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咖啡屋。
蘭芳和朗乾麪對面地坐着。朗乾的臉色有些發青,他深陷的眼窩裏有點眼屎,蘭芳幾次想提醒他擦掉,但她不好意思開口。
蘭芳要了杯卡布其諾,慢悠悠地喝着。
朗幹說他不喜歡喝咖啡,他問蘭芳這裏有沒有賣酒的。看來朗乾沒有來過五月花。悠揚的薩克斯風奏出的樂曲低聲在咖啡屋裏流動着,咖啡的香氣也隨之流動。蘭芳笑了笑:一般來說是沒有人在這裏買醉的,但這裏還是備有酒,你要來點什麼,儘管點,今天我請客。
這裏有些什麼酒呢?
有威士忌,有葡萄酒,也有扎啤,你需要什麼,提醒你一下,這裏沒有白酒。
哦……那就來個扎啤吧。
沒問題,服務員,來個扎啤。
你究竟想知道些什麼呢?
我只想聽聽你所知道的夏敏的情況。
我不喜歡你這種居高臨下的模樣,我不知道你瞭解夏敏的情況出於什麼目的,如果說是要把它作爲寫文章的素材,我會拒絕你!
對不起,我的性格就這樣,請你原諒我,我瞭解夏敏的目的只有一個,我是爲了一個好朋友,她……如果你願意說,我將爲你保守祕密,相信我是個守口如瓶的人,我以我的人格起誓。
……
他們,他們挖掉她的墳?
是的。
這是爲什麼呢?可憐的夏敏。
有一條高速公路要經過那片山坡,上面的墳都要遷走。不過,你放心,水曲柳鄉村的鄉親們給她找了一個風景很好的地方安葬了。
她是一個對鄉土很有感情的人,一個對鄉土很有感情的人應該知道怎麼珍惜自己的愛情,可是,她——
你別激動,喝口酒吧。
有時真想大醉一場,但不能,醉比清醒更難受。就像有時覺得活着比死更難受。
你的心事很重,難道是因爲夏敏?
是的。今天晚上我豁出去了,都告訴你吧,這些事憋在心中很久了,都快腐爛掉了。我的肚子被這些事折磨得快長癌了。我還是從頭說起吧,你可別嫌我囉嗦。
你慢慢說,我會認真傾聽的。
要找一個可靠的能傾訴的人還真不易,這世界上人和人隔着層皮就隔着一重天。我和夏敏是大學的同學,我們在大學裏就戀愛了。她是個淳樸美麗的姑娘,她對我的愛都體現在平常的一些生活細節中,比如給我的碗裏夾一塊肉,星期天幫我的髒衣服拿去洗,包括我的內褲。冬天來臨的時候,她會送上一件她親手編織的毛衣,讓我的心身倍感溫暖。她從來沒有說過一句我愛你之類的話,但我無處不感到她愛的真實存在。每次和她相處動情時,我要把我愛你三個字說出口時,她就會把我的嘴巴捂上,讓我不要說出口,留在心中就可以了。我們畢業後就一起分到了赤板市第二小學,我本打算工作一段時間後就結婚的,但就在這節骨眼上出了問題。
什麼問題?
我先喝口酒吧。
嗯。
這啤酒的味道怎麼像刷鍋水?
那換種酒喝吧。
不用了,湊合着喝吧,日子都是湊合着過的,好賴都是一輩子,不能有太多的想法。
你說話很有哲理,樸素的哲理。
什麼狗屁哲理,生活就是這樣的!我還是接着往下說吧。她父親得了絕症,是晚期的食道癌,我和她去她們的那個小縣城的縣醫院看過老人,老人被病魔折磨得不成樣子,就像一具活着的骷髏。夏敏當時得到這個消息就變了一個人,沉默寡言了,也消瘦了,有時還會朝我發發脾氣,我理解她的心情。夏敏對她父親的感情我是很清楚的,她可以放棄一切,也不可能放棄她父親。她小時候很苦,就是在最苦的時候,她父親也要讓她有喫的。也許你沒有經歷過飢餓,夏敏是個經歷過飢餓的人。在那些飢餓的年月裏,她父親爲了讓她有喫的,去要過飯。有一次,她父親在要飯時被一家人家的狗咬了,腿腫得老粗,流着血,她父親沒有吭一聲痛,愣是把要來的東西拿回了家。夏敏在牀上餓得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她聞到了父親帶回來的東西的味道,掙扎着要起來,她父親讓她不要起來,自己把東西煮熱後端到了牀前,餵給夏敏喫,夏敏邊喫邊流着淚。其實,那時她父親自己也餓得不行了,他還沒有喂完夏敏,眼睛一黑就暈倒了。夏敏把父親弄上了牀,她發現了父親褲腿上的血,她擼起了父親的褲腿,發現父親被狗咬的地方又紅又腫,慘不忍睹,她傷心地哭了。她從那以後發誓要對父親好,她說,她的生命是父親給她的,她要用生命報答父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父親從來也沒有要她的回報。那時,我幾乎每天都在開導她,並且幫助她,想辦法籌錢爲她父親治病。說到錢,我就挺來氣,我說,萬惡錢爲首呀!這個世界離開了錢,幹什麼都不成。你也知道,人要有個大病一住院,那就是個無底洞,再多錢也填不滿。她父親是個普通的農民,也沒什麼勞保,我們剛參加工作,一月也那麼點工資,緊巴巴的,夏敏看上一件比較好的衣服也不敢買。這錢就讓我們頭痛了。我回家裏去,讓父親也幫助想辦法,可他一個工人哪來的什麼錢,也難爲他了,四處去借錢,好說歹說才借了萬把塊錢,這萬把塊錢我去年才幫他還清。
朗副主任,喝口酒吧。
唉,我當時也和夏敏一樣發愁呀。老人知道夏敏難,就悄悄從縣醫院回水曲柳鄉村去了,他準備在家裏等死,他不想拖累女兒。他回到家後,準備上吊自殺,但是被鄰居發現了,救了他。夏敏知道後,又死活把他接回了縣醫院,繼續治療。夏敏本來想把他接到赤板來治療的,但赤板的大醫院裏花銷更大。夏敏從小縣城回來後,找到了我,她很平靜地對我說,朗幹,我們分手吧,我一聽就急了,我說,這是爲什麼呀。她說,我怕連累你!我說,有什麼困難我們一起解決,你不要這樣想,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她冷冷地說,問題是你也沒辦法解決。她說完就不理我了。我想,她也許是一時糊塗,說說氣話而已,就沒太在意,想想等她心情好些再說,我還是一個勁地幫她想辦法籌錢啊!
朗副主任,你餓了吧?
是該餓了,可現在心裏堵得慌。
還是先叫點東西喫吧,這裏中西餐都有,你喫點什麼吧。
隨便吧,你點什麼我就喫什麼,喫什麼都是一樣,填飽肚子而已。
那就來兩個荷葉滑雞飯吧,這裏的荷葉滑雞飯做得不錯,我經常喫的,我們邊喫邊聊吧。
好吧。
服務員,來兩份荷葉滑雞飯。
我沒想到她會做那樣的事,這都是生活給逼的,多好的一個姑娘,就這樣給毀了。她每天晚上都去鋼琴酒吧,希望在那裏傍上一個大款。其實她對社會是那麼無知,她一開始就被人騙了。一個自稱是臺灣老闆的人騙了她,他答應幫助她父親治病,條件是一個星期陪他三次,一個星期過後,那人就不見了,她拿着那人留下的地址找了去,根本就沒那個地方,打他的手機也停機了。她萬念俱灰,就幹上了那事。要不是被派出所抓,我一切都矇在鼓裏。她從來不去娛樂城,她就是去鋼琴酒吧,在那裏吊上馬子後就帶去賓館開房。我在派出所裏打了她,我以爲那一巴掌可以把她打醒,沒想到那一巴掌就徹底地把她從我身邊打跑了。後來你知道,她被學校開除了。她走的時候,我對她說,夏敏,無論怎樣,我都是愛你的,你別去幹那事了,我們結婚吧。她含着淚朝我大聲喊道,滾!
好倔強的姑娘。
她原來住在學校的單身宿舍裏,搬走後我就不知道她住在那裏了,到她死後才知道,她一直在外面租房住。她是被車撞死的,撞得面目全非。她離開學校兩年後才死,中間她給我打過電話,每次我問她在哪裏,她也不告訴我。她就是打電話來,也很少說話,有時乾脆就是在哭。我知道,她心裏一直有我,她心裏放不下我,她無奈呀!她不知道我一直在等着她回到我身邊,我本以爲她父親死了,她會回來找我,可沒有。我也恨自己,我沒有去找她,當時要找她,也許能找到她的,可是我沒有那個勇氣。
別傷心,喫點東西吧。
我的心早就死了,也沒有傷不傷的了。我喫不下,你還是再給我來一紮啤酒吧。
沒問題,服務員。再來一紮啤酒——
哎,她死得屈呀。撞死她的人逃逸了,到現在也沒有抓着,都三年多了。她那天晚上喝多了酒,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大街上東倒西歪地行走,就被車給撞死了。她死的第二天我才知道。是醫院裏我小學的同學七喜告訴我的,她被人發現後送去了醫院搶救無效死的。七喜認識她,我帶她去見過七喜。
七喜就是你同學呀,天下真是太小了。
你也認識他?
當然,我還採訪過他呢,他這個人很不簡單。
七喜告訴我後,我才趕過去替她處理後事,她沒有親人,我當然是她唯一的親人。我記得以前夏敏常對我說,她家鄉水曲柳鄉村的風光很美,就是太窮了。她有一次問我,說等她死了以後一定要埋葬在水曲柳鄉村那片向陽的山坡上,問我同不同意。我說,當然同意,我和你一起死,一起埋在那片向陽的山坡。聽起來十分浪漫,可現實往往不遂人意,我們有緣相識,卻無緣同死。
哎!
我讓七喜幫她美了容,七喜十分仗義,他一分錢都沒收我的,把夏敏弄得像活着一樣。他告訴我,夏敏身上其實已經長滿了斑斑點點的東西,不讓汽車撞死,活着也沒有什麼意思了。我知道,那得的是髒病,我沒有恨她,我沒有權利恨她,我特地去買了一套白色的連衣長裙給她穿上,她生前最喜歡白色的裙子。我用高價僱了輛小貨車,把她的屍體用冰塊冰起來,把她送回來水曲柳鄉村,遂了她生前的一個心願。
你真是個有心人。
可這有什麼用,有什麼用!(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