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三個月過去,北京的夏天熱到了極致,蟬鳴聲從早響到晚。
黃亦在設計院的實習期滿那天,黃振華幫她蓋了實習證明的章,拍了拍她的肩膀說:“行了,圓滿完成任務,回去準備畢業論文吧。”
黃亦把實習證明仔仔細細地疊好放進包裏,環顧了一圈這個待了三個月的地方。
“哥,那我就走了啊。”
“走吧走吧,別在這兒耽誤我幹活。“黃振華擺擺手,但等黃玫轉身的時候,他又補了一句:“論文寫完了給我看看,幫你把把關。
“知道了知道了,囉嗦。”
黃亦走出設計院的大門,外面的陽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站在臺階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實習結束了,畢業還會遠嗎?
既然黃亦不用再去設計院實習,秦浩自然也就沒必要天天往他老爹的公司跑了。反正項目那邊有餘德水盯着,他這個掛名總監去不去都一樣。
不過秦墨對這個兒子的表現倒是挺滿意的。
他最擔心的就是秦浩到公司以後瞎指揮、亂插手,把項目搞得一團糟。結果這小子倒好,去了就當甩手掌櫃,該打遊戲打遊戲,該睡覺睡覺,偶爾開個會,說出來的話還像模像樣的。
雖然沒起到多大用處,但也沒添亂。
這就夠了。
秦墨甚至覺得有點欣慰,至少說明自己兒子不是那種沒腦子的紈絝子弟,知道自己的斤兩,不亂來。
七月中旬,畢業答辯。
黃亦的論文題目是她自己選的,關於西方現代藝術在中國本土化進程中的視覺語言轉變。這題目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勝在她確實下了功夫,資料查得詳細,論點也站得住腳。
答辯那天,黃亦站在講臺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襯衫配黑色的半身裙,頭髮紮成低馬尾,整個人看起來幹練又清爽。她從西方現代藝術的起源講到自己對中國本土化實踐的觀察,條理清晰,數據詳實。
臺下的幾個教授頻頻點頭,問的幾個問題她也都對答如流。
最後答辯委員會給出了“優秀”的評級。
黃亦走出答辯教室的時候,心情好得想哼歌。
秦浩的答辯也是順利通過。
畢業典禮那天,清華美院的大禮堂裏擠滿了人。校長在臺上講了半個小時的話,內容無非是“你們是祖國的未來”“要爲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而努力奮鬥”之類的套話。
黃亦坐在臺下,學士帽的流蘇在眼前晃來晃去,她偷偷側過頭看了一眼坐在不遠處的秦浩。秦浩正低着頭玩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表情百無聊賴。
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秦浩忽然抬起頭,朝她這邊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
秦浩衝她挑了挑眉。
黃亦玫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臺上校長終於講完了,然後是撥穗環節。一個一個輪流上臺,校長把流蘇從右邊撥到左邊,然後握手、拍照、下臺。
黃亦上臺的時候,臺下響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畢竟校花的名頭不是白叫的,即便穿着統一的學士服,也掩蓋不住那張驚豔的臉。
校長給她撥穗的時候,特意多看了她兩眼,笑着說:“黃亦同學,恭喜你順利畢業。”
“謝謝校長。”
下臺的時候,黃亦的目光不自覺地掃過觀衆席,在人羣中找到了秦浩。他正一邊鼓掌一邊衝她笑。
黃亦收回目光,臉上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畢業典禮結束後,校園裏到處都是拍照留唸的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學士帽拋向空中,快門聲響成一片。
黃亦被幾個室友拉着拍了好一陣,笑得臉都僵了。好不容易脫身出來,就看到秦浩靠在操場邊的一棵梧桐樹下,手裏拿着兩瓶水。
“拍完了?”秦浩遞給她一瓶水。
“累死了。“黃亦接過水擰開喝了一口:“比我答辯還累。
“走吧,帶你去喫好喫的,慶祝咱們順利畢業。”
“這還差不多。"
畢業之後,黃振華問過黃亦要不要考研。畢竟以她的成績,考本校的研究生不是什麼難事。
黃亦坐在沙發上,一邊啃蘋果一邊說:“不想考。”
“爲什麼?”黃振華不解:“你這成績不考多可惜啊。”
“哥,你考研是爲了什麼?“黃亦反問他:“不就是爲了找個好工作嗎?那我直接找工作不就行了,何必多花兩三年時間?"
黃振華竟然被她說得無言以對。
吳江自然是想女兒考研的,在她看來,女孩子學歷高一點總不是壞事。但黃玫態度堅決,她也不好強逼。
“那你打算找什麼工作?”吳月江問。
“還沒想好,先看看吧。”
黃亦玫嘴上說沒想好,但心裏其實已經有了打算。她只是不想太早說出來,免得還沒做成先被唸叨。
接下來幾天,她在家埋頭寫論文的收尾工作,順便翻翻招聘信息。
2001年的招聘市場還不像後來那麼發達,沒有鋪天蓋地的招聘網站,找工作主要靠校園招聘會、報紙廣告和熟人介紹。黃亦翻了幾天的報紙和人才市場的公告,要麼是文祕、行政之類她覺得沒意思的崗位,要麼是要求工
作經驗三年以上的,跟她這個剛畢業的大學生沒什麼關係。
直到有一天,她無意中在一份報紙的中縫看到了一則招聘廣告——
“CRAN文化藝術有限公司誠聘總經理助理。要求:大學本科以上學歷,英語流利,具備良好的溝通協調能力,有藝術相關背景者優先。待遇從優。”
CRAN公司?
黃亦對這個名字有點印象。她上網查了一下,才知道這是一家外資文化藝術公司,總部在巴黎,主要做法之間的藝術交流和展覽策劃。北京分公司剛成立不久,正在招兵買馬。
總經理助理。
黃亦玫的眼睛亮了。
她學的是美術,英語一直是她的強項。這個崗位簡直像是爲她量身定做的。
她立刻按照報紙上的地址投了簡歷。
果然,三天後她就接到了錄用通知。
黃亦拿着錄用通知書在家裏高興得轉了個圈,然後第一個電話就打給了秦浩。
“秦浩!我找到工作了!”
“什麼工作?”
“CRAN文化藝術公司,總經理助理!外企!”
電話那頭的秦浩笑了一聲:“恭喜啊,今晚得好好慶祝一下。”
“是得好好慶祝一下,晚上一起回我家喫飯。”
秦浩沉默了兩秒:“你確定?你爸看到我去,不會把我轟出來吧?"
“哪有那麼誇張......黃劍知同志其實就是嘴上說說,不會拿你怎麼樣的。”
傍晚,黃亦帶着秦浩推開家門的時候,吳月江正在廚房裏忙活。
聽到開門聲,她探出頭來看了一眼,看到秦浩也跟着來了,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小秦也來了啊?正好,今晚做了不少菜,你們先坐。”
“阿姨我來幫您吧。“秦浩放下手裏的水果,挽起袖子就要進廚房。
“不用不用,你跟玫瑰坐着就好。”"
“沒事兒,我在家也做飯,打打下手還是可以的。”
吳月江看了他一眼,沒再拒絕。
黃亦看着秦浩進了廚房,自己則坐到沙發上,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
過了十幾分鍾,吳月江端着最後一道菜從廚房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坐到餐桌邊。
黃劍知也從書房走了出來,一家人加上秦浩,圍坐在餐桌前。
飯喫到一半,吳月江終於開口了:“玫瑰,面試怎麼樣?"
“過了。“黃亦夾了一塊糖醋排骨,語氣裏帶着幾分得意:“下週一入職。”
吳月江放下筷子,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那你考研的事呢?”
黃亦玫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媽,我不是說了嘛,我不考研。”
“我知道你不考研。”吳月江的語氣平淡,但說出來的話卻讓餐桌上的氣氛瞬間緊繃了幾分:“我以爲你是先找工作過渡一下,一邊工作一邊準備考研。但你這是打算直接不考了?”
“對啊,找了好工作還考什麼研?“黃亦放下筷子,認真地看着吳江:“媽,考研是爲了什麼?不就是爲了找個好工作嗎?我現在已經找到工作了,而且是外企,總經理助理,起點不低了。”
吳月江皺了皺眉:“那能一樣嗎?研究生學歷和本科學歷,將來的發展空間能一樣嗎?你現在覺得自己找到了好工作,可你想過沒有,等你幹幾年想跳槽的時候,人家看的還是你的學歷。”
“媽,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黃亦不急不緩地說:“但我真的不想再花兩三年時間去讀書了。我學了這麼多年,我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做點有挑戰性的事情。”
黃亦玫的語氣開始有些急了:“媽,我知道你是爲我好,但我真的有自己的想法……………”
她說着,目光不動聲色地瞟了秦浩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確——幫我說句話啊!
秦浩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夾菜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了吳江投來的目光。
那目光說不上凌厲,但也絕對算不上溫和。那是一種“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說話”的眼神。
秦浩的腦子飛速轉了兩圈,然後清了清嗓子:“阿姨,我說句話,您聽聽看有沒有道理。”
吳月江沒說話,算是默許了。
“玫瑰這個公司我聽說過,CRAN,法國獨資的藝術文化公司,在北京剛設的分公司。能進這種公司的門檻不低,她能被錄用,說明人家確實認可她的能力。”
他頓了頓,繼續說:“而且外企的試用期考覈非常嚴格,三個月,能不能轉正還不一定呢。萬一三個月後玫瑰沒能轉正,到時候再考研也來得及。”
這話一出,黃亦先不樂意了:“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萬一我沒能轉正?"
“我說的是萬一。“秦浩衝她使了個眼色。
黃亦玫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反駁的話嚥了回去。
吳月江聽完秦浩的話,沉默了片刻。
“行,那就先幹着看看吧。“吳江終於鬆口了:“不過玫瑰,我醜話說在前頭,要是沒轉正就老老實實回來考研,別在外面瞎折騰。”
“知道了知道了。“黃亦連忙點頭,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晚飯過後,秦浩坐了一會兒就起身告辭了。
吳月江送他到門口,態度比上次好了不少。黃亦也送到門口,看着秦浩的背影消失在樓道裏,然後關上門,轉過身來。
客廳裏,黃劍知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吳月江在廚房洗碗。
黃玫眼珠一轉,倒了杯茶,端到黃劍知面前。
“爸,喝茶。“
黃劍知接過茶杯,看了她一眼:“無事獻殷勤,說吧,又想要什麼?”
“爸,您這話說的,我給親爹倒杯茶怎麼了?”黃亦在他身邊坐下,一臉無辜。
黃劍知沒接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着她的下文。
果然,沒過兩分鐘,黃玫就湊過來了。
“爸——”
“嗯?"
“我已經工作了嘛,您看是不是得有個手機?要不然領導找我都找不到。
黃劍知端着茶杯的手一頓。
手機。
2001年的手機可不便宜啊。雖然這幾年價格降了一些,但一部像樣的手機還是要兩三千塊錢。
他下意識地就想拒絕。
話到嘴邊,他又嚥了回去。
“不許跟那小子要。”黃劍知放下茶杯,板起臉來:“你們纔剛談戀愛,跟他要東西算怎麼回事?”
黃亦玫愣了一下。
她原本也沒打算跟秦浩開口。在她的觀念裏,戀愛是戀愛,錢是錢,她從來沒想過要花秦浩的錢。
黃劍知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說:“我還有點私房錢,你先拿去吧。不過我可跟你說好了——這事兒別讓你媽知道。”
黃亦玫的眼睛瞬間亮了。
她一下子撲過去抱住黃劍知的胳膊,笑得像只偷到雞的狐狸:“爸!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行了行了,少給我灌迷魂湯。“黃劍知被她晃得腦袋發暈,但嘴角卻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黃亦鬆開他的胳膊,臉上的笑容根本停不下來。
她高興的不僅僅是將要擁有一部新手機——手機固然好,但更重要的是,她找到了老爹的死穴。
第二天一大早,黃玫還在喫早飯,就聽到樓下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
兩聲,短促而清脆。
她端着飯碗走到窗邊往外一看——樓下停着那輛銀灰色的保時捷986,秦浩靠在車門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衝她招了招手。
“你的專屬司機到了。”秦浩仰着頭喊了一聲。
黃亦翻了個白眼,回頭衝廚房喊了句:“媽,我走了!”
“早飯還沒喫完呢!”
“不喫了!”
她抓起包,飛快地衝下樓。
出了樓道,她走到秦浩面前:“你幹嘛來了?”
“送你上班啊。”秦浩說得理所當然,拉開車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黃亦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什麼時候也這麼小心眼了?"
秦浩坦然道:“沒辦法,誰讓我找了個這麼漂亮的女朋友。我都能想象到待會兒你出現在辦公室,那些男同事兩眼放電的場景了。"
黃玫掩嘴輕笑:“哪有你說的那麼誇張。”
“你啊,對自己的美貌缺乏基本的認識。”
雖然知道秦浩是在捧自己,但黃玫還是覺得心裏甜滋滋的。她戲謔道:“你也很帥啊,要不然怎麼會那麼多女生喜歡?”
“所以我們兩個長得好看的人內部消化就好了,沒必要弄得天下大亂。”
“切,王婆賣瓜。”
黃亦玫嘴上不屑,但還是笑着坐進了副駕駛。
保時捷緩緩駛出小區,匯入早高峯的車流。車窗外的北京城正在甦醒,路邊的早餐攤冒着熱氣,公交車晃晃悠悠地載着一車人往前挪。
二十多分鐘後,保時捷在CRAN公司所在的寫字樓門口停下。
蘇更生剛從出租車上下來,就看到了一輛銀灰色的保時捷986停在公司門口,流線型的車身在陽光下泛着低調的光澤。
她下意識地多看了一眼。
然後她就看到黃亦從副駕駛上下來了。
黃亦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配深藍色的裙子,腳踩一雙黑色的低跟皮鞋,頭髮順直滑落肩頭,整個人透着一股優雅的氣質。她彎腰衝車裏的人揮了揮手,說了句什麼,然後關上車門。
保時捷緩緩駛離。
黃亦收回目光,一轉身,就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蘇更生。
她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蘇蘇!早上好!”
蘇更生的眉頭微微一皺:“你叫我什麼?”
“蘇蘇啊,這樣顯得親切不是嗎?“黃玫的笑臉毫不設防,像是沒看到蘇更生臉上的冷淡。
蘇更生沉默了兩秒,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這個女孩她面試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長得太漂亮了。漂亮到讓人一眼就能記住,漂亮到讓人很難忽視她的存在。
而今天早上這一幕,更加印證了她的判斷。
一個剛畢業的女大學生,第一天上班,坐保時捷來。
蘇更生在職場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類似的事情。漂亮女孩利用自己的外貌獲取便利,在這個行業裏並不少見。
她不反感這種行爲,但她不希望自己招進來的人也是這樣的。
“黃亦玫。“蘇更生開口了,聲音清冷:“漂亮是你的優勢,但也有可能會影響你。”
黃亦眨了眨眼,有些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她能感覺到蘇更生語氣裏的善意,雖然那善意包裹在一層冷冰冰的外殼裏。
“謝謝蘇蘇,我記住了。”
蘇更生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往公司大門走去。
走進公司大門的那一刻,黃亦成了萬衆矚目的焦點。
大廳裏來來往往的員工,不管男女,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落在了她身上。
男人們的眼神裏帶着毫不掩飾的驚豔,像是看到了一幅突然出現在走廊裏的名畫。女人們的目光則複雜得多——有羨慕的,有審視的,也有帶着幾分敵意的。
“這誰啊?新來的?”
“不知道啊,長得也太漂亮了吧......"
“聽說是新招的總經理助理,今天第一天入職。”
“總經理助理?長得這麼漂亮,怕是——”
“噓,小聲點,別讓人聽見。”
幾個男同事湊在一起,目光若有若無地往黃亦身上瞟。
“這新來的黃亦也太漂亮了吧?”
“不知道有沒有男朋友,要是沒有..……………”
“得了吧,這樣的極品美女可不是給我們這些普通人準備的,小心惹火上身。”
“有沒有一種可能,就是像你這樣顧慮太多的人太多了,所以很多美女其實都是單身呢?"
“你們啊,都別想了。今天早上我來上班的時候,親眼看到黃亦從一輛保時捷986上下來。知道那車多少錢嗎?至少一百多萬!”
“哦豁,那我沒戲了,把我賣了也買不起一臺發動機的。”
“我只夠買個車軲轆。”
這些話零零碎碎地飄進黃玫的耳朵裏,她面不改色地往前走,像是沒聽到一樣。
從小學到大學,她早就習慣了這樣的注目和議論。長得漂亮不是她的錯,她也從來沒想過要利用自己的外貌去換取什麼。
別人怎麼想,那是別人的事。
她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轉眼之間,黃亦入職已經有一個月了。
她學東西很快,快到讓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總經理交代的事情,她總能第一時間完成,而且完成得比預期的還要好。
這天上午,總經理姜雪瓊的辦公室裏傳出了一陣暴怒的呵斥聲。
“廢物!一羣廢物!”
姜雪瓊的聲音穿透了辦公室的門,整個樓層都能聽到。這個女人幹練、精明、雷厲風行,但脾氣也大得驚人。
“我跟你們說了多少次了?中法交流展是今年公司的重頭戲!重頭戲!你們到底有沒有放在心上?!”
辦公室裏,幾個項目組的員工低着頭,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姜雪瓊站在辦公桌後面,雙手撐在桌面上,胸口劇烈地起伏着。她面前攤着一堆文件和照片,是她籌備了大半年的中法交流展的資料。
可唯獨有一個環節卡住了——
收藏家滕先生。
這位先生是國內外知名的藝術品收藏家,手裏握着一批極其珍貴的法國印象派畫作。姜雪瓊想借這批畫來參展,這將極大地提升展覽的檔次和影響力。
可她派去的人前前後後跑了七八趟,連滕先生的面都沒見着。
“姜總,滕先生那邊......我們真的盡力了。“項目組的負責人硬着頭皮說:“他的助理每次都推說騰先生很忙,沒時間見我們。”
“沒時間?那就約時間啊!約不上就一直約!你們就這麼放棄了?”
“姜總,不是我們放棄,是真的......那位先生好像對咱們這個展覽沒什麼興趣。”
姜雪瓊氣得把桌上的文件狠狠一摔:“滾滾滾!都給我滾出去!”
項目組的人如蒙大赦,抱頭鼠竄地出了辦公室。
黃亦玫端着一杯咖啡站在門口,正好跟狼狽逃出的幾個員工打了個照面。她往裏看了一眼,姜雪瓊正背對着門口站在窗前,整個人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她深吸一口氣,端着咖啡走了進去。
“姜總,您的咖啡。”
她把咖啡杯輕輕放在辦公桌上,然後往後退了半步,沒有立刻離開。
姜雪瓊轉過身來,臉色依然不好看:“我現在沒心情喝咖啡。”
“您消消氣。“黃玫的聲音不急不緩,帶着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氣壞了身子不值當的。”
大概是她的語氣太過平和,姜雪瓊看了她一眼,竟沒有發火,而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您嚐嚐,我在裏面加了點桂花糖漿,提神的。”
姜雪瓊又喝了一口,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
黃玫識趣地退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她沒有直接回自己的工位,而是拐了個彎,找到了蘇更生的辦公室。
“蘇蘇,忙着呢?"
蘇更生正低頭看文件,聽到這個稱呼抬起頭,眉頭皺了皺:“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在公司別這麼叫。
“好的蘇蘇。”黃亦笑嘻嘻地在她對面坐下。
蘇更生看着她,無奈地嘆了口氣:“找我什麼事?”
“我想跟你打聽點事。“黃亦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說:“姜總那個中法交流展,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蘇更生放下手裏的筆,看着黃亦玫,眼神裏帶着幾分審視:“你打聽這個幹什麼?”
“我就是想瞭解一下。”黃亦說:“我看姜總最近壓力挺大的,要是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我想試試。”
蘇更生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說:“黃亦,我給你一個忠告——做好你分內的事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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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CRAN公司只剩幾盞燈還亮着。
黃亦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的電腦屏幕上顯示着搜索頁面的結果——她正在查媵先生的資料。
網絡上關於滕先生的公開信息不多。他是一位低調的藝術品收藏家,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收藏西方油畫,手中據說有三十多幅印象派畫作的真跡,其中包括莫奈、雷諾阿、德加等大師的作品。他極少在公開場合露面,也幾乎
不接受媒體採訪,行蹤一直很神祕。
黃亦玫翻了十幾頁搜索結果,終於在一個藝術論壇的舊帖子裏找到了一條有用的信息——
“據悉,滕先生將於本月二十日出席中國大飯店舉辦的一場慈善晚宴。”
本月二十日。
黃亦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日期——十九日。
明天?
她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
如果明天滕先生會出現在中國大飯店的慈善晚宴上,那這就是接近他的最好機會。
可是一一
她沒有邀請函。
這種級別的慈善晚宴,邀請函都是提前發給特定嘉賓的,沒有邀請函根本進不去。
黃亦玫咬了咬嘴脣,腦子裏飛速盤算着各種可能性。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震了起來。
屏幕上顯示着秦浩的名字。
她接起電話,還沒來得及開口,秦浩的聲音就傳了過來:“還在公司?"
“你怎麼知道?"
“你們公司樓下的燈還亮着呢,我在樓下。”
黃亦玫愣了一下,拿着手機走到窗邊往下看——果然,那輛保時捷986正停在路邊的路燈下,秦浩靠在車門上,正仰着頭往上看。
“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到沒多久。猜到你還沒走,就順路過來看看。”秦浩的聲音裏帶着幾分笑意:“下來吧,帶你去喫宵夜。”
黃亦沒有立刻答應,而是說:“秦浩,我有個事想問你。”
“什麼事?”
“你知道中國大飯店明天有個慈善晚宴嗎?”
電話那頭的秦浩沉默了兩秒:“知道啊,怎麼了?”
“我需要一張邀請函。”
秦浩愣了一下:“你要邀請函幹嘛?”
黃亦把滕先生的事簡單說了一遍。秦浩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直接拍胸脯說:“不就是邀請函嘛,包在我身上。
“你確定?“黃亦有些意外。
“不就是一箇中國大飯店嘛,不要小看你富二代男友他老爹的交際圈。”
黃亦被他這話逗笑了:“我怎麼感覺你對富二代這個身份還挺以爲榮的?”
“那不然呢?“秦浩的聲音裏帶着幾分理所當然:“我總不能爲富二代的身份自卑吧?那我爸媽這些年的努力豈不是都白費了。”
黃亦無言以對,笑着搖了搖頭:“行,那就拜託我富二代男友了。”
“一張夠嗎?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你還怕我一個人搞不定?”
“我不是怕你搞不定,我是怕你太漂亮了,那些老頭子打你主意。”
“少貧。那就兩張吧,你陪我一起去。”
“得嘞,明天一早給你消息。”
掛斷電話,秦浩沒有立刻上車,而是靠在車門上,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響了三四聲,電話那頭才接起來。
“喂,兒子?“秦墨的聲音裏帶着幾分疑惑————這小子平時沒事可不會主動給他打電話。
“爸,你明天是不是要去中國大飯店參加那個慈善晚宴?”
秦墨愣了一下:“你問這個幹嘛?你不是最討厭這種場合嗎?”
“我改主意了。“秦浩說得理直氣壯:“我想去見識見識。”
秦墨沉默了兩秒,語氣裏帶着明顯的懷疑:“你小子是不是又有什麼花招?”
“什麼叫又有什麼花招?我就是想去蹭頓飯喫不行?"
“你少來這套。是不是爲了追那個叫黃的女孩?”
秦浩被親爹一語戳破,倒也不尷尬:“既然您都知道了,那就幫個忙唄。兩張邀請函,我跟我女朋友一起。”
秦墨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笑:“行,明天讓人送到你手上。”
“謝了。”
“你小子什麼時候這麼客氣了。不過我倒是挺好奇的——什麼樣的姑娘,能讓你這小子主動跟我開口。”
“明天您不也去嗎?到時候您自己看唄。”
掛斷電話,秦浩把手機揣回兜裏,抬頭看了一眼樓上亮着燈的窗戶。
要不說不老爹一把,永遠不知道他的能量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