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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收購與反收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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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浩的廣東之行十分順利。

李興平其實並沒有把hao123當成一份正經事業來做。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一個無心插柳的產物,當初做這個導航網站,純粹是因爲自己上網時嫌麻煩,想把常用的網址集中在一個頁...

黃亦玫沒再追問,只是把臉往他肩上又蹭了蹭,像只饜足的貓。夜風微涼,她卻覺得整個人被一種溫熱的踏實感包裹着——不是因爲剛喫完一頓天價日料,而是因爲他就站在那兒,肩寬、手穩、說話時喉結微動,連呼吸都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節奏。

秦浩抬手,替她把被風吹亂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指尖掠過她耳廓時,黃亦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耳尖悄悄泛紅。

“走吧。”他輕聲說,“送你回家。”

兩人並肩往停車場走,腳步不快不慢,影子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出彼此。黃亦忽然想起什麼,偏頭問:“你剛纔喫那麼多,真不難受?”

秦浩笑了:“難受?我連胃鏡都沒做過一次。”

“吹牛。”她撇嘴,但眼神裏沒有不信。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帶點啞:“真沒騙你。從小到大,我喫飯從沒吐過,也沒拉過肚子。我爸說我腸胃比裝甲車還硬。”

黃亦怔了一下。這話聽着荒謬,可從他嘴裏說出來,偏偏讓人信了三分。她想起前兩天整理舊資料,翻到一份青莛集團早年收購案的內部簡報,裏面提過一句:秦氏控股曾於1998年注資一家叫“阿爾法智科”的初創公司,主攻人工智能算法,後因技術路線分歧退出,項目停擺。當時她只掃了一眼,沒當回事。可此刻,這行字卻莫名浮上心頭,像一顆沉在水底的石子,被今晚的風一吹,忽然晃了起來。

她沒開口,只是默默記下。

保時捷開出兩條街,停在小區門口。秦浩沒熄火,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她臉上:“下週二,中法展第一次籌備會,姜總讓你主持。”

黃亦一愣:“她沒跟我說。”

“她說完就給你發郵件了,估計你光顧着查莊國棟的背景,漏看了。”秦浩從副駕抽屜裏抽出一個牛皮紙袋,遞過來,“喏,你爸當年在巴黎國立美院進修時的筆記複印件,還有他跟滕先生在1987年法蘭西畫廊開幕酒會上的合影——姜總託我找的。她說,‘讓黃玫知道,她不是一個人在扛這事’。”

黃亦接過紙袋,手指觸到邊緣微微捲起的紙頁,心口一熱。

她父親黃振遠是八十年代公派赴法的美術史學者,回國後一直在中央美院教書,三年前突發腦溢血,至今臥牀。她大學選專業時執意報了藝術管理,別人說是孝心驅使,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種近乎執拗的奔赴——她想替父親走完那條沒走完的路,把那些被病痛中斷的對話,用另一種方式續上。

“你怎麼……”她聲音有點啞,“怎麼找到這些的?”

秦浩靠回椅背,點了支菸,火光在他指間明明滅滅:“託人去巴黎國家檔案館調的膠片掃描件,又找了兩個法國老頭喝了一晚上紅酒,才從他們家閣樓翻出這張合影。照片背面還有你爸寫的字——‘與滕,論塞尚之結構,醉甚,幸未失態’。”

黃亦猛地打開紙袋,抽出那張泛黃的照片。

黑白影像裏,三十歲的父親穿着米白色亞麻西裝,袖口挽到小臂,正側身跟身旁一位高瘦法國男人交談。那人戴着圓框眼鏡,手裏夾着雪茄,嘴角微揚,神態鬆弛而銳利。他左手無名指上一枚銀質指環,在閃光燈下反着冷光。

正是滕先生。

而照片右下角,一行鋼筆小字清晰如昨:**“黃兄所言極是,塞尚非畫蘋果,乃重構世界之經緯。——T.”**

黃亦的手指輕輕撫過那行字,指尖微微發顫。

原來父親和滕先生,真的相識。不止相識,還曾徹夜長談。

原來她以爲的孤軍奮戰,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事。

她抬眼看向秦浩,路燈從車窗斜切進來,一半照亮他眉骨,一半隱進陰影裏。他沒看她,目光落在前方某處,菸灰積了半截,卻遲遲不彈。

“謝謝。”她說得極輕,卻像把刀,乾脆利落劈開所有猶疑。

秦浩這才轉過頭,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後伸手,拇指擦過她眼下——那裏不知何時沁出一滴淚,還沒滑落。

“哭什麼?”他聲音很輕,“你爸沒說完的話,我陪你一起說。”

黃亦沒答,只是把照片攥得更緊了些,紙邊硌進掌心,微微生疼。她忽然想起賽特商場那天,他坐在真皮沙發上翻雜誌,漫不經心說“先量着,買不買再說”,而她慌亂得連吊牌都不敢多看第二眼。那時她以爲他是紈絝,是任性,是隨手揮霍金錢的富家子;如今才明白,那漫不經心之下,早已鋪開一張無聲的網——網住她的侷促,她的不安,她所有未曾出口的惶恐與渴望。

車裏安靜下來,只有空調低微的嗡鳴。黃亦低頭,把照片重新摺好,放回紙袋,動作緩慢而鄭重。再抬頭時,眼眶還紅着,笑意卻已清亮如初。

“對了,”她忽然想起什麼,從包裏摸出手機,“你幫我查個人。”

“誰?”

“莊國棟。”她點開微信,翻出一條三天前的聊天記錄,推到他面前,“你看這個。”

屏幕亮着,是莊國棟發來的消息,文字工整,語氣謙和:【黃小姐,關於布展燈光的技術參數,我做了幾版對比方案,稍後發您郵箱。另,聽說您父親是美院教授,不知是否方便引薦?我正計劃申報中法青年學者互訪項目,若能得黃教授指導,實爲榮幸。】

秦浩盯着那行字,指尖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查過你家底。”他說得篤定,“連你爸在哪所院校、什麼職稱、甚至有沒有參與過國際項目,都摸得一清二楚。”

黃亦點點頭:“我今早查了他履歷。戈蘭內地分公司項目經理?假的。他根本不是戈蘭員工。工商登記裏查不到這個人,社保繳納單位是家殼公司,法人是境外註冊的離岸企業。”

秦浩終於笑了,卻沒什麼溫度:“所以,他接近你,不是爲了中法展。”

“是爲了我爸。”黃亦接上,“或者說,是爲了我爸當年在巴黎研究的那個課題——《塞尚晚期手稿中的空間解構邏輯》。”

車燈掃過路邊梧桐,樹影在秦浩臉上明明滅滅。他沉默了幾秒,忽然問:“你爸當年,是不是還翻譯過一批塞尚親筆信?”

黃亦猛地抬頭:“你怎麼知道?!”

“因爲那批信,2003年出現在蘇富比倫敦秋拍,編號LOT 487,買家匿名。”秦浩熄了火,轉過身,直視着她的眼睛,“成交價,一百二十萬英鎊。拍賣行後來放出過一頁樣稿——落款日期是1906年10月12日,塞尚去世前十七天。信裏提到了‘黃教授指出的第三處筆誤’。”

黃亦腦子“轟”一聲響。

父親確實在病倒前,反覆提起過一封塞尚臨終前寫給友人的信。他堅持那封信裏藏着塞尚對立體主義的終極預言,卻被學界斥爲臆斷。父親住院後,她整理書房,在一隻蒙塵的紫檀匣子裏,見過幾張泛黃的手稿複印件,字跡凌亂,密密麻麻全是硃批——其中一頁右下角,赫然寫着:【此段校勘,得黃兄啓發甚多。——T.】。

滕先生的字。

“莊國棟要的不是展覽合作。”秦浩聲音壓得更低,“他要的是你爸手裏剩下的東西。那些沒發表的手稿,那些沒公開的信件副本,甚至……你爸病中還在修訂的塞尚年表。”

黃亦指尖冰涼,卻強迫自己冷靜:“所以他假裝偶遇,頻繁邀約,打探我家庭情況……他以爲我什麼都不懂,只要把我追到手,就能順理成章接觸我爸的書房。”

“他算錯了兩件事。”秦浩伸手,覆住她擱在膝上的手,“第一,你不是好糊弄的傻白甜;第二——”

他頓了頓,目光沉靜如深潭:“他不知道,你爸當年最信任的學術夥伴,不是滕先生。”

黃亦呼吸一滯:“那是誰?”

秦浩沒立刻回答。他鬆開她的手,從西裝內袋掏出一箇舊皮本,深褐色,邊角磨損,銅釦已經氧化發黑。他翻開扉頁,一行褪色墨水字跡浮現:

**“贈振遠兄,共勉於藝海無涯。——秦硯山 1985.4”**

秦硯山。

她父親論文集的致謝頁裏,這個名字出現過三次。

“這是我爺爺。”秦浩合上本子,“八十年代,他跟你爸在巴黎同住過一年。兩人合譯過三本法國現代藝術理論叢書,署名順序從來都是‘黃振遠、秦硯山’。你爸管他叫硯哥,他管你爸叫振遠兄。”

黃亦喉頭髮緊,幾乎說不出話。

“所以莊國棟真正該忌憚的,不是滕先生。”秦浩把皮本放進她手裏,“是你爸當年那個,連塞尚信件都敢一起校勘的搭檔——秦家。”

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着秋夜特有的清冽。黃亦捧着那本薄薄的皮冊,彷彿捧着一段被時光封存的證詞。她忽然明白,爲何秦墨初見她時,眼神裏沒有審視,只有溫和的確認;爲何秦浩能輕易調出巴黎檔案館的膠片;爲何他面對莊國棟時,那種居高臨下的從容,不是傲慢,而是根植於血脈的底氣。

她抬眼,聲音很輕,卻穩:“所以,你一直都知道。”

秦浩沒否認,只是伸手,替她把散落的額髮撥開:“我知道你爸是誰,知道他爲什麼病,知道他書架第三層左起第七格裏,那本《塞尚書信集》的精裝本夾層裏,藏着什麼。”

黃亦心臟狂跳:“是什麼?”

“一張存單。”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戶名黃振遠,開戶行巴黎裏昂信貸銀行,餘額……三十七萬歐元。是你爸幫滕先生鑑定一幅僞作後,對方私下支付的酬金。當年沒入賬,也沒申報,只留了一張手寫憑據,壓在書頁裏。”

黃亦怔住了。

父親向來清貧,住院費都靠她和母親東拼西湊。她從未想過,父親的書櫃深處,竟靜靜躺着一筆足以覆蓋十年醫療開支的鉅款。

“他爲什麼不取?”她喃喃問。

“因爲那筆錢,對應着另一份承諾。”秦浩目光沉靜,“承諾保護某樣東西,直到它找到真正的主人。”

黃亦忽然想起父親病中反覆唸叨的那句囈語:“……光不能散,線不能斷……”

原來不是糊塗,是守約。

她低頭,指尖摩挲着皮本粗糙的封面,忽然笑了一下,眼角卻溼了:“你們秦家,是不是特別愛管閒事?”

秦浩也笑了:“閒事?你爸是我爺爺這輩子最佩服的人。他要是知道有人想撬他老兄弟的書房,不用等我出手,他自己就得從病牀上爬起來,抄起放大鏡跟人幹架。”

黃亦“噗嗤”一聲,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皮本封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痕跡。

秦浩沒遞紙巾,只是伸手,把她摟進懷裏。他下巴抵着她發頂,聲音低沉而清晰:“黃亦玫,聽好了——從今天起,你爸的書房,你爸的病,你爸沒說完的話,還有你手裏這支筆……”

他頓了頓,手臂收得更緊些。

“全都歸我管。”

車窗外,城市燈火流淌如河。保安亭裏,值夜的老頭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熱氣嫋嫋升騰,模糊了玻璃上的倒影。

而車裏,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黃亦沒說話,只是把臉埋進他肩窩,聞着他襯衫上淡淡的雪松香。這一刻,她不再需要扮演鎮定的助理、懂事的女兒、謹慎的乙方。她只是黃亦玫,是有人願意爲她掀翻整個巴黎檔案館、爲她攔下覬覦者、爲她守住三十年前一句諾言的人,所珍重的姑娘。

良久,她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那現在,我能做點什麼?”

秦浩鬆開她,從口袋掏出手機,解鎖,調出一張照片——是莊國棟方纔在日料店刷卡時,服務員偷偷拍下的POS單局部圖。鏡頭聚焦在卡號後四位,以及簽名欄旁一個極小的印章印記。

“看見這個了嗎?”他指着印章,“戈蘭集團採購部公章。可莊國棟根本不是採購部的人,他是……”

他故意拖長尾音,等她自己接。

黃亦盯着那枚印章,瞳孔驟然收縮:“……是當年負責處理塞尚信件拍賣的,蘇富比倫敦分部實習生。”

秦浩打了個響指:“賓果。他跟蹤你爸二十年,從巴黎跟到北京,從學術圈跟到病房外。這次冒充戈蘭高管接近你,不是偶然,是最後一搏——他需要你爸書房裏的東西,來坐實自己僞造的‘塞尚遺稿’。”

黃亦後背一陣發麻。

“他打算造假?”

“不。”秦浩搖頭,眸色幽深,“他打算把真貨,變成他的。”

黃亦猛地抓住他手腕:“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手裏,有你爸當年校勘的原始稿。”秦浩的聲音像淬了冰,“你爸病倒前,把一套未完成的校注本借給了‘一位可信的同行’。那人,就是莊國棟。”

車廂裏靜得可怕。

黃亦想起父親病中總盯着書桌抽屜的眼神,想起母親說過,抽屜鎖壞了,一直沒修……原來不是忘了修,是根本不敢修。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已如刀鋒:“所以,他現在要的,不是偷,是‘認領’。”

“對。”秦浩點頭,“他要把你爸的成果,變成他的博士論文、他的學術資本、他的晉身之階。而你,是他通往這一切最短的路徑。”

黃亦慢慢鬆開他的手腕,從包裏取出那支用了三年的黑色簽字筆——筆帽上,貼着一枚小小的、早已褪色的藍色蝴蝶貼紙。

她拔下筆帽,露出筆尖。然後,在秦浩遞來的便籤紙上,寫下三個字:

**“秦硯山。”**

筆跡清峻,力透紙背。

“這是我爸書房裏,唯一掛的那幅字。”她將便籤紙推到他面前,“明天,我要把它裱起來,掛在中法展籌備組辦公室正牆上。”

秦浩看着那三個字,忽然笑了。他拿起筆,在旁邊添了兩個字:

**“黃振遠。”**

墨跡未乾,他指尖抹過紙面,留下一道淺淺的印痕,像一道無聲的契約。

“這樣,”他望着她,眼裏有星光也有火,“全世界都知道,有些東西,認祖歸宗,從來不需要公證。”

黃亦凝視着那張便籤,忽然抬手,將蝴蝶貼紙從筆帽上撕下,輕輕按在“黃振遠”三個字的右下角。

藍蝴蝶停駐紙上,翅膀微顫,彷彿下一秒就要振翅飛起。

她沒說話,只是將便籤仔細摺好,放進胸前口袋——緊貼着心跳的位置。

車鑰匙在秦浩手中轉了個圈,發出清脆的金屬輕響。

“走吧。”他說,“再晚,你媽該打電話來查崗了。”

黃亦推開車門,夜風撲面而來,帶着梧桐葉微澀的清香。她剛邁下臺階,秦浩忽然從後面追上來,不由分說地脫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她單薄的肩膀。

“穿好。”他語氣強硬,卻在替她系第一顆紐扣時,指尖在她頸側停留了半秒,“秋夜涼,別感冒。”

黃亦仰頭看他,路燈在他睫毛下投出細密的陰影。她忽然踮起腳,飛快地,在他左頰印下一個吻。

不是脣,是額頭。

像幼時受了委屈,父親蹲下來,用額頭碰她的額頭,說:“不怕,爸爸在。”

秦浩的動作僵住了。

黃亦退開一步,轉身跑向單元門,馬尾在夜色裏劃出一道輕盈的弧線。跑到門口,她回頭一笑,眼睛彎成月牙:

“秦硯山同志,明天見。”

秦浩站在原地,抬手碰了碰左頰那一點微溫,久久沒放下。

風過林梢,落葉簌簌。

他忽然覺得,這北京城的秋天,也沒那麼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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