間完全是清白的!你憑什麼跑來告訴我這個消息?!你以爲我會立刻興高采烈對不對?你以爲我一直內心陰暗地在等着他離婚對不對?!我和他根本就沒什麼!什麼都沒有!”
她吼得如此大聲,彷彿這樣不僅能說服夏英傑,更能說服她自己。
夏英傑本來悶着頭任憑她抽打,但看小區保安用驚奇的目光圍觀他們這一對奇怪的男女,甚至連進出小區的車都特地開得很慢很慢以便觀察, 麻利地一把攬過嶽青蓮的腰,連拖帶拽地走到一邊的僻靜地方:“行了,青蓮,你知道我沒那個意思!”
嶽青蓮的腦子從剛纔的混亂中清醒了一點,喘着氣,瞪着他,冷冷地說:“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我就只剛得到這個消息,所以來告訴你一聲的啊。”夏英傑皺着臉,苦巴巴地說。
“所以呢?”嶽青蓮咄咄逼人地問,“是不是你希望我立刻飛奔而去,向他告白?然後你就看着我的背影,還祝福我?夏英傑!我告訴你,別以爲我……我……”
她忽然住了嘴,胸口劇烈地起伏着,過了半天,才心灰意冷地說了一句:“老夏,我本來以爲,你多少還是有點喜歡我的……”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向小區入口走去。
夏英傑一直低着頭,等她走遠了,才抬起頭來,遠遠地看着那棟樓的24層,亮着燈光,拉着淡綠色窗簾的窗口。
他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輕聲地說:“我是很喜歡你啊……”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陽光燦爛的上午,正適合修行的短暫間隙寫幾筆字,養氣凝神,嶽青蓮看着自己寫下的一筆秀麗的小楷,覺得小時候被父母逼着練書法到底沒有浪費時間,相當滿意。
小玖湊過來看她在寫什麼,然後翻了個白眼,伸着粉嫩小手去搶她手裏的毛筆。
“這個太大了,我找支小的給你。”嶽青蓮從文房四寶盒子裏翻出最小的一隻羊毫,用水泡開了遞給他,又鋪上一疊報紙,讓他自己站在上面寫着玩。
小玖雖然家學淵源,六百年來不知道看了多少人在面前寫字,但這個和下圍棋和走禹步不同,不是在腦子裏過幾百遍就能立刻嫺熟實行的,所以他寫出的第一行字雖然稱不上歪歪扭扭,但絕對筆鋒稚嫩,神氣不足。
小麒麟探頭看了一眼,掩住嘴咕咕地笑,小金魚在盆裏聽見,也跳出來看,把圓嘟嘟的魚脣張成一個誇張的‘o’形,用尾巴在紙上噼噼啪啪地跳着雞爪字,小麒麟在一邊提供同聲傳譯:“小魚說你還沒它寫得好看呢。”
小玖大怒,揮舞着毛筆就向小金鯉衝過去,飛濺而起的墨點兒灑在小麒麟臉上,他伸手抹了一把,看到掌心化開的墨跡,暴跳如雷:“小黑!吾才洗的臉!”
“好了好了,再洗一次……小玖!把筆放下!”嶽青蓮看見牆上也被墨濺到,不由頭疼地叫了起來,“不許拿文化工具進行暴力舉動!”
然後她又發現孟妮可筆記本的液晶屏上也是墨汁,頭更大了,一邊找清潔套裝來擦,一邊恐嚇:“不聽話!等孟長老出來,把你們倆一鍋燉了!”
小玖嘟着嘴,把筆放回硯臺上,跑去扯了一張紙巾,站在桌邊踮着腳去擦牆上的墨跡,小魚也老實地跟在後面幫着吐水清潔。
嶽青蓮扯着變成小花貓的麒麟進衛生間洗臉,順便看看胡小凡泡澡泡得怎麼樣了。
三花小狐狸眼觀鼻鼻觀心地坐在桶裏,神態莊嚴,桶裏的熱水蒸騰而上,看着似乎比一開始浸泡的時候清了很多,看來成功在望。
“麒麟啊,要團結小朋友,好東西要大家分着喫。”嶽青蓮打開水龍頭,把他的小胖手放到水流下面讓他自己洗,然後拿毛巾弄溼了給他擦臉,“可千萬不能學陳初那樣自閉,別人的好意都當成驢肝肺。”
“甚麼是驢肝肺,能喫嗎?”
“嗯,要是做成驢雜湯,其實也好喫。”
“哦,那就一定不會的,陳初纔不肯喫別人的東西呢!”小麒麟振振有詞地說,扯過毛巾擦臉,“小狐狸你慢慢泡,我等你玩。”
說完邁着小短腿顛顛地跑了出去,嶽青蓮查看了一下浴桶,也走了出去。
小玖這下放棄了寫字,拿着毛筆,專心致志地在腳底踩的報紙上作畫,小魚用尾巴穩穩地站在窗臺上,一隻魚鰭向天,一隻魚鰭向地,正擺出神氣活現的pose充當模特兒,陽光照在金色的細鱗上,熠熠生輝。
“不錯不錯,都是健康的娛樂方式。”嶽青蓮收拾完剛纔小玖闖的禍,叉着腰,滿意地點頭。
這時候手機響了,她拿過來一看,居然是古雷。
“嶽小姐,秦先生要我約你見個面,有些具體的行動事宜和配合需要當面跟您交代一下。您什麼時候有空?”
終於還是來了,嶽青蓮握緊手機,果斷地說:“現在就可以。”
“好,那半個小時之後,老地方見。”
“等等,顧先生,秦總不來嗎?”
古雷有點詫異:“秦總今天還有事,所以沒法抽時間親自前來。”
“那太好了,如果他不來的話,我們換個地方見面吧。”她再次確定自己是個淺薄虛榮的小資女人,那種坐在風雅古典茶館裏慢條斯理喝茶的方式實在讓她渾身不舒服,談的又是修真……總有一種和自己生活了三十年的世界割裂開的感覺。
“我這邊沒有問題,那你挑地方吧。”古雷到底也是個現代人,在這種細枝末節上還是尊重女性的。
“好,你等一下,我把地址短信給你。”
很難說岳青蓮是不是存有小小的報復心,不過當她推開玻璃門,聽到店員高喊‘歡迎光臨’,然後一眼就看見在滿大廳粉嫩青蔥不超過十八歲的學生顧客羣當中,一張桌子邊坐着臉繃得緊緊,手足無措的古雷的時候,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嶽小姐。”古雷看見她之後,臉色稍緩,站起來招呼,“我們換個地方吧,這裏……太鬧了。”
“不會啊,越熱鬧的地方越安全嘛,再說,這裏都是學生,真到了小區附近都是帶着小孩子的媽媽奶奶們,那才叫鬧呢,我去點餐,你喝點什麼?”
“茶,謝謝。”
“ok,不過這裏的茶,可一定沒那家的好喝哦。”嶽青蓮撂下一句,然後走去櫃檯,摸出一張百元大鈔,一氣點了滿滿一托盤,然後端着走回來,古雷大感過意不去,迎上來接:“嶽小姐爲何點如此多的花樣?莫非是餓了?”
可是按這位姑孃的修行,早就該辟穀了啊,他在心裏暗想。
“這就是垃圾食品的壞處啊,看到了就想點,一點就是一堆,不好意思哈。”嶽青蓮把一杯熱紅茶移到他面前,然後打開漢堡盒子,用手抓起來咬了一口:“你要不要也來點?”
“謝謝,我不太習慣西餐。”古雷謹慎地說。
“那真遺憾,其實我覺得,人生在世,什麼東西都要嘗試一下才比較好。”
“這應該是我們兩家修行的法門不同吧,敝宗一向強調寡慾清心。”
嶽青蓮舔舔手指上的芝麻:“是嗎?那每次喝茶還搞得那麼隆重?古先生,那茶館裏的一壺茶都夠我在這裏喫一個月了。”
“哎……”古雷有點尷尬,“就因爲愛好比較少,所以單算起來,花銷就比較大。”
他端起紙杯,只放在鼻端聞了聞,就露出明顯嫌棄的神情,遠遠地放到一邊去了:“嶽小姐,說正事吧,秦先生目前的計劃是在城裏佈置下一個陣法,以對付隨時可能會出現的幽冥道成員,至於這個主持陣法的人,當然是他自己,但這裏還需要另外一個‘陣眼’,遙相呼應,才能發揮最大威力,也確保不會被敵人一舉擊破,除非敵人同時對兩處發起攻擊,但那樣的話,遭受的打擊就會憑空增加四倍,這個陣眼的鎮守者,他希望你能擔任。”
“沒問題。”嶽青蓮拿起一根薯條,嚼着,不知道是不是堪破了心魔,此刻她心情一片平靜,再也沒有任何糾結了。
“很好,負責陣眼佈置,同時應對陣法變化的,是另一位名門道修,也是年輕人,秦總覺得這樣配合上可能有些便宜之處。”古雷不知道想起了什麼,臉上現出古怪的笑意,“嶽小姐,上次舞會之後,您也是名聲大噪啊,不少人向劉先生打聽您的出身來歷呢。”
嶽青蓮嚼着薯條,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古雷咳了一聲,還是忍不住說:“這位佈陣的年輕道修,不但資質優秀,名門之後,而且目前也是單身。”
聳聳肩,嶽青蓮笑了:“這麼好,怎麼不介紹給劉小姐?不會是你們大小姐看不上的才留給我吧?”
“噯,姑娘此言差矣,姻緣天定,各有紅線,哪有什麼看不上看得上之說,不都說情人眼裏出西施嘛,又不是賣白菜,挑剩下的才介紹給嶽小姐你。”古雷訕訕地說。
嶽青蓮打開新地杯蓋,嘖了一聲:“巧克力熱量太大,早知道就要草莓的了……這是秦總的意思?”
“自然。”古雷肯定地說,“此陣乃雙陣眼,相輔相成,秦總也說過,嶽小姐是他最爲放心的人,纔會安插在這個位置上。”
“是呀。”嶽青蓮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我在他手下幹了六年,單就職業道德來說,可以無愧懋華的任何一位項目主管。”
古雷有些不解,但俗世的事,他一向不理睬,此刻也根本聽不出嶽青蓮話裏的意思,正好這時候看到一位西裝眼鏡斯文男士推門走進肯德基,鬆了一口氣,急忙站起來招呼:“周先生。”
然後又低聲對嶽青蓮說:“來的就是掌陣眼的道修。”
嶽青蓮點了點頭,但是根據現代禮儀,女士完全沒必要站起來迎接一位陌生的男士,所以她依然安坐不動,喫她的薯條。
直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了幾分驚訝:“嶽小姐?沒想到是你!”
嶽青蓮目瞪口呆地抬頭看着他:“周老師?!怎麼會是你?!”
古雷比他們倆還要喫驚:“你們認識?”
“哦……說起來他是我閨蜜的‘前’男友。”嶽青蓮把這個‘前’字咬得很重,周林森困惑地看着她,古雷倒是明白了什麼,臉色發緊。
“其實……丹寧還是願意給我機會的,但是好像,我又做了什麼不太讓她高興的事了。”周林森苦笑着說,“嶽小姐,幸會,沒想到這次的合作對象是你,這下我放心多了。”
嶽青蓮這時候才些微明白了一點秦明川的意思,剛纔心裏那股酸溜溜的氣消失了,對古雷的臉色也明顯好了很多:“周老師,這個地方是不是不太合適?要不然我們換個比較清靜的地方。”
“是啊是啊,換個地方吧。”古雷附和。
“不會啊,我覺得這裏挺好。”周林森溫和地笑着說,環顧一下四周,“都是些孩子,不會注意到我們的,看,還知道抓緊時間做功課呢,真是好學生。”
既然周林森不介意,那古雷也不再堅持,他拿出兩個u盤,小心地分別遞給兩人:“這是秦總交代我給二位的計劃細節和地圖,希望二位能記熟。”
嶽青蓮接過u盤,看了看周林森:“周老師,如果方便的話,晚上我請你和丹寧一起喫個飯,然後研究一下這個,如何?”
周林森搖搖頭:“還是別讓丹寧知道吧,她對風水陣法什麼的,並不很接受,尤其是……我還答應過她儘量淡出這個圈子。”
“是嗎?丹寧有的時候是挺固執的,不過這種事情,也不好通過網絡研究,萬一被人監控就麻煩了,不如這樣吧,晚上我們約個時間見面,對丹寧就說……你是給我們上課的。”嶽青蓮有點頭疼,她肯定不想把修行不深的孟妮可也拉進來,但如果自己單獨和周林森見面,這個事情可大可小,弄不好就難收拾,現實生活中,‘防火防盜防閨蜜’也是一條血淋淋的教訓。
“這就不必了。”周林森很大方地說,“事無不可對人言,我和嶽小姐見個面,也不是多見不得人的事,何況有是在肯德基這種地方,對了,請你稍等一下。”
他起身離座,隔着玻璃嶽青蓮看見他走進了街對面的蘇寧電器,五分鐘之後拎着一個上網本出來,而且沒有包裝。
他再度坐下的時候看見古雷神色如常,嶽青蓮倒臉色古怪,再看看手裏的筆記本,恍然大悟,把皺巴巴的□□攤開在桌子上,解釋說:“是樣機,不是偷的!”
“啊,哈哈,當然不是……周老師你爲人師表,怎麼會做那種事。”嶽青蓮打着哈哈說,看着周林森把u盤插入筆記本,手指在觸摸板上滑了幾下,打開一張地圖,凝神注目,嶽青蓮總不好意思湊過去一起看,琢磨着難道自己也應該去買個筆記本?回家倒是可以給胡小凡。
忽然周林森的臉色變了,遲疑地抬頭看了一眼古雷,低沉地問:“古先生,這個地點,是秦總親自確定的嗎?”
“是,秦總這幾天一直在對着全市地圖研究此事。”古雷露出欽佩的神情,“連曲雷都說,秦先生雖然沒有道行,但對陣法的研究,已經是世所罕見的資質,可惜啊,如果不藉助外力,他的佈陣才能就不能完全發揮,所以還是要仰仗二位了。”
奇怪,老大不能修真,但他對陣法的研究聽起來似乎很厲害,夏英傑也不能修真,但他對符咒的掌握,遠非自己這個半吊子可比,甚至陳初那樣的水準也應該在他之下,難道說這是老天開的玩笑?給人一點希望,希望之後是更大的絕望,絕望之後又是一根稻草,如此週而復始的人生。
周林森沉吟着,手指滑動着在那張地圖上來來回回地逡巡,直到嶽青蓮都發了急,想幹脆自己去買筆記本吧別磨蹭了,才聽到他艱難地開口:“嶽小姐,這事……怕是沒法瞞着丹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