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一袋一袋地搬出來,動作熟練而迅速。院子裏很快堆滿了糧袋,像一座小山。
更員站在一旁,臉色越來越難看,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不安。
過了一刻鐘,數目報了上來。“六百三十袋。”
隨從大聲說道。朱瀚微微點頭,“運去北營。”
吏員一聽,頓時急了,“王爺,這糧——”
朱瀚看向他,目光中帶着威嚴,“怎麼?”
更員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最終不敢再說,只能無奈地低下頭。
院門外忽然又響起一陣馬蹄聲,一隊錦衣衛迅速進來。
領頭的人翻身下馬,動作敏捷而瀟灑。他快步走到朱瀚面前,恭敬地說道:“王爺。”
朱瀚微微點頭,“倉裏賬冊找一找。”
錦衣衛立刻進倉,開始仔細搜尋。
沒多久,一本舊冊被翻了出來。
朱瀚接過舊冊,輕輕翻了兩頁,上面記的不是軍糧,而是鹽稅換糧,日期還很新。
他合上冊子,眼神中閃過一絲憤怒,“帶走。”
錦衣衛立刻上前,將吏員押住。吏員腿一軟,差點跪下,身體不停地顫抖,眼神中充滿了絕望。
朱瀚沒有再看吏員,他邁步走出院門。
街上,太陽剛剛升起來,溫暖的陽光灑在大地上。
遠處已經有挑擔的人在緩緩行走,他們的身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渺小。
車隊很快來了,糧袋被一袋袋搬上車,車輪在地上滾動,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朱瀚站在街口,靜靜地看着車隊往北走。
隨從輕聲問道:“王爺,還回城嗎?”
朱瀚看着街上來往的人,有人提着菜籃,臉上洋溢着生活的氣息;有人挑着水,腳步匆匆;還有孩子在追着狗跑,歡聲笑語迴盪在空氣中。
他慢慢說道:“去北營。”
馬被牽過來,朱瀚翻身上馬,動作瀟灑自如。
城門方向,軍號聲忽然響起,那聲音雄渾而嘹亮,彷彿在召喚着什麼。
車隊已經出了南街,糧袋在車上穩穩地堆着。
馬蹄聲重新響起,朱瀚帶人跟上,他們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遠方。
北營在應天城北五裏處,那裏本是舊軍寨改建而成。
土牆不高,但佔地極廣,給人一種雄渾而壯闊的感覺。
營門外兩排木樁插在地裏,樁頂磨得發亮,那是日久兵馬拴留下的痕跡,彷彿在訴說着曾經的輝煌與滄桑。
朱瀚帶着車隊趕到時,太陽剛剛越過城牆,金色的陽光灑在北營的大地上。
守門校尉認出朱瀚,立刻跪地,聲音洪亮地喊道:“瀚王爺!”
朱瀚擺手,說道:“免。”
車隊停在營門前,糧袋一袋袋卸下。
軍士們動作很快,兩人一袋扛進營內,他們的腳步沉穩而有力,很快便堆起一面糧牆。
負責營務的指揮使姓石,四十來歲,身材粗壯,肩寬背厚,給人一種孔武有力的感覺。
他快步從營裏出來,甲冑都沒扣齊,顯然是匆忙趕來。
他大聲說道:“王爺。”
朱瀚看着那堆糧,問道:“夠幾天?”
石指揮使看了一眼袋數,說道:“若按營裏現在人數,五日。”
朱瀚微微點頭,“鍋什麼時候開?”
石指揮使轉頭吼了一聲:“下米!”
那聲音如洪鐘一般,在營中迴盪。
營裏立刻有人應聲,幾名軍士抬着袋子跑向鍋邊,解繩倒米。
水滾起來,白沫翻湧,炊煙升起,瀰漫在營中,給整個北營增添了一份生活氣息。
營中士卒早已列隊,他們手裏拿着木碗,站得筆直,如同一棵棵挺拔的松樹,沒有人說話,只有堅定的目光和沉穩的呼吸。
朱瀚站在一旁,靜靜地看着鍋裏的米慢慢煮開。
他忽然問道:“昨夜營裏有沒有人出去?”
石指揮使想了一下,說道:“沒有。”
“一個都沒有?”“一個都沒有。”朱瀚微微點頭,眼神中透着思索。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一騎快馬從南邊趕來。
馬上是個錦衣衛,他身姿矯健,風馳電掣般地趕來。
他翻身下馬,快步走到朱瀚面前,說道:“王爺,鹽運司那邊又搜出一庫。”
朱瀚看向他,目光中帶着詢問,“在哪?”
“城東舊船塢。”錦衣衛迅速答道。
朱瀚沒有說話,眼神中閃過一絲凝重。
石指揮使卻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還藏?”
錦衣衛繼續說道:“錦衣衛已經封了門。”
朱瀚微微點頭,“知道了。”
錦衣衛沒有多留,轉身離開,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遠方。
鍋裏的粥已經熟了,米香四溢。
軍士們依次上前,舀粥。
沒有爭搶,每個人都秩序井然,拿到一碗,就退到一旁喫。
朱瀚看了一會兒,心中湧起一股感動。
他忽然走過去,從一名軍士手裏接過木碗。
那士卒嚇了一跳,立刻跪下,聲音顫抖地說道:“王爺!”
朱瀚搖頭,說道:“我借碗。”
他自己去鍋邊舀了一碗粥,粥很稠,米粒飽滿。
他站在營門口慢慢喝完,把碗遞回去,問道:“味道如何?”
石指揮使笑了一下,說道:“兵喫飽就行。”
朱瀚把碗放下,說道:“城東那庫,下午再去。”
城東舊船塢在秦淮河外,那裏原本是漕船停靠的地方,後來改成貨倉。
朱瀚到的時候,院子裏站滿了人。
錦衣衛百戶迎上來,恭敬地說道:“王爺。”
朱瀚看向倉門,門已經被撬開,裏面黑洞洞的,彷彿是一個神祕的深淵。
幾盞燈籠掛在樑上,微弱的燈光在黑暗中搖曳,照亮了一小片區域。
糧袋堆到頂,密密麻麻,讓人感到震撼。
朱瀚走進去,腳下是厚厚的灰,每走一步都會揚起一陣灰塵。
他走到糧袋前,抓了一把米,米粒乾淨,在燈光下閃爍着光芒。
旁邊錦衣衛低聲說道:“全是新糧。”
朱瀚看着那些袋子,問道:“數了多少?”
“八百袋。”錦衣衛答道。
朱瀚沒有說話,他在倉裏走了一圈,仔細觀察着每一個角落。
角落裏堆着幾口舊箱子,錦衣衛已經打開,裏面是賬冊。
朱瀚翻開一冊,紙頁發黃,但字跡很新,每頁都寫着糧數與日期。
他看了一會兒,合上,說道:“運走。”百戶立刻應聲,動作迅速而果斷。
院外早有車隊等着,糧袋被一袋袋擡出去。
河邊的風很涼,吹在臉上讓人感到一陣寒意。
朱瀚站在門口,靜靜地看着車隊裝糧。
忽然聽見遠處有人吵鬧,他轉頭看去,河堤上站着幾名漁民。
他們圍在一起,看着船塢,臉上滿是好奇。
其中一個老漢喊道:“官爺,這倉開了?”
錦衣衛皺眉,正要說話,朱瀚卻走過去。
“怎麼?”朱瀚輕聲問道。
老漢認出他衣着不凡,語氣立刻低下來,說道:“我們就在河邊打魚,這倉好多年沒動過。”
朱瀚看了一眼河,問道:“最近有沒有船來?”
老漢想了想,說道:“前幾天夜裏有。”
“幾條?”
“三條。”
“裝什麼?”
“袋子。”朱瀚微微點頭,“什麼時候?”
“前天夜裏。”朱瀚沒有再問,他回到倉門前。
車隊已經裝了一半,錦衣衛百戶低聲說道:“要不要追船?”
朱瀚搖頭,“船已經走遠。”
他看向秦淮河,河水慢慢往南流,幾隻小船在水面晃,風很平,水面波光粼粼。
朱瀚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把剩下的運回城。”
百戶應聲,車輪再次滾動,糧袋很重,每輛車壓得很低,彷彿承載着整個國家的命運。
車隊沿着河岸往城裏走,朱瀚騎馬跟在後面,他的身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高大而堅定。
太陽漸漸升高,城門外的人越來越多。
進城的商隊排成長隊,守城兵卒一輛輛檢查,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車隊到城門時停了一下,守將認出朱瀚,立刻放行。
城門陰影下涼氣很重,讓人感到一陣清爽。
車隊進城,街上已經熱鬧起來,挑擔的、賣菜的、拉車的,人來人往,川流不息。
朱瀚沒有跟到北營,他在街口停下。
隨從問道:“王爺回府?”
朱瀚搖頭,“進宮。’
午時,武英殿內,朱元璋正站在門口,他沒有坐,手裏拿着一份剛送來的軍報,眼神專注而嚴肅。
朱瀚走進來,朱元璋看見他,直接問道:“城東那庫多少?”
“八百袋。”朱瀚答道。
朱元璋冷笑一聲,“好大的膽。”
朱標站在桌邊,他把地圖攤開,說道:“秦淮河夜裏有三條船走。”
朱瀚點頭,“漁民看見的。”
朱元璋走到地圖前,盯着河道,問道:“往哪走?”
朱標指了指,“南。”
朱元璋沒有說話,殿裏很安靜,只有外面傳來的鼓聲,那是午鼓,聲音雄渾而悠長,彷彿在敲打着人們的心絃。
朱瀚忽然說道:“城裏的糧差不多了。”
朱元璋看向他,“夠用?”
“城裏夠。”
朱元璋微微點頭,他把軍報丟在桌上,說道:“那就讓他們運。”
朱標愣了一下,朱瀚卻笑了笑,“皇兄是要看看船去哪。”
朱元璋哼了一聲,“既然藏倉,就一定還有人收。”
朱瀚點頭,“那就讓他們收。”
朱標合上地圖,他沒有多問,眼神中透着信任與理解。
朱元璋坐在武英殿的椅子上,手中握着一份奏章,眼神卻有些遊離,彷彿在思索着什麼。
忽然,他抬起頭,目光落在站在一旁的朱瀚身上,輕聲喚道:“瀚弟。”
朱瀚原本微微低頭,聽到這一聲呼喚,立刻抬起頭,目光與朱元璋交匯,應道:“嗯?”
朱元璋放下手中的奏章,神情變得嚴肅起來,說道:“今晚你再去城裏走一趟。”
朱瀚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沒有絲毫猶豫,乾脆地回答:“好。”
這時,一直在一旁默默關注着他們的朱標也抬起了頭,眼神中帶着一絲關切和期待,說道:“皇叔,我和你一起。”
朱瀚轉頭看向朱標,目光中帶着幾分審視,片刻後,緩緩說道:“你得留宮裏。”
朱標微微一怔,臉上的期待之色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失落。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言語。
朱元璋重新坐回椅子,身體微微後靠,伸手拿起另一份奏章,一邊翻閱一邊說道:“晚上城門照舊。”
朱瀚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朝着殿外走去。
當他走出武英殿,夜色已然悄然降臨,如一層黑色的幕布,緩緩籠罩了整個應天城。
城門早已緊緊關閉,彷彿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將城內與城外分隔開來。
街道上一片昏暗,兩旁的店鋪早已關門歇業,大門緊閉,彷彿都沉浸在夢鄉之中。
偶爾會有夜行的更夫敲着梆子走過,那“子時一刻——”的喊聲在寂靜的夜空中迴盪,梆聲拖得很長,彷彿要穿透這無盡的黑暗。
朱瀚帶着人過了兩條街,在一處路口緩緩停下。
隨從們紛紛勒住繮繩,馬匹也乖乖地停了下來,不再躁動。
隨從微微低下頭,輕聲問道:“王爺,去哪邊?”
朱瀚的目光越過衆人,看向南面,眼神中透露出一絲堅定,說道:“秦淮。
一行人聽到命令,立刻又動了起來。
馬蹄聲再次響起,在這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脆。
朱瀚在橋頭緩緩停下,他勒住繮繩,讓馬停了下來。
橋邊守夜的兵卒遠遠地就認出了他,急忙站直身體,目光中充滿了敬畏,大聲喊道:“王爺!”
朱瀚微微點頭,算是回應,然後目光緊緊地盯着兵卒,問道:“今晚有沒有船過?”
兵卒微微思索片刻,努力回憶着,說道:“酉時後過了一條。”
朱瀚眼神一凜,繼續追問道:“多大?”
兵卒連忙回答:“中等船,裝着袋子。”
朱瀚沒有再問,他翻身下馬,一步一步走上橋。
橋下的水緩緩流淌着,發出輕微的潺潺聲,彷彿在訴說着夜晚的故事。
遠處的河面偶爾傳來槳聲,打破了這夜的寂靜。
朱瀚站在橋上,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目光在河面上掃視着,彷彿在尋找着什麼。
忽然,他轉身走下橋,說道:“沿河走。”
隊伍沿着河岸繼續往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