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馬玲不是趙春那樣的伏地魔,但正常情況下看到她從小帶大的弟弟捱打,馬玲怎麼也得問問。
可此時看見馬洋臉上的巴掌印,馬玲就像沒瞅着似的,連問都沒問。
馬玲都沒吱聲,趙軍就更不可能問了。
...
泥鰍和毛毛的吠聲像兩把錐子,猛地扎進林子深處的寂靜裏。那不是尋常的狗叫——短、急、炸,尾巴繃得筆直,四爪死死摳進腐葉層,脖頸上的鬃毛根根豎起,眼珠子死死盯住東南方向一片低窪地的樺樹林邊緣。
趙家幫手裏的54式手槍“咔噠”一聲全上了膛。趙軍沒動,但左手已按在腰間的槍套上,拇指頂開保險蓋;邢八半蹲下去,抄起地上一根帶叉的老柞木枝,橫在胸前,像舉着一面盾;張援民喉結一滾,從後腰抽出把磨得發亮的鹿角短刀,刀尖斜斜指向地面,刃口泛着青灰冷光。
馬洋跪在地上,鹿角匙還插在那苗疙瘩體七品葉的參坑邊,土沒回填一半。他沒起身,只緩緩側過臉,朝趙軍那邊偏了偏下巴:“哥,聽見沒?”
趙軍沒應聲,只將左耳微微一旋——風向變了。方纔還帶着松脂清香的北風,不知何時裹挾起一股腥氣,不是狼臊,也不是熊羶,是種更沉、更悶、混着鐵鏽與陳年血痂的濁味。那味道鑽進鼻腔,舌尖竟泛起一絲微甜的銅腥。
“沈家幫。”趙軍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像塊石頭砸進靜水,“不是狼。”
話音未落,東北角一棵倒伏的紅松樹幹後,“嘩啦”一聲枯枝斷裂。緊接着,三道黑影倏然躍出——不是人,是狼。三頭青灰色的東北狼,肩高近尺,脊背弓如拉滿的硬弓,獠牙外翻,涎水順着嘴角滴落在落葉上,洇開三小片深色溼痕。它們沒撲,只是原地踏步,前爪刨地,喉嚨裏滾動着低沉的、持續不斷的咕嚕聲,像破風箱在抽氣。
“不是三頭。”馬洋慢慢直起腰,右手不動聲色地探進褲兜,指尖觸到那枚冰涼的銅製彈殼——那是他昨夜用廢子彈殼親手打磨的哨子,哨口邊緣被摩挲得發亮。“是六頭。還有兩頭在坡下灌木叢裏,一頭在樹冠上。”
他話音剛落,左側一株三人合抱的椴樹樹杈上,“簌”地抖落幾片枯葉。一隻狼正蹲踞在枝杈間,灰毛蓬鬆,尾巴垂落,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俯視着他們,瞳孔裏映着九個活人的影子。
趙軍張臉色霎時慘白,手裏的棒槌鎖“噹啷”掉在地上。他想抬槍,可手臂僵着,指節泛白,連扳機護圈都摸不着。
“別動槍。”馬洋忽然提高了嗓門,語氣卻異常平穩,甚至帶點笑意,“狼認火藥味。一響,六頭一起撲,咱們得留三具全屍給屯子收。”
這話像盆冰水澆在衆人頭頂。趙家幫的手指鬆了鬆,槍口緩緩垂下。邢八的柞木枝也放低了些,可眼睛依舊死死鎖着樹上那隻。
就在這時,最前方那頭領頭狼喉嚨裏的咕嚕聲猛地拔高,變成一聲短促、尖利的嗥叫——不是進攻號令,是示威,是警告,更是……試探。
馬洋卻笑了。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拳頭大的青石,掂了掂分量,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裏,他竟將石頭輕輕拋向那頭領頭狼腳邊的落葉堆。
“噗”一聲悶響,枯葉四散。
那狼渾身肌肉驟然繃緊,後腿微屈,作勢欲撲,可就在它前爪離地的剎那,馬洋又扔出第二塊石頭,這次砸在它右前方半尺處,濺起幾點褐色腐土。
狼的動作僵住了。它歪着頭,耳朵警惕地轉動,琥珀色的眼珠裏,兇光竟褪去幾分,換上一種近乎困惑的審視。
“它不懂。”馬洋聲音輕得像嘆氣,“它沒見過人不跑,還敢朝它扔石頭的人。”
趙軍盯着馬洋的側臉,目光沉得能墜進地底。他想起三天前在楞場,趙有財指着新運來的半自動步槍,拍着胸脯說“屯長女的放心,咱西山屯的槍,我趙有財保管比親爹的命還金貴”。那時馬洋只是笑笑,沒接話。此刻他才明白,這小子不是不會打槍,是壓根兒沒把槍當回事兒。他信的從來不是鐵疙瘩,是他自己那雙在林子里長出來的眼睛,那雙手,那顆心。
“馬勝!”馬洋突然揚聲,聲音清越,穿透林間薄霧,“去,把咱早上煮的苞米麪糊糊罐子拿來。”
趙家幫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轉身就往林子邊緣跑。不多時,他拎着個搪瓷罐子回來,罐口還冒着稀薄的白氣。
馬洋接過罐子,掀開蓋子,一股濃稠、微甜、帶着粗糧焦香的熱氣撲面而來。他沒看狼,只低頭舀了一大勺,用木勺背刮平,然後,手腕一抖——
那團黃澄澄、油亮亮的麪糊,不偏不倚,正正好好落在領頭狼面前半尺的乾淨苔蘚上。
狼的鼻子劇烈翕動起來,喉嚨裏的咕嚕聲停了。它低下頭,鼻尖幾乎要觸到那團溫熱的食物,可又猛地抬頭,警惕地掃視一圈。其他五頭狼也停止了踱步,齊刷刷望向這邊,尾巴不再搖晃,連樹上那隻,都微微前傾了身子。
馬洋又舀了一勺,這次拋向左前方那頭稍小些的母狼。麪糊落地,同樣發出輕微的“噗”聲。
母狼猶豫片刻,終於低頭,伸出粉紅的舌頭,飛快舔舐了一下。隨即,它抬起頭,喉嚨裏發出一聲極輕的、近乎嗚咽的短音。
“再添點。”馬洋對趙家幫說。
趙家幫立刻又舀了兩勺,分別拋向另外兩頭。很快,六頭狼面前都多了一小坨溫熱的麪糊。它們不再齜牙,不再低吼,只是專注地埋首進食,尾巴尖偶爾輕輕擺動一下,像在表達某種奇異的、暫時的和平。
馬洋這才長長吁出一口氣,背脊挺直,臉上笑意卻淡了,只餘下一種近乎悲憫的疲憊。他轉過身,面對趙軍,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哥,沈家幫沒狼,不是馴的,是養的。這六頭,脖子底下都有皮繩勒痕,新疤疊舊疤。沈秋山沒瘋,他把自己當狼王了。”
趙軍沒說話,只重重拍了拍馬洋的肩膀,掌心厚繭颳得馬洋衣料沙沙作響。他彎腰,從趙家幫手裏拿過那個裝着麪糊的搪瓷罐,走到領頭狼面前,蹲下,將罐子輕輕放在地上,退後兩步。
狼喫飽了,麪糊見底。領頭狼抬起沾着黃色糊糊的鼻子,深深嗅了嗅空氣,又看了馬洋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言,有戒備,有試探,甚至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屬於野獸的、對強者的微弱認同。
然後,它仰起頭,對着灰濛濛的天空,發出一聲悠長、低沉、不再帶有攻擊性的嗥叫。
六頭狼依次起身,抖了抖皮毛,然後,竟真的轉身,邁着從容而無聲的步伐,一隻接一隻,沒入東南方那片幽暗的樺樹林深處,連枯枝都沒踩斷一根。
林子裏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衆人壓抑的、略顯粗重的呼吸。
趙軍張癱坐在地上,後背全溼透了,手裏還死死攥着那把沒來得及掏出來的54式手槍。他看着馬洋,嘴脣哆嗦着,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馬洋沒看他,只蹲下去,繼續清理那苗疙瘩體七品葉的參坑。鹿角匙撥開最後一點浮土,參體完全顯露——棕褐色,表面佈滿密密麻麻的橫向環紋,像無數道凝固的時間刻痕,參須虯結如龍,盤繞在主根之下,須尖還帶着新鮮泥土的溼潤。
“嘖,”馬洋輕輕吹掉參須上的一粒小土坷垃,聲音恢復了慣常的輕鬆,“這苗疙瘩體,年份足,筋骨硬,熬湯比泡酒強。回頭讓屯長女的燉一鍋,給楞場那幫漢子補補腰子。”
他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土,目光掃過衆人:“走吧,趁天沒黑透,再掃一遍西坡。沈家幫既然敢放狼,說明他們就在這片林子裏紮了窩。咱不跟狼鬥,但咱得把他們的‘家’,給端了。”
沒人應聲,可所有人的腳步都動了。趙家幫第一個拎起棍子,默默跟在馬洋身後;邢八拄着那根老柞木枝,步子沉穩;張援民將鹿角短刀插回刀鞘,動作利落;就連趙軍張,也咬着牙,從地上爬起來,彎腰撿起那把棒槌鎖,緊緊攥在汗津津的手心裏。
隊伍再次前行,腳步聲踏碎落葉,驚起幾隻棲息的山雀。沒人再提槍,也沒人再提狼。可每個人的腰桿都挺得筆直,目光銳利如刀,掃過每一叢灌木,每一道溝坎,每一棵可能藏匿身影的老樹。
行至西坡半山腰,馬洋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他蹲下身,手指捻起一撮泥土。那土色微褐,夾雜着幾星極細的、閃着金屬光澤的碎屑。他湊到鼻下,輕輕一嗅——除了泥土的腥氣,還有一絲極其淡薄、卻頑固存在的硝煙餘味,混着某種劣質菸草的焦苦。
“火藥渣,新撒的。”馬洋將土屑輕輕吹散,聲音冷了下來,“還有,菸草味……不是咱屯子的旱菸葉子,是捲菸。沈家幫,有人抽洋菸。”
他站起身,目光如鷹隼般投向西坡盡頭那片被茂密刺槐圍住的、形似葫蘆的隱蔽窪地。窪地中央,隱約可見幾縷幾乎與山色融爲一體的、極淡的青灰色炊煙,正嫋嫋升騰。
“葫蘆口。”馬洋吐出四個字,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卻讓所有人心頭一沉。
趙軍走上前,與馬洋並肩而立。他望着那片炊煙,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小舅子,今兒晚上,咱不放山了。”
“嗯。”馬洋點頭,目光依舊鎖在那片炊煙上,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無聲燃燒,“咱改行,做回獵人。”
暮色四合,最後一絲天光被遠山吞沒。西山屯方向,隱約傳來幾聲悠長的牛哞,那是歸圈的牛羣在呼喚同伴。而葫蘆窪地裏,那幾縷炊煙,正越來越淡,越來越細,彷彿即將被這無邊的、墨汁般的夜色徹底吸乾。
馬洋站在一塊凸出的巖石上,解下腰間水壺,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山泉水滑入喉嚨,卻澆不滅胸中那一簇幽暗的火苗。他抹了把嘴,將水壺遞還給趙軍,聲音在漸起的山風裏,清晰得如同金鐵交鳴:
“哥,告訴大夥兒,今晚,只準聽我的號令。誰要是提前開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趙家幫、邢八、張援民,最後落在趙軍張那張尚帶稚氣的、卻寫滿決心的臉上。
“……我就親手,把他那把槍,掰成兩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