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着李恆同家裏人挨個認識一遍、直到李恆被父親、大哥和二姐夫等人圍着聊天時,黃昭儀這才抽空喝了半杯熱茶。
隨後她小聲詢問黃芝筠:“二姐,小柳月呢?剛纔還在的,怎麼不見了?”
黃芝筠說:“被我...
李蘭站在接機口最顯眼的位置,手裏舉着一塊手寫紙板,上面用藍墨水歪歪扭扭寫着“麥穗 周詩禾 餘淑恆 霍慧”,字跡潦草卻用力,邊角還沾着一點乾涸的藥漬。她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藏藍棉襖,頭髮在耳後鬆鬆挽成一個髻,左鬢卻有一縷沒來得及別進去,被初春微涼的風一吹,輕輕拂在頸側——那姿勢、那神態,和八年前麥穗第一次離家去滬市讀書時,在楊浦火車站送她的樣子,幾乎一模一樣。
麥穗一眼就認出來了,鼻子猛地一酸,快步上前,一把抱住她:“媽!您怎麼親自來了?”
李蘭拍拍女兒後背,聲音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木頭:“你爸在廠裏值夜班,我尋思着你們幾個姑娘頭回一起回來,總得有人接。再說了……”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周詩禾、餘淑恆、霍慧三人,嘴角微微上揚,“我得親眼看看,把我家穗穗寵成什麼樣兒的這幾位‘大人物’。”
餘淑恆笑着上前半步,伸手握住李蘭的手腕,指尖觸到她腕骨處凸起的嶙峋棱角,心口一緊:“阿姨,您瘦了。”
李蘭反手捏了捏餘淑恆的手指,笑得眼角細紋都舒展開:“小餘啊,上次見你,你還穿着紅毛衣,在咱們院門口教小孩跳皮筋呢。現在倒好,人比皮筋還韌,站得比我這老骨頭都直。”
周詩禾也湊上來,從包裏掏出一個油紙包,層層打開,露出幾塊琥珀色的桂花糖:“蘭姨,這是涵涵老家做的桂花糖,不齁甜,嚼着香。您含一塊,潤嗓子。”
李蘭接過去,剝開糖紙,放了一塊進嘴裏,眼睛霎時亮了:“喲,這味兒……跟小時候你外婆醃在青瓷罐裏的一個樣!”她忽然轉頭看向霍慧,上下打量兩眼,忽而壓低聲音問,“哎,閨女,你是不是……前年冬天在二輕局禮堂,替穗穗領過獎的那個姑娘?”
霍慧怔住,隨即笑出聲,耳根泛紅:“蘭姨記性真好……那是我替她去領‘青年文學新銳獎’,她發燒四十度,躺牀上說胡話都在改稿子。”
“我就說嘛!”李蘭一拍大腿,眼角沁出點溼潤,“那會兒我就瞅着你眼神不對勁——盯着穗穗看的時候,連呼吸都放輕了。”
麥穗耳尖燒起來,剛要開口打岔,餘淑恆卻不動聲色地挽住李蘭胳膊,柔聲道:“蘭姨,車在哪兒?咱們邊走邊說。這機場風大,您穿這麼少,回頭又咳。”
四人推着行李車往外走,李蘭絮絮叨叨講起家裏事:麥奶奶前兩天剛學會用縫紉機踏腳蹬,自己搗鼓出一條斜襟盤扣的改良旗袍;隔壁王嬸家的貓生了五隻崽,其中一隻被麥爺爺偷偷養在書房抽屜裏,昨兒還叼了支鋼筆當玩具;李蘭自己呢,前天被廠裏返聘回質檢科,專門帶新來的中專生,管他們叫“小嫩芽”,“嫩芽”們則背地裏叫她“鐵蘭姐”。
說話間已到停車場。李蘭抬手一指:“喏,那輛東風141,車斗上還貼着‘麥記雜貨’四個紅漆字呢——你爸非說咱家以後要搞物流,先練手。”
衆人望去,果然一輛藍色卡車靜靜停着,車廂板上油漆斑駁,但“麥記雜貨”四個字刷得嶄新醒目,字跡遒勁,分明是麥建國的手筆。
周詩禾噗嗤笑出聲:“叔這是把運輸隊開進新時代了啊?”
李蘭擺擺手,語氣卻掩不住得意:“他呀,現在天天唸叨‘時間就是金錢’,前兒還讓我給他買本《資本論》——我說那是講剝削的,他說不,他看的是‘剩餘價值’怎麼變成咱家存摺上的數字。”她搖搖頭,又嘆氣,“就是咳嗽老不好,夜裏翻來覆去,我聽着他喘氣聲,比聽收音機裏播天氣預報還揪心。”
餘淑恆悄悄攥緊了麥穗的手。
車行至西直門立交橋,暮色已沉,路燈次第亮起,像一串溫潤的琥珀珠子綴在灰藍天幕下。麥穗靠在窗邊,看窗外流光掠影——長安街的梧桐枝椏尚禿,可樹梢上已冒出極淡的青痕;衚衕口賣糖葫蘆的老漢收攤了,竹筐裏剩的幾串裹着薄霜,在路燈下泛着微光;一對學生模樣的年輕人並肩騎車經過,男生車後座上搭着女孩的米色圍巾,風一吹,那圍巾便如雲朵般飄起來,拂過男孩的後頸。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滬市,也是這樣晚歸的時刻,她和詩禾擠在一輛26路末班車裏,車窗蒙着霧氣,詩禾用手指在玻璃上畫了一顆歪歪扭扭的心,又迅速抹掉,只留下一道水痕,像一道未癒合的淺疤。
“想啥呢?”詩禾的聲音貼着耳邊響起,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
麥穗沒回頭,只輕輕晃了晃兩人交握的手:“想家。”
“嗯。”詩禾應着,順勢將她往自己肩頭帶了帶,聲音低下去,“也想你。”
霍慧坐在前排副駕,從後視鏡裏望見這一幕,指尖無意識摩挲着左手無名指內側——那裏有一道極淡的舊痕,是去年秋天她偷偷試戴肖涵送的銀戒留下的印子。戒指早被她退了,印子卻頑固地賴着,像一句刪不乾淨的備註。
餘淑恆坐她身邊,忽然開口:“蘭姨,您知道嗎?我們仨在滬市,每週三晚上都會視頻。穗穗煮麪,我炒個青菜,詩禾負責攪鍋——她說攪拌能激發靈感,結果上週把鍋鏟攪斷了。”
李蘭哈哈大笑,笑聲震得車頂燈罩嗡嗡響:“那孩子,小時候攪雞蛋糊都能濺一臉蛋清!”
笑聲未落,車身猛地一晃,司機師傅猛打方向盤,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長鳴。前方十字路口,一輛失控的三輪車橫在路中央,車斗裏散落着幾捆青翠欲滴的菠菜,葉脈上還掛着晶瑩水珠。
“沒事沒事!”司機朝後揮手,額頭沁出汗,“這年頭,菜比人跑得急。”
李蘭卻沒笑,她盯着那堆菠菜看了幾秒,忽然對餘淑恆說:“小餘,你記得不?你剛來咱家那會兒,也是抱着一捆菠菜敲門的。那天颳大風,你頭髮全亂了,菠菜葉子上全是土,可你愣是把最嫩的幾棵摘下來,泡在盆裏洗了三遍纔給我。”
餘淑恆喉頭微動,垂眸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那雙手曾抄過上千頁教案,也曾爲麥穗熬過整夜的枇杷膏,此刻卻因這句尋常話,輕輕顫了一下。
麥穗察覺到了,把臉埋進詩禾肩窩,悶聲問:“餘姐,那菠菜……最後炒了嗎?”
“炒了。”餘淑恆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加了蒜末,大火快炒。你爸說,這輩子喫過最香的菠菜,就是那一盤。”
車拐進一條窄巷,兩側是灰磚老樓,牆皮剝落處露出底下暗紅磚色,像陳年舊傷結的痂。車停下,李蘭率先跳下車,仰頭指着二樓一扇亮着暖黃燈光的窗:“瞧見沒?最東頭那扇——你爸在那兒擦玻璃呢,說今兒要迎貴客,窗明几淨才配得上你們。”
麥穗抬頭,果然看見一個寬厚背影映在玻璃上,正一下一下擦拭着窗面,動作緩慢而鄭重,彷彿在擦拭一件稀世瓷器。
衆人提着行李上樓,樓梯老舊,每踩一級都發出“吱呀”呻吟。剛到二樓,門“嘩啦”一聲拉開,麥建國端着個搪瓷盆站在門口,盆裏盛着半盆清水,水面浮着幾片翠綠菠菜葉,水波輕漾,映着走廊燈,碎成無數晃動的金箔。
他鬍子拉碴,工裝褲膝蓋處還沾着機油印子,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蓄了二十年未落的星子。
“回來了?”他聲音沙啞,目光卻如探照燈,依次掃過四張臉,最後定格在麥穗臉上,頓了頓,才緩緩道,“穗穗,你瘦了。”
麥穗鼻子一酸,剛要說話,麥建國卻忽然側身讓開門口,抬手朝屋裏一指:“進來吧。飯在鍋裏焐着,麪湯還是熱的——你媽今兒擀的長壽麪,一人一碗,七根不斷,夠你喫七十年。”
屋內暖氣蒸騰,飯桌中央擺着一隻青花大碗,湯色清亮,麪條根根分明臥在琥珀色高湯裏,上面臥着溏心荷包蛋、嫩綠菠菜、幾片醬香濃郁的滷牛肉,最妙的是碗沿撒着一小撮金黃酥脆的炸蔥花,香氣直往人鼻子裏鑽。
李蘭已係上圍裙開始盛面,麥建國默默接過餘淑恆手裏的行李箱,轉身走向裏屋,臨進門又停住,背對着衆人說:“詩禾,涵涵,小餘……你們三個,今兒別走了。牀鋪我今早剛曬過,被褥都是新的。”
周詩禾一愣,隨即笑開:“叔,您這算不算……正式收編我們仨?”
麥建國沒回頭,只抬手揮了揮,那動作像極了當年在廠裏指揮吊車卸貨時的利落勁兒:“收編?不。是認親。”
話音落地,廚房裏傳來“啪嗒”一聲輕響——是麥穗手裏的筷子掉進了湯碗裏。她慌忙去撈,指尖剛碰到溫熱的湯麪,餘淑恆已俯身幫她拾起,順勢將一雙新筷塞進她手裏,筷尖還帶着廚房竈火的餘溫。
霍慧低頭攪動碗裏面條,忽然輕聲說:“蘭姨,建國叔……這面,我能多要一碗嗎?”
李蘭正往她碗裏夾滷牛肉,聞言一怔,隨即朗笑:“傻閨女,這面管夠!你想要十碗,叔給你擀一宿!”
麥穗抬眼看向霍慧,霍慧也正望過來,兩人目光撞在一起,沒有試探,沒有鋒芒,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澄澈——彷彿都讀懂了對方眼底那句沒說出口的話:原來所謂歸途,並非抵達某處,而是終於有人願意爲你,把一盞燈,徹夜不熄。
飯喫到一半,麥建國忽然放下筷子,從口袋裏摸出個皺巴巴的信封,推到麥穗面前:“穗穗,今天上午,郵局送來的。”
麥穗拆開,裏面是一張薄薄的紙,抬頭印着“滬海市第一人民醫院”紅章。她掃了一眼,手指驟然收緊,紙頁邊緣被捏出深深褶皺。
餘淑恆最先發現異樣,傾身看去,目光觸及診斷書上“妊娠六週”四字,呼吸一頓。
周詩禾筷子懸在半空,醬汁滴落在桌布上,暈開一小片深褐色。
霍慧慢慢放下筷子,靜靜望着麥穗,眼神溫柔得近乎悲壯。
麥穗沒說話,只是把診斷書翻過來,背面用鉛筆寫着一行極小的字,字跡清雋,力透紙背:
“穗穗,等我回來,親手給你包餃子。
——林薇,於香江機場候機室,一月廿九日”
窗外,不知誰家孩子放起了鞭炮,“砰”的一聲脆響撕裂夜空,緊接着是零星幾聲應和,像散落人間的星火,執拗地,一粒一粒,燃向深不可測的蒼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