緞錦是幷州青玉坊所出,細密光潔,一年也就出不到五匹,託着它在藍天下行走,就彷彿水色在顫動一般,將天上的白雲盡映在其中,讓人一陣目眩。
懊錦不可無繡,這塊上好的料子上用紫色的綢線繡滿了數百隻綻放的百合,衣料爲辮,紫絲爲蕾,就這樣淡淡的開放在緞錦之上,宛如一副秀美的花圖。
但再美麗的緞錦也比不上他懷中的美人。
美人如同貓一般纏綿在他的懷中,輕輕的捻動着他的頭髮,一隻手將剝好的葡萄遞入了他的口中,淡淡的幽香從美人的房間傳來,讓他沉醉在其中。
手緩緩從紫色的百合上滑入,如同一隻遊弋的魚,在清涼的水波中穿行,偶爾掠過那波瀾起伏的深處,美人低低的嚶鳴一聲,幾乎令他的手沉落。
天氣有點溼熱,風夾着淡淡的土腥味遠遠的傳來,就連空中的花香都壓不下去。
“在看什麼了?”美人用頭髮輕輕地蹭動着他颳得青白的臉,柔聲問道。
“天要變了。”他嘆了口氣,淡淡地說道。
美人輕聲笑了起來,“這麼熱的天氣,變了纔好了。”
“是啊,變了纔好。”他無聲的笑了笑,看着那點點紅脣,美人閉上了眼睛,呼吸忽然變的急促起來。
“報!”門外冷冷的聲音傳來。
“講。”他皺了皺眉頭,將懷中的美人推開,這一刻,他身上射出那種上位者的威嚴來。
美人並沒有多話,她好像已經習慣了這種場面,只是起身將已經煮沸的茶水緩緩地注入茶杯之中,一股白氣升騰而起,似霧似幻,飄散在空中。
“周智光的首級已經送到。”門外的聲音沒有一絲的感情。
“呈上來。”
有人從屏風後走出,接了一個錦盒倒退着走了進來。
錦盒無聲地打開,卻是一個怒目圓睜的人頭,滿臉的虯鬚根根豎立,雖然已經死了。眼中還是射出怨毒的光來,死死地盯着前方。
“啊。”美人一聲低呼,手中的茶杯碎落,水漬在衣裙上如血般緩緩散開。
“你們都下去吧,讓我一個人靜靜。”他輕輕的合上錦盒,沉聲說道,似乎也有那麼一絲疲憊。
玲瓏的玉佩撞擊聲伴着碎碎的腳步漸漸遠去,但地下跪着的男子卻始終不曾抬頭。
“你有話要說嗎?”他斜靠在凳子上,淡淡地說道。
“國師,周智光雖然是弟子斬殺,但弟子還是不明白,爲什麼明明不是他的錯,卻要將他”男子抬起頭,定定地問道。
“那你說是誰的責任?”
“監軍張志斌!他無故勒索責罵將領。周智光只是因爲交不出孝敬的月錢,就被他縱馬拖行,甚至逼迫軍士喫馬糞,這種閹人,殺了正好!”男子恨聲說道。
“殺了正好,然後就擁兵反叛嗎?”國師搖了搖頭,沉聲說道。“你也是我玄天門的弟子,自然知道濟世爲懷,現在邊關蠻族六部齊攻,長勝關眼看就要擋不住了,眼下絕不能出這個岔子。”
“可是”男子還想要爭辯,卻被國師毅然打斷。
“沒什麼可是,你拿着我的名帖,將這個錦盒給昌越侯送去,就說國事艱難,還望他不計前嫌的好。”
“是。”男子一句話被硬生生地咽回肚中,臉上憋得血紅。
他拿起錦盒剛要轉身,卻見國師疲憊地靠在凳子上,頭上原來烏黑的髮絲已經變的花白,他眼中一熱,急忙掉頭離去。
“且看功名徵伐,更笑風雲聚散;你撫碧海桓箏,我揮崑崙長劍”國師低聲吟唱着,風捲着點點水氣襲來,將他的歌聲蕩在空中。
“轟!”一道閃電劃破天際,雨水就像接到號令一般傾瀉了下來。只是片刻,漫天都是那如利劍般刺落的雨線。
夜色清冷,但蚩破天額上卻冒出絲絲熱氣,他揹着夏無塵飛速地奔跑着,幸虧現在是深夜,街上並無一人,否則那如電般疾奔的身影只怕會嚇壞不少人。
“別停下,不要回頭。”拐過街角,一直沒有任何動靜的夏無塵突然在他耳邊低聲說道。聲音中氣十足,哪裏還有半點受傷的樣子。
“你不要說話,聽我的指揮就行。”他低聲吩咐道,“後面有人在追我們,是風天翔,你小心不要露出破綻,先帶我回客棧。”
“你假裝出去找風天翔,然後偷偷地溜回來,見機行事。”夏無塵被輕輕的放在牀上,他輕聲說道,“記得,動靜越大越好。”
蚩破天點了點頭,雖然不明白夏無塵的用意,但一直以來的習慣仍然讓他認真地完成了這個命令。
“風大師,風大師!”隨着蚩破天如敲鼓般的叫聲,客棧的燈光漸漸地亮了起來,不時的有被吵醒的人低聲咒罵着。
擺暗中有人悄悄地推開房門,看着牀上臉色蒼白,已經沉睡過去的夏無塵,他猶豫片刻,終於下定了決心。
“對不起,但是我必需拿到那個東西。”他低聲說道,幾根金針在黑暗中射出淡淡的光芒。
“你要的是什麼?”沉睡的夏無塵突然睜開眼睛,用力抓住他的手腕,沉聲問道。
“啊。”風天翔面色一驚,他猛的後退一步,低聲喝道,“怎麼會,我明明看見你被”
“我被重傷了嗎?”夏無塵淡淡地說道。
這是風天翔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他只覺得腦後一陣劇痛,整個人眼前全部是跳躍的金星,就這樣昏死了過去。
“這個傢伙果然有問題。”蚩破天手裏拿着血斧,大笑着說道,剛纔他平平的砸了下去,雖然沒有將風天翔斬成兩截,但也夠他受的了。
“客官,客官,沒什麼事情吧?”夥計提着燈籠,輕輕地敲着門,但接着丟出來的一塊銀子就徹底的讓他閉上了嘴。
“殺人也好,放火也好,都不關我事,都不關我事。”夥計喃喃地說道,提着燈籠走了過去。
風天翔雙手反捆,被壓在地上。這家客棧並沒有吹牛,他們確實用的是桐木做的地板。而且打掃的也很乾淨,起碼現在他的臉上還沒有灰塵。但脖子後面壓着的利斧卻逼得他將臉緊緊地貼在地板上,絲毫不敢動彈。
“風大師,感覺如何。”一個聲音高高的傳了下來。
風天翔苦笑了一聲,將還腫脹着的頭慢慢抬了起來,坐在凳子上的夏無塵喝着清茶,一臉的笑容。好像所有的事情都與他無關一樣。
“我可不可以站起來說話,這個樣子讓我很難受。”風天翔頭稍微抬高了一點,頓時感覺到斧刃切進了肉中,鮮血慢慢的滲了出來。
“好。”夏無塵笑了笑,“給風大師看座。”
蚩破天將他抓起,用力地塞進了椅子中,反捆的胳膊錯動了關節。讓他痛地眼角不停的**,但風天翔卻忍着一聲不吭。
“我今天遇到了一些事情,所以心情不是很好,還請風大師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否則很難保證會發生什麼事情。”夏無塵淡淡地說道,一隻飛蛾繞着燈光不停地飛着,想要撲入其中,卻總是被籠在外面的燈罩擋住。
“噗。”夏無塵手指微微彈動,飛蛾旋轉着落了下來,他抓起飛蛾丟進了火裏,一股焦臭的味道頓時在房間內瀰漫。
風天翔輕輕嚥了口唾液,他感覺到脖子上的鮮血沿着衣領流入了後背,和冷汗混在一起,粘黏黏地讓人渾身難受,有一種透不過氣的乾淨。
夏無塵手指在桌上輕輕釦動着,並沒有說話,但那種無聲的威壓,就這樣隨着單調的叩叩聲緩緩地逼了過來,讓人感覺到他心中的怒意。
“是書,我要的是你手裏的那本書。”風天翔舔了舔嘴脣,他已經無法再繼續忍耐那種單調的聲音,終於開口說話了。
“書?”夏無塵輕聲問道。他手裏有兩本書,風天翔要的到底是哪一本?
“就是你在黃婷手中得到的那一本,其中記載了不少我需要的東西,我投靠尊主三十年,爲的就是這本書。現在落在了你的手中,我是一定要搶回來地。”風天翔沉聲說道,他看着夏無塵手指上的指環,眼中射出渴望的光芒。
“還記得島上的那些半人半獸的古神嗎?那些就是利用書中的記載製造出來的,雖然還不完全,但已經有了不少的能力。黃婷應該也告訴過你,如果能夠集齊三本書,那就可以破開千年前仙魔大戰的祕密。”風天翔頓了頓,因爲流汗讓他聲音嘶啞了起來。
“給他一杯水。”夏無塵低聲說道。
“咕嚕,咕嚕。”風天翔將杯中的水大口喝下,面色好了許多。
“你想收集那些書,破開其中的祕密?”夏無塵問道。
“不錯,我作爲修真者,畢生追求的就是天地間的奧祕,世間的真諦,這樣的機會當然不能放過,不過我還有一個最重要的目的。”風天翔被水嗆了一下,咳嗽着說道。
“你看着我的眼睛。”風天翔沉聲說道。
兩人對視着,昏暗的燈光緩緩的映在他的眼中,夏無塵低聲說道,“你的眼睛”
“不錯,我的瞳孔是紫紅色的,只有暗翼民纔有這種眼睛。”風天翔喘息着說道。
“那你的暗翼呢?”夏無塵懷疑地看着他的後背。
“被我割掉了,你撕開我的衣服就知道。”風天翔慘笑着說道。
“撕。”蚩破天用力扯開他後背的衣服,在後背的中央,兩個血洞露了出來,邊沿的肌膚看得出來已經是很久前的老傷了,但是血洞卻不能癒合,裏面隱隱有暗色的血液在流轉着,甚至可以看見白色的骨茬。
“這是”夏無塵吸了口涼氣。
“這個傷口是永遠癒合不了的,這是給我的懲罰,就和我心頭的傷一樣。永遠永遠”風天翔輕輕的笑着,“我給你們講個故事吧。”
“那是很多年的事情了”風天翔眯着眼睛,好像穿透了時光,回到了過去那段日子中,眼神也變得迷茫起來。
“我們暗翼民你們應該也知道,千年前的仙魔大戰,我們站在了魔族這邊,等到仙人勝利後。所有的暗翼民都被貶爲了賤民,終身只能靠服苦役度日。”他輕輕的撫摩着腰上的一道舊傷,低聲說道。
“那種日子,沒有嘗過的人是沒辦法瞭解的。沒有尊嚴,沒有自由,就連生命也無法保障,天還沒亮就被鞭子抽醒。等到繁星黯淡才能夠休息,就連在睡夢中都在勞作,更無奈的是,你根本看不到未來,就像是被蒙上眼睛的驢子,只能推磨到死的那一天才能結束。”風天翔淡淡地說道,臉上卻看不出什麼悲傷,就好像說的是別人的事情一樣。
“我們這些賤民。一出生就被打上了烙印,挑斷了翅膀,在黑暗的地底如同老鼠一般勞作。那時候我經常在想,究竟我犯了多大的錯,纔會受這樣的苦?可時間久了。也就慢慢的麻木了,每天活着就是等待死去的那一天,只有看着日頭升起,才知道自己又多活了一天。”風天翔無聲的苦笑着。
“可就算是蛆蟲也一樣有自己的快樂,後來我有了一個妻子,爲了我們的孩子將來再也不要過那種生活,我們決定逃出去。”風天翔低聲說道,聲音也變得柔和起來。他微閉着雙眼,伸手在空中輕輕的撫摩着,好像感受着虛空中的那個影子。
“我們計劃了很久,失去了很多東西,終於逃了出來,可終年生活在地底,已經讓我們失去了辨別方向的能力,族中的老人說如果一直朝東走就會進入森林,可我們卻錯走向了北方,進入了雪原之中。”
“漫天都是白色,走到一半就沒有了食物,只能靠雪水來充飢,天氣越來越冷,我們完全迷失了方向,只能找了個山洞等死。夜夜都是狂風呼嘯,外面的雪水被凍得和刀子一般鋒利,後來我又得了寒病,一時清醒一時糊塗的,身體全然沒了力氣,只能這樣熬下去。”風天翔顫聲說道,好像就回到了那個洞穴之中,揭開了他心中最黑暗的地方。
“後來的事情我記得不太清楚了,只記得有暖暖的東西流入我的嘴裏,我病得不能睜眼,也不能說話,只是餓了就喫,渴了就喝,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當雪水融化的時候,我總算是活了過來,只是,只是”他眼中流出淚水,紫紅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泛出血一樣的光來。
“我逃出了雪原,砍掉了自己的暗翼,弄瞎了眼睛,總算投入了靈醫門下,我拼命地修行,希望將來有一天可以復活我的妻子,可當我治好自己的眼睛時,我就知道單憑靈醫門的密法,是絕對不可能完成這個心願的。”風天翔忽然間好像老了許多,他低聲說道。
“所以你叛出了靈醫門,去南疆入了巫門?”夏無塵低聲問道。
“不錯,可巫門的咒術雖然可以復活死屍,造出的卻是些無意識的傀儡,我要的並不是這樣的東西,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鳳天翔頓了頓,接着說道,“後來我遇上了尊主,他讓我有了一線希望,所以我跟隨他到了那個島上,可誰知道他只不過想要利用我幫他製造那些假古神而已,並不給我真正的東西。”
夏無塵沉默了片刻,看了看低頭不語的蚩破天,沉聲說道,“既然是這樣,那書可以給你,不過要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風天翔面露喜色,急聲問道。
“我相信你所說的都是真的,一個暗翼民,只要我將你這個祕密說出去,馬上你就會被無數的人追殺。要是你同意立下血誓,那我就可以幫你。”夏無塵低聲說道。
“如果下普通的禁制,以你的修爲,要不了多久就可以解開。我並不是乘人之危,只是讓你選擇,我沒必要爲了幫助一個和自己毫不相乾的人而冒風險。”
風天翔苦笑了一聲,“你認爲我還可以選擇嗎?”
“好,那就開始吧。”夏無塵解開他反捆的雙手,將滅神劍取了出來。
“來吧!”夏無塵用力將手指劃破,點點鮮血滴落在地上,片片殷紅。
他嘴裏不停的念動着咒法,手指上的血停止了滴落,慢慢懸在空中,形成了一個血色的圓球,血球不停地急速轉動着,在燈火中發射詭異的紅光。
風天翔咬破食指,將血滴入了其中,兩種鮮血頓時融化在一起,變得牢不可分。
“叱。”夏無塵一聲低喝,血球如電般射入風天翔的額頭,沒入了其中,只在眉心留下個一個淡淡的紅點。
“歡迎加入玄心宗。”夏無塵微笑着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