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前,江湖並非是一莊獨大的局面。蜀地暮雪宮與江南流雲莊各轄一方,勢均力敵。流雲莊以“天一劍法”聞名;而暮雪宮的武功,便是人人聽之駭然的“暮雪七式”。
六十年前,暮雪宮覆滅時,於桓之是其最後一任少宮主。
饒是桓公子武功驚天下,他心之所向卻是淡泊恬靜的生活。故此,於桓之非但沒有重建暮雪宮,反是攜了南水桃花隱居在桃花塢,從此不問世事。
未曾想時光的流逝淘不盡暮雪宮的威望。輾轉經年,暮雪宮終是重建了。
幾瓣紅梅飄落,廊橋下流水潺
蘇簡將目光投向雲端,笑了一下:“不錯,暮雪宮的確是我重建的。”
“蘇公子這麼做的原因,穆情大約可以猜到。”
早十幾年前,江湖上傳出暮雪宮重建的消息時,流雲莊便派人打探過。當時鬧着要重建的,不過是幾個江湖宵小,不提也罷。結果此事鬧了一陣後,卻沒了動靜——原來是被青衫宮的蘇簡接手了。
“其一,蘇公子想對付嶺南蕭族,需要擴大自己的勢力,重建暮雪宮,是個不錯的選擇。”
“至於其二,就跟來年的品茶會有關了……”
的確如此。歷來的品茶會,青衫宮邀請的都是南武林的門派。這一年,蘇簡想要利用品茶會引來嶺南蕭族,除了要有江展羿這個餌,還需要一個邀請武林羣雄的由頭。如果將茶會的地點設在暮雪宮,那麼凡事就順理成章了。
蘇簡琥珀色的眸子裏閃過一絲冷冽的光。
“說下去。”
“蘇公子重建暮雪宮,難免有些名不正言不順。可如若品茶會當日,有流雲莊的人在,想必武林同道都會領情。”
言下之意,她流雲莊穆三小姐,便是最佳人選。
蘇簡微微蹙眉。
穆情是怎樣一個人呢?她骨子裏那份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執着,與自己倒是如出一轍。可她眉宇間始終心神如一的淡泊,卻是蘇簡畢生可望而不可及的。
其實,令蘇簡可望而不可及的事物還有很多,譬如江展羿的豁達瀟灑,又譬如唐緋的知足常樂。
“你想怎麼樣?”蘇簡驀地笑了,帶着譏誚的語氣問,“讓我娶你麼?”
既然自己已被此人看透,何不在她面前做真正的自己?
蘇簡走近幾步,牽起穆情的手送至脣邊輕輕一吻。
掌心裏,柔若無骨的玉手竟是一顫。
蘇簡抬頭,似笑非笑:“既然三小姐幫了蘇某這麼大一個忙,便是我即刻向流雲莊提親,蘇某也義不容辭。”
穆情沉默地看着蘇簡,眸光裏終於流露出驚訝。
還記得頭一回相見,他一手風華劍傷了她之後,才驚覺自己認錯了人。當時蘇簡滿目緊張,扯開她的衣衫便爲她止血,也不顧男女授受不親。
蘇簡看着一貫淡然的穆情露出訝異之色,心中忽覺暢快,彷彿得勝了一般。
他甩開穆情的手,輕笑一聲,轉身便走。
“穆情不求蘇公子娶我。”穆情道,“我只求……蘇公子心裏有我。”
蘇簡的腳步頓了一頓,本想說甚,卻仍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翌日晨,江展羿忽然從榻上翻身坐起。
屋檐掛着水珠子,想來是昨夜落了雨。
可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下的雨呢?江展羿不記得了。他撐着額頭,回想起昨晚似是而非的一場夢,夢裏春光旖旎多姿,還有狐狸仙明媚的笑,如水迷離的眸……
江展羿甩了甩頭,也不知那夢境到底是真是假……
隨意洗了把臉,江大莊主便出了門。這會兒辰時已過,太陽懨懨躲在雲後。姚玄瞧見江展羿,笑着招呼了一聲,又見他神色有異,不由問道:“莊主沒歇息好?”
宿醉過後,疲憊是難免的。江展羿捏了捏眉心,心裏想的卻是另一樁事。
“安和,昨夜是你送我回屋的?”
姚玄撲哧一笑:“不是我,是阿緋姑娘。”
江大莊主手裏的動作忽然一頓,“狐狸仙?”
“莊主昨夜在西院樹園喝醉了,阿緋姑娘瞧見你,便送你回來了。”
江展羿聞言,愣愣地垂下手。若一切如姚玄所說,那麼昨夜的夢……難道不是夢?
太陽送雲端探出個頭,日暉傾灑,酣暢淋漓。而江展羿的臉色卻白了幾分,他喉結上下一動,好半天才憋出一個問題。
“安和,狐狸、狐狸仙呢?”
“泰嬸說今日天氣晴好,便把一些弟兄的褥子洗了曬,阿緋姑娘用過早膳,便去幫忙了。”
西院裏滿是皁角香。
唐緋正抱着一牀褥子,喫力地往晾繩上達,瞧見江展羿,她連忙使喚:“猴子,快來幫我一下,你們這褥子沉死了。”
江展羿心中有鬼。聞此言,連忙跑過去,老老實實地接了唐阿緋的活。
唐緋樂得清閒,便彎起一雙眼,在一旁看着。
泰嬸不知上哪兒去了,院子裏只有他們兩人。江展羿曬着被子,心裏愈發惴惴。
過了半晌,他咳了一聲問道:“狐狸仙,昨、昨晚我喝醉以後,沒對你怎麼樣吧?”
“什麼怎麼樣啊?”
江展羿轉頭看她一眼,又飛快地把目光移開。
“就是,咳咳,做一些出格的事……”
唐緋聽了這話,便認真琢磨起來。要說出格的事吧,江猴子倒真是做了。可轉而思及半年後,江展羿就要娶自己做媳婦兒了,夫妻之間親暱一點,不也挺正常的麼?
於是唐緋就模棱兩可地答說:“也不算什麼出格的事。”
“我是說——”
“莊主——”
江展羿見問了半晌都沒問出頭緒,剛想將話頭挑明,西院口便有一人喊了他一聲。
“莊主,胖三說有要事要跟你說,正急着找您呢!原來您在這兒啊。”
江展羿一愣:“要事?他在哪?”
“姚堂主讓他等在南院了。”
江展羿看唐緋一眼,衝來人點點頭:“我這就過去。”
剛要走,手卻被唐緋拉住。指尖的餘溫令江展羿想起昨夜“夢裏”之事。他臉上微紅,回頭問:“怎麼了?”
聲音都比平時輕柔三分。
“猴子,你昨天跟我說……讓我等着你。”唐緋說話的時候,長睫盈盈閃動,“我怕你忘了,所以跟你提個醒。我雖願意等你,可我只給你半年時間。因爲、因爲我今年已經十九了,再等下去,就成老姑娘了……”
猶如一股暖風拂過心間,吹散陰霾,所到之處,春暖花開。
江展羿先是愣怔,爾後笑得瀟灑淋漓。
“好,就半年。”
胖三前陣子做成一筆生意,他方纔收了銀子,急着找江展羿邀功。江展羿見他急匆匆的找自己,結果是爲這麼一樁事,不由取笑了他兩句。胖三不服,又找姚玄評理。三人有說有笑,轉眼就到了薄暮時分。
胖三肚皮餓得緊,自個兒先奔去了膳房,餘下屋裏的江展羿和姚玄。
姚玄輕笑着搖頭,拾起細箸挑了挑燭火。
“胖三這性子妙,永遠把喫喝玩樂排在首位。”
另一旁,江展羿卻若有所思地說:“安和,你明日隨我下山一趟。”
“怎麼?”
江展羿的目光落在左腿。
“我想明日就去找葛大夫。”
“莊主你,可想好了?”
“沒必要再想了。”江展羿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邊緋色晚霞,“狐狸仙說她會等我半年。我算過了,截腿之後,剛好需要休整半年。到明年晚春,我差不多可以娶她。”
“截腿的事,阿緋姑娘知道嗎?”
江展羿搖了搖頭。
“提前讓她知道,她也沒什麼法子,反是多一個人乾着急。”說着,又回頭淡淡一笑,“再說了,凡事需趕早。等過段時日,胖三和齊壽便回家過年了,那時你再隨我下山,莊裏若出了什麼事,又由誰來操持?”
姚玄垂下頭,擱在桌上的手漸漸捏緊:“有的時候我真不明白,上天何以偏偏爲難好人呢……”
兩天後,姚玄隨江展羿到了常西城。
葛大夫一見江展羿,便曉得他的來意。
謝絕了其他病客,葛平將醫針和小刀子放在案幾上,“江公子,想通了?”
江展羿的目光很堅定,“想通了。”
葛平長嘆一聲,拾起一根醫針。“那麼老葛先爲江公子放點死血。只是,江公子腿疾是□□所致,故此截腿時老葛不能用麻藥。骨肉剝離必定疼痛萬分,還望江公子能忍過去。”說着,手中銀針一動,便往江展羿的左腿扎去。
葛平本是用了十分力氣,誰料那醫針入腿,如入無人之境,全然不復往昔的艱難。
葛平心中一驚,連忙把醫針拔出,一道血痕便順着針孔流下。
“這……”江展羿見狀,也不禁疑惑——從前葛大夫在他左腿施針,從不見血流出。
葛平眉頭緊蹙,拿碗接了血,放在鼻尖嗅了一下,寒意森然……明明毒素未去。
“葛大夫,莊主他……”
葛平將碗擱在一邊,沒有理會姚玄。他徑自從桌上取了一把小刀,沉了口氣,“江公子,老葛要在你左腿膝骨以上開一刀,看看血色。”
江展羿一聽這話,神情便僵住了。
這些天,他不是沒有感覺。有的時候,整條左腿,或者整個半身都有過疼痛感。只不過……他從來沒往深處想。
不出葛平所料,膝上的血色與小腿一般,都是寒意森然。
葛平頹然放下刀子,目色灰敗。
“江公子的左腿……不截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