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四十,浦東國際機場T2航站樓的到達層已經亮起了燈。
範叔站在接機口最靠前的位置,身邊跟着一個拎着公文包的年輕助理。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夾克,精神矍鑠,看起來比平時還精神幾分,今天太重要了,他連鬢角那幾根白頭髮都用髮蠟抹了回去。
助理小聲問:“範總,秦浩老師的航班八點二十纔到,咱們是不是來得太早了?”
範叔沒搭理他,只是抬頭看了看航班信息屏。
他當然知道來得早了點。
但他就是坐不住。
秦浩要回來了。
秦浩可不是一般的作者。
他是頂麒網的命脈。是那個以一己之力把頂麒網推到頂峯的男人。是那個讓互聯網巨頭心甘情願掏出幾十億收購價碼的活招牌。
而他停筆的這兩年——
範叔想起這兩年的數據報表就頭疼。頂麒網傾盡全平臺之力推何韓,何韓也確實爭氣,新書首訂八萬,穩坐月票榜和暢銷榜雙榜第一。可數據這東西不會說謊,秦浩在的時候,頂麒網的月活用戶峯值是多少?一千二百萬。秦
浩停筆後呢?八百萬。
整整少了三分之一。
這還只是日活,訂閱收入、IP改編報價,全渠道拉新率,每一項都在下滑。範叔心裏門清,何韓再強,也只是何韓,不是秦浩。整個網文界,只有一個秦浩。
所以今天,他必須親自來。
“喲,範總,這麼早啊?”
一個清脆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範叔渾身一激靈,猛地轉過頭。
航站樓的大理石地面上,一雙黑色高跟鞋踩着從容的步子走過來。來人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駝色風衣,一頭幹練的短髮隨意披散着,墨鏡推到頭頂,露出一雙含笑的眼睛。
林展翹。
範叔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林總今天這麼有空,這麼早來接人?”
林展翹在他三步外站定,淡然一笑:“範總不也一樣嗎?”
兩個同樣精明的人面對面站着,各自臉上的笑容都禮貌得無懈可擊,但目光交匯的那一瞬間,空氣中分明擦出了一絲看不見的火花。
範叔警惕地打量着林展翹。
雖然外界都在傳秦浩跟林展翹解約時鬧得很不愉快,但範叔從跟秦浩的交流中發現一個微妙的細節——每當提到林展翹,秦浩並沒有表露出怨恨的情緒。不管是秦浩大度也好,還是城府深也好,至少二人沒有撕破臉。
這一刻,範叔已經把林展翹當成了假想敵。
範叔收起笑容,語氣裏帶上了幾分敲打的味道:“林總,藍星有一個何韓已經夠了,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摔跤。”
林展翹何等人精,瞬間就明白範叔這是拿自己當假想敵了。不過她非但沒有被嚇退,轉念一想,反而覺得這正好是個機會。
秦浩這次回來,頂麒網肯定要傾盡資源重新推他。何韓的流量勢必被分流,星的處境會更加艱難。與其被頂麒網冷落,不如趁現在跟範叔要點好處。
“摔跤不重要,關鍵是能有重新站起來的勇氣,範總您說呢?”
林展翹笑盈盈地看着他,聲音不疾不徐。
範叔暗罵一聲小狐狸。
皮笑肉不笑地道:“可是,據我所知當初你跟秦浩解約的時候,可是鬧得很不愉快啊。”
林展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範總怎麼會相信這樣的小道消息?”她從容道,語氣裏甚至帶了一絲笑意:“我跟秦浩要是真鬧掰了,又怎麼會知道他的航班信息呢?”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插進了範叔的軟肋。
“林總,我勸你還是別枉費心機了。“範叔沉下臉,語氣陡然加重了幾分:“我能給出秦浩的條件是你不可能開出來的。別忘了,藍星的性質說白了只是工作室,而頂麒網是平臺——是網文行業的航空母艦!”
最後四個字,他幾乎是咬着牙說出來的。
航站樓的廣播正在播報某航班到達的信息,嘈雜的人流從身旁經過,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舉着牌子的接機人員,穿梭其間的安保人員,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裏這兩個人之間正在進行的這場沒有硝煙的交鋒。
面對範叔的咄咄逼人,林展翹卻依舊泰然自若。
她甚至還往前走了一步,跟範叔的距離縮短到不到兩米,微微仰起下巴看着他,嘴角掛着一抹淡淡的笑。
“範總說的沒錯,茞星跟頂麒網比起來的確很渺小。"
範叔剛要鬆口氣,就聽她話鋒一轉——
“但是別忘了,星有一大批優質作者和編輯,還有何韓。假如再加上秦浩,要是一起轉投其他平臺——”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範叔的眼睛,一字一頓道:
“頂麒網航空母艦的地位,還能保住嗎?”
範叔的臉色變了。
“你......”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當然清楚,在網文這個內容爲王的賽道,優質作者纔是平臺的立足之本。
別的不說,單單秦浩一個人就足以讓一家網文平臺迅速崛起。
如果再加上何韓跟其他一些優質作者,即便不能搞垮頂麒網,也會讓頂麒網元氣大傷。
這個險,他不敢冒。
範叔的目光變得陰晴不定,嘴脣抿成了一條線。旁邊的助理察覺到氣氛不對,識趣地退後了兩步,假裝在看航班信息屏。
就在兩人僵持的這個節骨眼上——
一個高大的身影推着行李箱走了出來。
他穿着一件寬鬆的黑色連帽衛衣,下面是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肩上還挎了箇舊帆布包,一副剛睡醒還沒完全清醒的樣子。但即便這樣隨意,那一米八幾的身高和寬肩長腿的比例,還是讓他在人羣中格外扎眼。
秦浩。
範叔的眼睛一亮,剛要邁步上前——
林展翹更快,幾步便跨到了他面前,給了秦浩一個熱烈的擁抱。
林展翹的雙臂環住秦浩的腰,整個人貼了上去,頭靠在他的肩窩處。從範叔的角度看去,她甚至微微閉上了眼睛,像是在享受這個重逢的瞬間。
而秦浩似乎也並不排斥,還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範叔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攥了一下。
與此同時,林展翹貼在秦浩耳邊,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飛快地道:
“幫我抬抬轎子,讓老範出點血。”
秦浩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微微上揚。
“我說你這麼主動,還以爲你跟何韓鬧掰了呢。“他低聲調侃。
“去,我倆好着呢,烏鴉嘴。”
“那我的片酬怎麼算?”
“我請你喫飯?"
“一言爲定。”
兩人的“交易”在三秒內完成,動作快得像是排練過一樣。
林展翹鬆開懷抱,但手很自然地挽住了秦浩的胳膊,半側着身子,擺出一副親暱的姿態。
二人這番“親暱”的小動作,落在範叔眼裏完全就是晴天霹靂。
他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幾經變幻,最終定格在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上。
深吸一口氣,範叔迎了上去。
“秦浩老師!歡迎回國!”
他伸出手,用力握住秦浩的手,熱情得像是見到了多年未見的老戰友:“您獲得雨果獎的作品實在是太棒了,令人大開眼界!”
這話說得真心實意。範叔雖然精於算計,但對秦浩的才華,他是發自內心地佩服。《三體》拿雨果獎的消息傳回國內那天,範叔第一時間就把英文原版買來啃了一遍——雖然他的英語水平只夠看懂個大概,但光是那些概念和
設定,就足以讓他後背發涼。
這個人的上限,到底在哪?
秦浩笑了笑,客氣地道:“範總過獎了。”
還沒等他再多說什麼,林展翹已經搶先一步挽緊了他的胳膊,轉過身面對範叔,笑得明豔動人:“範總,我跟秦浩約好了的,不好意思讓您今天白跑一趟。”
說完,她拽着秦浩就往停車場方向走。
秦浩配合地推着行李箱跟上,回頭朝範叔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範叔張了張嘴,邁出半步又硬生生收了回來。
他想追上去,但又怕秦浩跟林展翹真的急着去酒店——萬一因爲這個把秦浩給得罪了,可就得不償失了。
範叔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兩個人的身影越來越遠。
林展翹走在前面,步伐輕快,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節奏。秦浩推着行李箱跟在旁邊,兩人的胳膊還挽在一起,遠遠看去確實像是一對久別重逢的戀人。
範叔掏出手機,盯着屏幕看了幾秒,然後點開跟林展翹的對話框,飛快地打了幾個字——
“林總,咱們一起也合作這麼多年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什麼事都好商量嘛。”
發完信息,範叔把手機揣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氣。
憋屈。
堂堂頂麒網CEO,網文行業數一數二的大佬,今天竟然被一個工作室給拿捏了。他可是平臺!是甲方!什麼時候輪到乙方在他面前擺譜了?
可偏偏他又不敢賭。
萬一林展翹真有那樣的手腕,把秦浩簽下來呢?就算籤不下來,萬一她把秦浩介紹給其他平臺呢?以秦浩現在的號召力,他去哪個平臺,哪個平臺就能跟頂麒網掰手腕。
秦浩對於頂麒網實在是太重要了。
重要到範叔寧願嚥下這口氣,也不願意冒哪怕一丁點的風險。
助理在旁邊站了半天,見範叔始終沒有說話,忍不住又問了一句:“範總,那咱們現在……………”
“回公司。“範叔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但眉間的川字紋比平時深了幾分:“通知法務部,把新合同的草案再過一遍,分成比例的事......讓他們再讓一步。”
助理愣了一下:“再讓?上次的方案已經比行業標準高了不少——”
“我說再讓一步。“範叔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助理不敢再說什麼,趕緊低頭記下。
範叔最後看了一眼秦浩和林展翹消失的方向,轉身大步走向停車場。他的腳步依舊沉穩有力,只是攥在手裏的那部手機,屏幕上還停留在林展翹的對話框—一
消息已讀。
但沒有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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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
林展翹的白色奧迪A4駛出了機場停車場,匯入早高峯的車流。
等紅燈的時候,她才騰出手來看了一眼手機。
林展翹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那是獵人看到獵物落網時的那種微笑。
她沒有立刻回覆,而是把手機放回了中控臺上。
秦浩靠在副駕駛座上,歪頭看了她一眼:“笑什麼呢?”
“沒什麼。”
“少來。“秦浩瞥了一眼她放在中控臺上的手機屏幕,雖然沒看清具體內容,但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範叔給你發消息了?”
林展翹輕哼一聲:“急了。”
秦浩看着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忍不住調侃道:“你就不怕徹底得罪範叔,到時候被封殺混不下去?”
林展翹正色道:“我跟範叔打交道這麼多年了,他這個人雖然喜歡在背後搞些小動作,但是爲人還算大氣,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只要有利益,他是不會選擇兩敗俱傷的。”
“再說了。“林展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紅燈上,聲音忽然低了幾分:“要不是你,我至於冒這麼大險嘛。”
秦浩樂了:“大姐,我纔剛回來,跟我有什麼關係?"
“怎麼跟你沒關係?”林展翹理直氣壯地瞪了他一眼:“你這一回來,頂麒網肯定會把所有推廣資源都傾注在你身上。何韓又要重回萬年老二的位置,我再不跟範叔那弄點好處,藍星以後的日子還怎麼過?”
這話說得坦蕩,沒有半點遮掩。
秦浩仔細一想,好像還真是這麼個道理。
他停筆這兩年,何韓靠着頂麒網的全力推送穩坐雙榜第一,風光無限。可他一回來,局面立刻就會逆轉——雨果獎得主的頭銜加上兩部頂級作品的光環,頂麒網不把資源全砸在他身上纔怪。到時候何韓的曝光度、推薦位、全
渠道推送,統統都得給他讓路。
這對何韓確實不太不公平。
但這就是現實。
“所以你就拿我當籌碼了?”秦浩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那可不敢。“林展翹眨了眨眼:“我這是借勢。反過來老範肯定也會在你的合同上做出一些讓步,咱們互惠互利嘛。”
“好吧,算你有道理。“秦浩擺了擺手,靠回座椅上,望着車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街景。
兩年了。
上海的馬路還是那麼堵,高架還是那麼擠,梧桐樹的葉子還是那麼密。只是路邊的廣告牌換了幾輪,街角的咖啡店關了兩家又開了三家,連紅綠燈的時長似乎都比以前短了幾秒。
一切都沒變,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對了,你準備什麼時候開新書?”
綠燈閃動,林展翹一邊發動汽車,一邊故作隨意地問道。
“看跟頂麒網的合約進度吧,簽約就發。”
秦浩的回答同樣輕描淡寫。
但林展翹心裏翻湧了一下。
簽約就發。
別的大神開新書,都會提前預熱——預告、讀者羣造勢、平臺排期、推薦位協調,每一個環節都馬虎不得。即便是何韓,開新書也要提前至少兩個月做準備。
或許整個網文行業,也只有秦浩纔有新書隨時隨地發佈的底氣吧?
林展翹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但很快又收斂了回去。
車子在高架上開了二十多分鐘,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話題從澳大利亞的天氣聊到國內網文圈的變化,從雨果獎頒獎典禮的盛況聊到何韓最近的新書數據。
車子在酒店門口停了下來。
秦浩推開車門,從副駕駛座上下車,從後備箱裏拎出行李箱。
林展翹手指搭在方向盤上,正準備發動汽車——
秦浩忽然又轉了回來。
他彎下腰,敲了敲副駕駛的車窗。
林展翹搖下車窗,疑惑地問:“怎麼了?”
“你欠我的飯什麼時候還?”
林展翹一愣,忍不住調侃:“至於這麼着急嘛,怕我耍賴啊?”
“耍賴倒是不怕,我知道你公司在哪,主要是想宰你一頓。”秦浩調侃道,眼睛裏閃着促狹的光。
林展翹翻了個白眼:“你身家過億了,佔這點小便宜至於嘛。”
“一碼歸一碼,這是我應得的報酬。”秦浩理直氣壯地道:“你利用我在範叔面前演戲,那可是很消耗我的人格魅力的,必須得彌補。”
“人格魅力?“林展翹嗤笑一聲:“你的人格魅力還用彌補?再補就溢出來了。"
“那不正好?溢出來分你一點。“秦浩嬉皮笑臉。
林展翹被他氣笑了,伸手就要關車窗:“趕緊走你的吧,一會車堵門口了。"
秦浩站在酒店門口,看着那輛白色轎車消失在車流中,嘴角微微翹起。
他想了想,掏出手機,給何韓發了條信息:
“我到了,還活着。”
三秒後,何韓回覆:
“少廢話,你那雨果獎到底怎麼拿的?說實話!”
秦浩樂了,打了幾個字:
“那不是有手就行。”
何韓:
“滾”
秦浩收起手機,拎起行李箱,邁步走進了酒店大堂。
進了房間,他把行李箱往牆角一扔,整個人往牀上一倒。
柔軟的牀墊微微彈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燈光明亮但不刺眼。
另一邊,林展翹的車子駛進了星的地下停車場。
她熄了火,卻沒有立刻下車。
手機拿在手裏,範叔的信息還亮在屏幕上。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不緊不慢地打了幾個字——
“範總客氣了,咱們確實什麼事都好商量。不過我這人不太喜歡電話裏說不清楚的事,改天約個時間,坐下來慢慢聊?”
發完信息,她靠在座椅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今天這出戲,她賭對了。
範叔這個人,喫軟不喫硬,但最怕的就是不確定性。他不怕你提條件,怕的是你讓他猜不到你的底牌。
林展翹收起手機,拿起包推門下車,高跟鞋在地下停車場的水泥地面上敲出利落的迴響。
電梯門打開,她走進去,按下六樓的按鈕。
電梯緩緩上升,映在金屬壁面上的倒影裏,她的表情從剛纔的從容自信慢慢變得柔和了一些。
“叮。“電梯到了。
林展翹深吸一口氣,走出電梯,推開辦公室的門。
趙蘭心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到她進來,抬了抬眼皮:“林總今天可是來晚了。”
“嗯。”林展翹淡淡應了一聲,徑直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住腳步,頭也不回地道:“通知編輯部,十點開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