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辰走到門口的時候放慢了腳步。
一股子濃郁的香水味撲面而來,取代了大廳裏本來的那股子檀香味。辛辰只是皺了皺眉頭。屋內有女子嬌笑聲聲,家裏像是頓時有了生氣。只是一切都顯得有些刻意。
辛辰推開了門。
眼前的景象讓他愣了愣。辛海豐正跪着趴在茶幾上,他低着頭正挑選着什麼,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完全像個小孩子。
辛辰眯了眯眼,想看的更清楚,眼前的這個人是不是自己的父親。他跪着膝蓋不痛嗎?雪尼爾的地毯雖然軟,但也沒有軟到可以讓他這個常年風溼病的患者這麼跪着。
辛辰輕咳一聲,辛海豐還沒回過神,倒是背對着他的褚楚回過了頭。紅豔的脣,濃烈的妝。這妝容掩蓋了她本來清麗,顯得老氣又俗不可耐。她也趴着,見到辛辰也沒馬上站起來。
“喲,是辛辰來了。”很自然很隨意的口氣,沒有一絲的尷尬和難堪,就像是他們以這樣的身份出現在這裏是正常的。
辛海豐斂去了臉上的笑意,站起來。沒有說話,就往樓上的書房走。
辛辰走近了幾步。褚楚還是趴着,低着頭。
原來是在挑喜帖。
他似乎破壞了原來的氣氛。
辛辰跟着進了書房,沒把門掩上。辛海豐坐在書桌前,冷着臉,與剛纔判若兩人。辛辰沒有在意,他早就習慣了。他不習慣的是他剛纔的樣子。
管家泡了茶進來。出去的時候想帶上門,辛海豐喝住了他“開着吧。”
“你和馨馨分手了?”他一開口聲音就比平時響得多。
“是。”
“誰允許你這麼做了?忘了回國之前答應我什麼了嗎?”
“沒忘。”
“那你這是怎麼回事?”
許是辛辰淡然的態度激怒了辛海豐,他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他記得以前奶奶最喜歡在他睡覺的時候講農村裏的奇聞異事。每次他都驚訝的瞪着眼睛。奶奶就會笑着摸摸他的頭,說“辰辰就眼睛最像你爸爸。”
奶奶,太久沒見爸爸都忘了吧。他的眼睛,怎會像爸爸這般咄咄逼人。
“我記得我從來沒有向你許諾過關於馨馨的任何事。”
“她現在在家裏又哭又鬧的,簡政都放着老臉讓我幫幫忙。怎麼幫忙,就你這倔脾氣。”
“當初你們堅決讓我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就該想到這一天了。”辛辰頓了一下,低頭抿了口茶,又淡淡的望着辛海豐。
辛海豐的臉因爲生氣有點紅。他嘆了口氣,語氣放緩了點“辛辰,看不出來嗎,馨馨那是真的喜歡你。”
辛辰不說話。覺得胸口憋着氣,他仰頭喝盡了茶杯裏的水。想讓這清茶去去這濁氣。
“可是我不喜歡她。”
“就算馨馨有做的不對的地方……”
“爸爸。”辛辰忽然喚了他一聲,打斷了他的話。
“我放手,是爲了她好。……當然,你和簡伯伯也許並不在意我是不是在爲她好。”
辛海豐皺着眉,很不悅。
“你是不是喜歡君悅的經理?”
“是。”
“她究竟有什麼好,哪點比馨馨強?”
“在我心裏,她不需要和任何人比。”
“你……”辛海豐站起來,指着辛辰有點氣急。
“而且,我不會把不適合自己的人留在身邊。”
辛海豐很敏感的眯起了眼“你什麼意思?”
“放了褚楚吧,她不適合你。”
辛辰清亮的聲音在書房裏迴盪。他看着辛海豐的眼睛,那眸子裏像是馬上要躥出火苗。
“你放肆!”
噼裏啪啦,辛海豐長臂一揮,書桌上的東西都悉數落在地上。包括辛辰剛剛的茶杯,好在杯裏已經沒有了水。只是可惜了這上好的茶具。
辛辰仍是紋絲不動的坐着,維持着剛纔的姿勢,只是微微皺了皺眉頭。
褚楚和管家許是都被這聲響驚倒了,一前一後的跑進屋裏。褚楚跑到辛海豐的身邊,右手環住他的胳膊,左手替他捋着背。“怎麼發這麼大的火,當心你的血壓。”
辛海豐伸手甩開了她的手,瞪着辛辰。
這兒子,真是他的剋星。
辛辰站起來,忽略了辛海豐的眼神。他淡淡的看向褚楚,說“褚楚,如果你不是真的想和他在一起,就跟我走。”
褚楚一怔,看着辛辰的眼神瞬間變得很複雜。慌亂又難堪。
時間像是靜止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褚楚。直到褚楚恢復了鎮定,她很淡的揚了揚嘴角,打着最後的圓場。
“辛辰你說什麼呢,快回去吧,別把你爸氣着了。”
辛辰看着她,像是要看進她的骨子裏。褚楚被他盯得發慌,終於,他說“那我先走了。”
褚楚點點頭,看着辛辰快步的走出去。她對管家說“收拾一下。”
她又扭頭拍了拍辛海豐的手背說“我去送送辛辰。”
辛辰走的又快又急,褚楚在後面喊他,喊了好幾聲,才停住了腳步。
褚楚趕上他,他的臉色鐵青着。兩個人一起邁開了步子,慢慢的走着。
褚楚斟酌一下,纔開口“對不起辛辰。”
“你沒有對不起我,你對不起的是自己。”
“我知道你不理解我的選擇,只是現在,我不奢求誰的理解,我只希望我的選擇被尊重。”
辛辰沒有說話,兩個就這麼默默的走着,才發現,園子真大,大門真遠。
“你還喜歡亦瑾吧?”
辛辰扭頭看着褚楚,像是在訝異她用了一個還字。
褚楚瞭然的一笑。她也是從很早就開始喜歡辛辰了。喜歡一個人,最大的特徵大概就是你會去注意他的一舉一動。她唯一可以慶幸的大概就是高中三年都是和辛辰一個班。也是因爲這樣,她才知道他的祕密。
是從什麼時候發現的呢。一班的那個短髮女生經過他們班級旁邊的走廊的時候,辛辰的目光就會緊緊的跟着女孩清瘦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視線裏。
接着是高二報到的那天,她記得很清楚,因爲那天在班級門口見到辛辰她還激動的跌了一跤。她興奮的在他耳邊嘰嘰喳喳,辛辰都是一臉的平靜,直到他們走進教室,他的目光在掃到那個短髮女生的時候,他才露出會心穩妥的笑容。
雖然高二一年都和辛辰同桌,但是他很少真正抬眼看她。即使在教她做題的時候,他也不會轉一下頭。可是,他卻經常對着那個清瘦的背影發呆,常常一晃神就是一節課。
高三她義無反顧的跟着辛辰進了重點班。這是飛蛾撲火,她知道,可是她還是做了。
高三繁重的課業似乎也沒有減弱辛辰對那個女孩的思念。爲她準備生日禮物時的小心翼翼,聽聞她外公去世時的焦躁不安。甚至是最後離開前爲她寫的同學錄,一筆一劃,認真的她在旁邊看的都心疼。
褚楚一直知道,辛辰心裏是喜歡凌亦瑾的。但是奇怪的是,每次她在凌亦瑾面前有意無意的發表着親暱的言論的時候,他從來不會阻止。甚至是高三那年她自己故意對外放出的緋聞,辛辰都一點不在意。
她一直不懂,直到他離開的前一天,她偷聽了辛辰和萬嘉帆的對話,她知道了辛辰要出國的事情。也從辛辰最後略帶懇求的對萬嘉帆說出的那句話裏聽出了端倪。
他說“嘉帆,最後一次,讓我送她回家。”
原來他和凌亦瑾之間,還隔着他對萬嘉帆的義氣。
是的,辛辰是個比誰都講義氣的男人,他今天的舉動,也是他的義氣。
辛辰沒有回答她的話,褚楚也不是非要聽他回答。剛剛他在辛海豐面前那個鏗鏘有力的是字,她在樓下也聽到了。還有什麼不明確的嗎?
他的執着,他的深情。
“你知道他有多少女人嗎?”辛辰忽然開口,聲音有不遠萬里的荒涼。
褚楚笑了,“我知道。以前有很多,現在只有我。”
辛辰不置可否,在自己的車門邊站定,望着褚楚厚厚的粉底。長而修身的黑色連衣裙讓她的年齡都顯得有點撲朔迷離。也許,她這樣的妝容與裝束只是爲了站在辛海豐身邊的時候不那麼突兀。
他望向她的眸子,清澈的眸子。問了她最後一個問題“你愛他嗎?”
褚楚卻移開了目光,望着天邊大片大片飄過的雲彩,她聲音像是隔着千山萬水而來“愛的定義很多種,我只是其中一種。”
辛辰頭也不回的坐進車裏,發動了車子揚長而去。他的表情凜冽又決絕。褚楚,關於老同學的情分他盡於此,至於能不能成爲家人,一切就看緣分。
褚楚望着辛辰遠去的方向,眼角溼潤,心裏卻有大片的暖意洶湧而出。
這世間有一種愛,是虧欠。
褚楚第一次見到辛海豐是在爲海豐集團做禮儀的時候。上大學之後,父親的生意每況日下,直至破產去世,不到一年的時間。母親受不了這樣的打擊也一病不起。她的大學過的着實艱辛苦澀。一有空就兼職,努力學習也只是爲了高額的獎學金。
在海豐集團見到辛海豐的時候,她的確因爲辛海豐與辛辰相似的眉眼而多看了他幾眼。也許也是因爲那幾眼,讓辛海豐開始注意到她。
在整個追求的過程中,辛海豐都表現的像個儒雅的紳士,即使家財萬貫,他也並不張揚,顯得風度翩翩。他不強迫她做任何事情,卻一次一次帶她領略名流高端的世界。她一開始是抗拒的,很抗拒的原因有兩個,一個是因爲他的年紀,另一個是因爲他姓辛。
高中的時候她對辛辰的家世是早有耳聞的。同樣的姓氏,相似的眉眼,她一開始就猜到了他和辛辰的關係。
只是那樣的世界充滿了誘惑。那是她憑自己之力此生都不可能過上的生活。母親的病也需要大筆的錢。
那段時間她的生活遇到了太多的瓶頸,而他一次一次的帶她走出困境。她對他的依賴越來越深。她在掙扎糾結裏過了整整一年。是辛海豐那時的妻子替她做了選擇。他的妻子跑到學校大鬧一場,鬧得滿城風雨。所有都知道她褚楚是小三,是破壞人家家庭的罪魁禍首。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她要求辛海豐離婚,她正式和他在一起。這一切的從發生到結束,貫穿了她整個大學的時代。她也是恨過辛海豐的,如果不曾遇到他。她不過是個尋常的女子,也許生活的困境很多,但是她再苦再累也會走出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