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夜, 江展羿都沒睡好。夜間頻繁發夢,夢境紛亂而不真實, 可到底夢見了什麼,他卻不記得了。
即便是寒冬, 雲過山莊亦有早練。數十弟子在冬晨烏漆麻黑的練武場呼呼喝喝,轉眼就到了正午用膳時分。通常這個時候,唐緋都在膳房給泰嬸打下手,可這一天的早膳和午膳,江展羿卻沒瞧見唐緋。想起昨天的爭執,他心中擔憂,忍不住向泰嬸問起唐緋的蹤跡, 誰料泰嬸也一無所知。
這時候, 胖三跨步邁入膳房,高聲嚷嚷:“老大,你跟狐狸妹是怎麼回事兒啊?”
江展羿一愣:“怎麼了?”
“你不打聲招呼就消失半個月,狐狸妹天天在莊門前等你。昨個兒你好不容易回來了吧, 可狐狸妹還是一個人縮在莊門口, 抽抽嗒嗒的好像在哭。”胖三說着,又在江展羿身旁坐下,“老大,你是不是欺負狐狸妹了?前一陣兒你不是喝醉過一次麼……”
江展羿聽了這話,似乎無動於衷,只捏緊筷子狠扒了幾口飯。
姚玄見狀,不由道:“不如我去看看阿緋姑娘?”
江展羿抬頭看他一眼, “嗯”了一聲。
不過多時,姚玄便回來了。他默不作聲地將一張紙條推到江展羿面前。江展羿餘光掃過,渾身便僵住了。
筷子啪嗒一聲跌落在地。
字條上寥寥數語似乎仍帶着唐緋執拗的語氣:“猴子,我一定會找到解毒的辦法的!”
江展羿愣怔地看着那娟秀小字,瞳孔慢慢收緊。等他快步趕到西院時,已是人去樓空了。唐緋帶走的除了兩身冬衣,還有一大包首飾。
“她沒說……去了哪裏?”望着空蕩蕩的房間,江展羿只覺煩躁難當。
“想來阿緋姑娘是天未亮就離開了,卻不知她下山後走的事哪條路。”姚玄道,“莊主,你和阿緋姑娘……”
忽然間,江展羿似想起了什麼,不等姚玄說完,便急匆匆地往西院後地竹屋而去。
竹屋外,幾簸箕的草藥還曬在冬陽下。而那盆疏天影果然不見了。
江展羿恍然憶起唐緋與自己說的話。
——“等疏天影發了芽,我便帶它去找唐門掌門,讓他給你解毒……”
唐門嗎?可唐緋不是說,唐門裏頭,好多人都討厭她;這半生的流離,不就是因爲唐門不肯收留這個孤女?
江展羿覺得惘然。怎麼世事兜兜轉轉,鬧到了這種田地?自己非但沒有保護好唐緋,反而令她迫不得已回了唐門。
“我去找她。”江展羿握緊拳頭,大步流星地朝莊外走去。
去唐門要途經常西城,出城往北,再翻一座山,便是唐家堡了。
江展羿揚鞭疾行,趕了一夜的路。寒風如刮骨刀一般颯颯襲來。江展羿體內之毒最受不得寒氣,而今他又氣亂攻心,到了翌日晨,只覺眼前一片昏黑,竟跌下馬來,暈了過去。
這是唐緋第二回跪在唐門前。
她雖單純,但並非不諳人情世故。一包首飾送完了,纔有一姐妹念及昔日的同門情誼,願意帶她的疏天影去求見掌門。
此後整整兩天,唐緋便一動不動地跪着,膝蓋頭起初很疼,到了現在,已沒了感覺。
不是沒有人嘲笑過她,說她明明是個棄徒,居然還不知羞恥地回來;說她拿了一盆沒發芽的疏天影就想糊弄掌門,真真厚顏無恥……
從前的唐阿緋若聽到這樣的取笑,一定會跳着腳回敬回去。可這一次,她卻什麼都沒說。
唐緋想,這些取笑嘲弄算什麼呢?這世上,沒有什麼比猴子離開更可怕的事情了。
也許是精誠所至,金石爲開。第三天傍晚,一番蕭疏冬雨後,天穹懸起一道虹。彤色的唐家堡大門緩緩開啓,裏面走出一人——掌門唐絕,玄袍鶴髮,眉目嚴凜。
他沉默半刻,慢聲道:“何事?”
近三天不喫不睡,方纔又淋了一場雨,唐緋的神智已十分模糊了。恍然見到掌門,她脣角動了動,才磕磕巴巴地開口。
“掌門,我一個朋友病了,是中毒。他看過好多大夫,可是沒有一個人能治好,你能爲他解毒嗎?”唐緋說着,又哆嗦着手從袖囊裏取出一疊紙,“這是我一年來爲他配的藥方子,每副藥服過以後的反應,我都記下來了。”
唐絕皺起眉頭。接過那一疊紙。
其實唐緋的醫術不菲,這些藥方子已是無所不用其極,然而卻無一副有效。
如此奇毒,怕是天底下,只有那麼幾種。
唐絕眉頭擰得更深:“你的朋友是——”
“掌門,他姓江,叫江展羿,我叫他猴子。”提到“猴子”二字,唐緋心間驀地一疼,她急切起來,“猴子他對我很好,唐門把我趕出去了以後,就是他收留我的,他還說,我以後也可以跟着他。掌門我求你,求你救救他……”
唐緋一邊說,一邊往前跪行幾步,俯身就要給唐絕磕頭。可是她實在太累了,剛俯下身,渾身便癱軟如泥,昏暈在地。
唐絕看着唐緋,嘆聲搖了搖頭,“來人。”
唐門裏,即刻有幾人應聲而出。
“把她……”
“狐狸仙——”
話未說完,不遠處便有一負刀男子亟亟跑來。
江展羿愣怔地看着地上的唐緋。她渾身上下都是泥漿,髮髻也散亂了。那個極臭美的狐狸仙,幾曾如此狼狽過?
江展羿慢慢蹲下身,又輕聲喚道:“狐狸仙?”
唐緋沒有回應。即使昏過去,她也微蹙着眉,整個身子寒冷的像這個冬天。
江展羿沉默片刻,緩緩地,細心地幫她把髮絲拂去鬢後,然後他脫下外衫裹住唐緋,如往昔般將她背了起來。
走之前,江展羿目光在唐門一幹人等的身上掃過,最後停在唐絕身上。
雖知人情冷暖,焉能冷暖至斯?
不過他什麼都沒說。黑漆漆的眸子裏,甚至連苛責之色都沒有。
唯餘淡漠。
熟悉的溫暖帶着一種歸屬感驀然來襲,唐緋於半昏半睡中迷迷糊糊地喚了聲:“猴子……”
“嗯。”
“猴子,掌門肯見我了。可是我很累,等我睡好了,我們去找他,求他……給你解毒……”
“嗯。”
聽到回應,唐緋像是很開心,下意識地將頭往江展羿後肩處埋了埋,繼續道:“等你的腿疾好了,你再帶我去一次江南看歐陽爺爺吧。這回你不要跟他說,我是你朋友,你要說,我是你的媳婦兒……”
“……好。”
唐緋唸叨着唸叨着,聲音便漸漸小了。
冬日黃昏,江展羿揹着她往附近的鎮上而去。他的脣角終是牽出一枚笑——這隻狐狸仙,自己怕是一輩子都丟不掉了。
哪怕這一輩子只餘數天。
到了客棧,江展羿先爲唐緋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將她抱去牀榻上。
此刻已是暮色四合,唐緋睡得很沉,江展羿卻了無睡意。
三天前,他趕到常西城便昏暈過去,在葛大夫的藥鋪裏睡了兩天才醒來。不用想也知道,這一定是體內毒素所致。
如此看來,此毒蝕人性命是遲早的事。可自己又不能拋下狐狸仙,這該如何是好?
江展羿思緒沉沉,不覺屋外傳來叩門聲。
叩門人連敲幾下,都無人回應,便喚道:“公子,有客來找。”
江展羿把門拉開,屋外站着的除了客棧小二,還有一人赫然是唐門掌門唐絕。
唐絕一臉肅然,徑自便道:“你就是江展羿?給我看你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