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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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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亮, 陽光慢悠悠透入窗簾上刺繡的縫隙, 絲絲縷縷照亮臥室的地板和凌亂大牀。

霍雲深忽然從漫長的夢裏驚醒, 額上佈滿冷汗。

他夢到少年時的自己和卿卿,濃墨重彩,刻骨蝕心, 最後分離的三年像是凝成苦痛的水潭,他沉到底時, 被卿卿的手一把拉起。

霍雲深一時分不清時間,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那些錐心刺骨的疼彷彿還在, 讓他呼吸困難。

他半睜着眼, 胸口劇烈起伏,惶亂地伸手去抓身旁的人,生怕幸福也是夢幻泡影。

但有一雙手臂比他更快, 緊緊纏上他的腰, 隨後,他肩膀被毛絨絨的兩片潮溼蹭得水跡淋漓。

是言卿帶着淚的睫毛。

她用力抱着霍雲深, 意識還不太清醒, 哽咽說:“深深我,我夢到以前了,我每天去四中追着你跑, 跟你在小閣樓裏一起睡,除夕晚上包餃子,還夢到……”

霍雲深心臟震顫。

言卿哭腔更濃:“我不在的三年, 你,你過得那麼苦,身上全是血,一個人蜷在家裏沒人管,還跑到學校去聽課,做風鈴,風鈴一響,你就摟着我的衣服哭。”

後面的言卿說不下去了。

她在無比真實的夢裏,重新見到了霍雲深要墜江的一刻,等睜開眼,發現早就過去了很多年,可那一瞬間爆發的心疼和愛意,只能變成眼淚肆意淌出來。

言卿無法滿足於這麼抱,她推着霍雲深,讓他躺平,手忙腳亂爬上去,整個人貼到他身上,纔算是安心。

霍雲深抬起她的臉,指腹抹掉她眼角的潮溼,啞聲說:“我們做了一樣的夢。”

言卿怔住,隨後目光變柔,側過頭在他手腕上吻了一下:“我跟老公連夢也可以同步了,是不是證明夫妻連心。”

霍雲深扣着她後頸,翻身將她壓到懷裏,低沉在她耳旁應:“當然,身心都連着。”

他眼裏還有陰霾褪不下去,言卿看着難過,在老公下巴上親親,很小聲地乖巧問:“心連着證明完了,身體連着……要不要實踐一下,當成我給深深寶貝的一小件生日禮物?”

今天是霍雲深的生日。

昨晚特意等到零點過去,對他說了生日快樂才睡的。

今天一整天,都屬於他。

霍雲深不需要等到她要求,脣已貼在她頸側重重地吻,她的氣息鮮活溫柔,緊密包裹着他,驅散掉他眸底的那些恐懼和苦澀。

他的卿卿早就回來了。

再也沒人能讓她離開。

她跟他有了家,朝夕廝守。

霍雲深咬着她耳垂,聲線嘶暗:“不好的都結束了。”

言卿跟他交頸相貼:“結束了,以後我家深深只有甜。”

她任由他撥開睡裙的肩帶,想用熱烈的親密感受彼此,然而他的吻剛剛落到她鎖骨上,緊閉的臥室門外,就驀的傳來一聲沉悶巨響。

聽起來還有段距離,應該在樓下。

但房門和牆壁的隔音效果很好,加上一層樓的高度,還能聽這麼清楚,顯然是出了不小的事。

言卿滿心纏綿的旖旎頓時被嚇走大半,想到某種可能,趕緊拽着老公起來,匆匆穿上拖鞋往外跑:“肯定是柚柚怎麼了!”

霍雲深拉她回來,把長睡袍給她裹上,繫好腰帶:“別急,到現在沒哭,出不了大問題。”

根據霍先生對某隻小甜柚的瞭解,多半是又手癢折騰什麼東西了。

自從滿了三歲,小傢伙行動能力越來越強,總忍不住到處擺弄,雖說極有分寸,可也難免會偶爾不小心碰壞幾樣。

不過這才天亮不久,幼兒園休息,柚柚應該多睡的,起這麼早的確有些反常。

霍雲深牽着言卿走出臥室,在樓梯口往下看,客廳裏一切正常,倒是廚房區域傳來持續的響動。

走得越近,聽得越清楚。

柚柚奶呼呼的小嗓子正使勁兒憋着淚意,抽抽噎噎唸叨:“不能讓爸爸媽媽知道哦,我不疼,我再試一次,肯定就能做好了——”

他說得很認真,但家裏並沒有別人。

言卿聽得更心急,加快腳步拉着老公跑過去,剛一轉過拐角,視線能夠觸及到柚柚的時候,她腳步就不禁一頓,喫驚盯着廚房裏匪夷所思的一幕。

柚柚纔不大點兒一個,居然自己搬了把卡通小板凳,站在料理臺前,手邊不遠還端端正正放着個貓咪玩偶,坐在那像是在陪他。

他袖子挽得高高,露出又短又嫩的小胳膊,白淨綿軟的兩隻小爪爪並在一起,努力控制着對他來說尺寸過大的湯勺,在冒着煙的鍋中拼命翻攪。

更離奇的是,抽油煙機是正確打開的,他還專門選了電磁面板這邊操作,避開了危險性更高的燃氣明火。

要不是他腳邊扣着個從檯面摔下去的鍋,自重很大,驚天響了一聲,還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被發現。

言卿驚疑地跟老公對視一眼,不想嚇到柚柚,輕手躡腳靠近他,往他忙碌的鍋中看。

裏面燒着滾水,他肉乎乎的手背上紅了一小片,顯然是被燙到了。

言卿終於忍不下去,眼明手快地一手關了開關,一手把他抱起,拎起他的小爪輕輕吹,焦心問:“柚柚,你做什麼呢,手都燙傷了!”

柚柚眼睛睜大,黑潤潮溼的大葡萄看着意外出現的爸爸媽媽,還掙扎着想收拾現場,可惜被扣着一下也動不了。

他補救失敗,確定小祕密徹底曝光藏不住了,這才鼻子一酸,委屈抿着嘴巴,垂頭喪氣地低下小腦袋。

客廳裏,霍雲深跟言卿相對而坐,膝蓋幾乎貼着膝蓋,柚柚繃着小身子待在爸爸腿上,難過地鼓着臉蛋兒。

“霍柚柚,”言卿難得嚴肅,“家裏隨時有熱水可以喝,燒開水會燙傷,非常危險,媽媽教過你很多次的,你忘了嗎?”

“沒有忘,”柚柚小奶音弱唧唧的,“媽媽對不起。”

他認錯態度這麼良好,言卿哪還捨得說重話,俯下身看他眼睛:“到底怎麼回事?”

柚柚探索欲旺盛,對什麼都好奇,頭腦聰明學得快,動手能力也強,但他從沒有觸過危險區,非常懂得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像這樣還是第一次。

霍雲深見柚柚要哭了似的,把他受傷的小手托起來,擰開藥膏,交到言卿手中。

柚柚泛着紅的幼小爪爪擱在爸爸暖熱的掌心裏,還被媽媽小心翼翼塗着藥,他眼睛眨巴幾下,忍不住泛出了微紅,軟糯糯地小聲說:“我在幼兒園,拜託老師給我講的步驟,她不知道我要幹什麼,以爲我只是好奇,我回來,在家裏的廚房對應了好幾天,才學會怎麼開關那些。”

他鼻音軟軟的:“火危險,不敢用,就用不帶火的,我自己有點緊張,就讓貓貓聽我說話,本來想燒水,可是燙到了,撞上那個鍋,纔會掉的……要是爸爸媽媽不來,我已經,已經……”

霍雲深撫着他的頭,沉聲問:“已經什麼。”

柚柚仰起頭,注視着爸爸漆黑的眼睛,又望瞭望媽媽擔心的臉,自責地“嗚”了一聲:“我已經把面煮好了!”

他扭過身,把毛絨絨的小腦袋撞進霍雲深懷裏,抓着他衣服,磕磕絆絆說:“爸爸今天過生日,早上應該喫麪,媽媽昨天工作到好晚,也會累,我不想讓你們辛苦,就想自己煮麪給你們喫。”

客廳裏一時寂靜。

霍雲深低眸盯着好失落的小傢伙,有些不可思議地看向言卿。

言卿也屏住呼吸,眼眶微微發熱。

他跟深深的小柚子,還是個一點點大的小朋友呢,卻偷偷籌備了好多天,學習那些超出他年齡認知的東西,明知道有危險,寧可跟貓貓玩偶對話壯膽,也要去嘗試燒開水,手燙傷了還喊着不疼。

到頭來,只是爲了煮一碗爸爸的生日面。

他哪裏是小柚子,分明是又乖又勇敢的小神仙。

言卿蹭掉眼角霧氣,仔細給柚柚的手背上藥,到處都抹好了,牽着他手指說:“柚柚,你要記得,水可以不燒,面可以不煮,你還小,任何對你有害的東西,你都不需要冒險去碰,在爸爸媽媽心裏,柚柚的安全纔是最要緊的。”

她歪着頭,柔和看他:“柚柚的小手燙傷了,對爸爸媽媽來說,再多其他的也補不回來,明白嗎?”

柚柚在爸爸這邊抱夠了,馬上又撲進媽媽臂彎裏,蹭着她頸窩,用力點頭。

他知道了。

柚柚最寶貴,弄傷了,爸爸媽媽都會心疼。

言卿揉了揉柚柚的小臉兒,親親他額頭,站起身:“好啦,換我去煮麪,有沒有人要圍觀?”

大霍先生和小霍寶寶實打實的積極。

最終言卿含笑站在料理臺前,霍雲深從身後擁着她,柚柚則取代了貓貓玩偶的位置,坐在旁邊認真觀摩,爪爪包着繃帶也不影響小海豹式鼓掌,煮麪的幾分鐘裏,他小奶聲清脆地誇獎媽媽,內容就沒重樣過。

“媽媽好棒!燒水都是香香噠!”

“水燙我,不捨得燙媽媽,因爲媽媽比柚柚還可愛!”

“爸爸的生日面要單獨長長的一根,不能斷——媽媽厲害——煮得好好——”

他眼瞳裏亮閃閃的全是光,哪怕看着一鍋媽媽燒的水,一隻家裏普通的碗,爸爸有時朝他掠過來的一個眼神,也能溢出清澈的幸福。

霍雲深靜靜看着專心學煮麪的柚柚,心裏有隱隱的顫動在延綿。

他的生日……

原本象徵着親情的日子,從小開始就賦予了太多陰暗恨意,他只爲卿卿過,也只有卿卿會在乎。

從前的禁忌,是卿卿把它變成值得慶祝的歡愉。

現在……卿卿給予他的這個小傢伙,也認定……他的生日有那麼重要麼?

一家三口喫過早飯,言卿還惦念着昨夜的長夢,難得一天假期,又是週末,就算大學人多,不方便去,至少她能跟霍雲深回以前的中學逛逛,把他心底沉埋的那些傷痕全部撫平。

霍雲深笑,摸摸她的鬢髮:“老婆比我早說了一分鐘。”

他也想。

言卿眼眸彎彎:“如果那家米線店還在,我們也可以去喫,雖說離大學很近,但位置僻靜,小心點應該不會被拍——”

霍雲深果斷說:“還在。”

“你怎麼……”言卿的“知道”兩個字未等出口,恍然意識到什麼,怔怔跟霍雲深對視。

他眸色柔而沉:“還是那對老夫妻,兩年前打算關店,我買下來,讓他們繼續開着,想以後有一天你回來了,我們去嚐嚐。”

言卿閤眼,靠上去抱住他,輕聲說:“好,今天就去。”

她這邊話音剛落,樓梯上就傳來小腳丫撲騰的聲音,柚柚聽說爸爸媽媽要出門去玩,就馬上衝回自己房間裏,套上早就準備好的紅毛衣,戴上一頂媽媽給挑的小獅子帽帽,歡歡喜喜下來,直衝到兩個人腿邊,一把摟緊。

他帽帽前面還有兩個搖來晃去的火紅小毛球,這會兒跟着他仰頭的動作,活潑地來回抖動。

柚柚甜聲說:“我也要去!”

霍雲深垂眸看到小傢伙這一身打扮,微微失笑。

眼前哪還是他家小孩兒,活脫脫一隻喜慶燦爛的小舞獅,連圓頭鞋子上都是紅彤彤的毛絨。

霍雲深捏捏柚柚的臉蛋兒:“怎麼穿成這樣?”

柚柚驕傲:“因爲爸爸生日是特別好的大日子,必須要穿得很紅很紅來慶祝!”

言卿給小甜柚比大拇指,把他提起來,送到霍雲深懷裏。

霍雲深接過美滋滋的小舞獅,終於問:“柚柚,爸爸的生日有那麼重要麼?”

柚柚驚訝睜大眼睛,痛快地脆聲回答:“當然重要!因爲爸爸來到這個世界上,成爲最堅強最厲害的人,纔會遇到那麼——好的媽媽,又有了那麼——可愛的柚柚!”

霍雲深不解地瞧着他。

居然會有一個根本不瞭解他過去,不知道他傳聞的小奶娃,跟卿卿一起,無條件地信任肯定他。

一家三口出門的時候,上午的風最是柔和。

霍雲深沒有叫司機,自己開車,言卿坐在副駕駛,手被他攥着,柚柚超乖地爬進後排,把手機的攝像頭調出來,興致盎然地給爸爸媽媽從後面拍照。

去中學和米線店之前,霍雲深先帶言卿去了另一個地方。

他已經提前知會清了場,店門關着,今日只爲他們開放。

言卿隔着車窗見到那個門臉,有些恍惚,霍雲深擁着她下車,牽上柚柚,低低對她說:“我不止會做風鈴了,還學會很多新的。”

當年的那家手工店。

還在原來的位置,牌匾風吹雨打,卻絲毫不顯得滄桑。

霍雲深手把手撫着言卿,教她做簡易的小人,塑出長頭髮,纖細腰身,塗上白裙紅脣,又做出總愛穿黑色的他,很高,脾氣硬邦邦的,遭人畏懼,只會討她一個人喜歡。

小舞獅柚柚在店裏跑了無數圈,跟老闆仔仔細細地學,一會兒功夫過去,居然也像模像樣做出了三個圓滾滾的陶鈴,用紅線串在一起,晃起來叮叮咚咚地響。

熟悉的聲音,讓霍雲深抬起頭。

柚柚揮舞着鈴鐺衝過來,舉高了獻寶似的說:“兩個特別好看的是爸爸媽媽,還有一個醜一點的是柚柚!一家人在一起!”

霍雲深把柚柚攬到臂彎裏,把他的陶鈴愛惜放下,跟言卿一人包着他一隻小手,教他也做了個萌萌的小人,跟之前兩個親密靠着。

“這個是我嗎?”柚柚開心問。

霍雲深笑聲磁沉:“是,我們一家人在一起。”

接近中午時去了米線店,老夫妻倆手藝依舊,霍雲深緊握着言卿的手,眸底微紅,聲音不知不覺發啞:“我只喫過一次,酸苦的。”

言卿跟他十指相扣,含笑問:“這次一定好喫,你信不信?”

霍雲深點頭,輕吻她的額角:“你知道,好喫的從來不是米線,是卿卿。”

柚柚被喂得小肚子圓滾滾,精神百倍地牽着爸媽的手,積極問:“我們是不是要去學校——”

言卿好奇:“柚柚,你這麼愛上學?”

柚柚小臉兒紅了,實話實話:“因爲學校裏有滑梯——”

霍雲深傾身,啄一下言卿的眼尾:“柚柚跟媽媽一樣。”

喜歡玩兒的一樣。

連愛他也一樣。

寧華中學和海城四中依舊是過去的樣子,中間一條長街,換了鋪面,換了樹木花草的品種,但無數次用腳步丈量過的路程,卻永遠不會更改。

經過當初救了卿卿的小巷口時,霍雲深停下。

柚柚天真問:“爸爸,你在看什麼。”

“看打過架的地方。”

柚柚驚奇地“哇”了一聲:“我爸爸打架一定超厲害!”

霍雲深意外地揚了揚眉,問他:“你不怕嗎?”

柚柚挺胸:“當然不怕,爸爸那麼好,打的都是壞人!”

霍雲深眼中放柔,對他說:“但你不能學,給你時間,想想爲什麼。”

柚柚馬上舉手:“現在就想好啦——不是不能學,是柚柚不用學,因爲有爸爸在,再也沒有壞人敢欺負媽媽!”

霍雲深彎下腰,跟柚柚額頭相抵,語氣含笑:“我家柚柚真聰明。”

他直起脊背,單手扶着柚柚的小身子,不讓他朝上亂看,另一隻手攬過言卿的腰,貼在她耳畔,嗓音如有砂質,廝磨着她的皮膚。

“卿卿,我在這裏欠你一樣東西。”

言卿凝視他:“什麼?”

“如果當初我記得,你來找我的那個晚上,我應該吻你。”

說完,他低下頭,覆上她的脣。

欠卿卿的,是他遲到的初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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