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在城南分出幾條水道,河岸邊有不少舊碼頭。
第一處碼頭十分安靜,幾隻舊船靜靜地綁在柱子上,隨着河水的波動輕輕搖晃。
船上沒有一盞燈,黑暗籠罩着一切。
朱瀚再次下馬,走到岸邊,他的目光緊緊地盯着水面,仔細觀察着。
水紋很平,沒有一絲剛停船的痕跡,彷彿這裏從未有過船隻的停靠。
他轉身說道:“下一處。”
第二處碼頭離第一處並不遠,那裏有幾間破倉,看起來破敗不堪。
門緊緊關着,彷彿在拒絕着外界的一切。
朱瀚走上前,用力推開一扇門,門“吱呀”一聲緩緩打開,發出刺耳的聲音。
裏面空蕩蕩的,只有一些舊木箱雜亂地擺放着。
隨從舉起燈,照了一圈,只見地上積灰很厚,顯然這裏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
朱瀚皺了皺眉頭,轉身走了出來。
馬還在岸邊靜靜地等着,他再次翻身上馬,說道:“繼續。”
一行人順着河繼續往南走去。
夜越來越深,城外的燈火漸漸稀少,黑暗如同潮水一般,將整個世界淹沒。
第三處碼頭在一片蘆葦旁,遠遠望去,能看見一盞燈在閃爍。
那燈在船上,船不大,在黑暗中顯得有些渺小。
岸邊站着三個人,他們正忙碌地往船上搬袋子,動作匆忙而緊張。
朱瀚停住腳步,身後的隨從也紛紛勒住繮繩,馬匹停了下來。
一時間,河邊一片寂靜,沒有人出聲。
而岸邊的人還在專心地搬着袋子,一袋又一袋地扛上船,船上已經堆了半倉。
朱瀚靜靜地看着這一切,過了一會兒,他緩緩抬手。
身後十幾名錦衣衛如同鬼魅一般,已經悄悄散開,他們沿着蘆葦小心翼翼地靠近,腳步輕盈得幾乎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河風吹得蘆葦嘩嘩作響,彷彿在爲這緊張的氣氛伴奏,然而岸邊的人卻絲毫沒有察覺到危險的臨近。
直到一名錦衣衛忽然如猛虎般撲出,大聲喝道:“別動!”
岸上三人頓時愣住,手中的動作也戛然而止。
其中一個反應較快,轉身就想跑,然而剛邁出一步,就被一名錦衣衛迅速按倒在地,動彈不得。
船上的人也慌了神,有人驚慌失措地想解繩,準備駕船逃離。
就在這時,朱瀚已經走到岸邊,他的聲音平靜而有力,說道:“解開。”
船上的人聽到這聲音,身體微微一顫,不敢再動。
錦衣衛迅速跳上船,將船上的人一個個拖下來。
很快,岸邊就跪了一排人,他們的身體瑟瑟發抖,臉上充滿了恐懼。
朱瀚走到船旁,隨從急忙將燈籠提過來,照亮了船艙。
船艙裏全是袋子,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
朱瀚伸手抓開一袋,米粒潔白如雪,在燈光的照耀下閃爍着光芒。
隨從在一旁輕聲說道:“王爺,和倉裏的一樣。”
朱瀚微微點頭,目光再次落在跪着的人身上,問道:“從哪運來的。”
然而,幾人只是低着頭,身體顫抖得更加厲害,卻沒有人說話。
朱瀚並沒有追問,他看向錦衣衛,說道:“帶走。”
錦衣衛立刻行動起來,將這些人押了起來。
有人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
船也被拖到岸邊,錦衣衛們開始將袋子一袋袋搬下。
朱瀚站在蘆葦旁,靜靜地看着他們忙碌,河面一片漆黑,彷彿隱藏着無數的祕密。
遠處忽然傳來槳聲,很輕,彷彿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劃船。
朱瀚抬頭望去,只見一條船從下遊慢慢靠過來,船不大,船頭掛着一盞燈,燈光在水面上搖晃着,形成一道道扭曲的光影。
船上的人顯然看見了岸上的燈,槳聲停了一下,似乎在猶豫着是否要繼續靠近。
朱瀚靜靜地站着沒動,眼神緊緊地盯着那條船。
船猶豫了片刻後,還是繼續朝着岸邊靠近。
等到靠岸時,船伕纔看清岸上站滿了錦衣衛,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如同一張白紙,身體也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錦衣衛迅速衝上去,將船按住。
船上三個人全被拖下來,他們的臉上充滿了絕望。
朱瀚走過去,船艙裏同樣堆着袋子。
他掀開一袋,依舊是米。
隨從在一旁輕聲說道:“第二條。”
朱瀚點頭,說道:“把船留下。”
錦衣衛開始卸糧,河岸很快推出一排袋子。
夜風越來越涼,吹在身上讓人不禁打了個寒顫。
有人點起更多燈,河面被照亮了一段,燈光在水面上跳躍着,彷彿是一羣歡快的精靈。
朱瀚站在燈下,身影被拉得長長的。
遠處又有槳聲傳來,這次更遠,彷彿是從遙遠的天邊傳來。
朱瀚沒有動,那條船似乎發現不對,槳聲忽然變快,如同逃命一般。
錦衣衛百戶在一旁低聲問:“追嗎?”
朱瀚輕輕搖頭,說道:“追不上。”
船影很快消失在黑水裏,彷彿從未出現過。
岸邊安靜下來,只有錦衣衛們卸糧的聲音。
兩條船很快空了,袋子整整堆了四百多。
朱瀚看了一眼,說道:“送北營。”
百戶應聲,很快,車被叫來。
糧袋開始往車上裝,車輪壓在泥地上,發出“嘎吱嘎吱”的沉重聲音。
朱瀚沒有回城,他沿着河繼續往南走了一段。
河岸漸漸變窄,前面是出城的水道,再往前就是鄉野,一片黑暗中隱藏着未知的危險。
朱瀚停下腳步,河面黑得看不見邊,彷彿是一個無底的深淵。
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才轉身說道:“回城。”
回到城門時,天已經快亮,東方漸漸泛起了魚肚白。
守城兵卒認出他,急忙打開側門。
車隊先進城,朱瀚騎馬跟在後面。
街道還很空,只有幾家早點攤開始生火,裊裊炊煙升起,給這寂靜的清晨增添了一絲煙火氣。
城裏慢慢亮起來,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朱瀚沒有回府,他直接進宮。
朱瀚走進來,腳步聲打破了殿內的寂靜。
朱元璋抬頭,目光中帶着一絲期待,問道:“抓到船了?”
朱瀚點頭,說道:“兩條。”
朱標立刻走過來,眼神中充滿了關切,問道:“糧多少?”
“四百多袋。”朱瀚回答道。
朱元璋哼了一聲,聲音中帶着一絲憤怒,說道:“膽子真大。”
朱瀚坐下,宮人送來茶。
他端起茶杯,輕輕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順着喉嚨流下,讓他感到一絲溫暖。
他說道:“還有一條跑了。”
朱元璋並沒有感到意外,他微微皺眉,說道:“往南。”
朱瀚點頭,說道:“江上接。”
朱標把地圖重新攤開,他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滑動,在秦淮河往南畫了一道線,說道:“再往南就是江口。”
朱元璋看着地圖,眼神變得深邃起來,說道:“等。”
殿裏沉默了一會兒,氣氛有些壓抑。朱元璋忽然說:“城裏糧夠幾天?”
朱瀚想了想,說道:“十天。”
朱元璋點頭,說道:“夠了。
他將地圖推到一邊,彷彿將一切煩惱都暫時拋開,說道:“讓他們繼續運。
朱標愣了一下,眼神中透露出一絲疑惑。朱瀚卻笑了笑,說道:“放線。
朱元璋看向他,說道:“魚還沒出來。”
朱瀚點頭,目光堅定。
朱標慢慢明白過來,他重新看地圖,手指在江口的位置點了點,說道:“那條船若到江口,肯定有人接。”
朱元璋站起來,他的身材高大魁梧,給人一種威嚴的感覺。
他說道:“等。”
朱瀚騎着高頭大馬緩緩而來,馬蹄聲有節奏地敲擊着地面。
錦衣衛們見他回來,立刻齊刷刷地上前,單膝跪地,齊聲喊道:“王爺。
聲音洪亮,在寂靜的空氣中迴盪。
其中一名錦衣衛抬起頭,目光恭敬地看着朱瀚,說道:“昨夜押的人已經關進北鎮撫司。”
朱瀚微微點頭,神色平靜,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中隱隱透着一絲威嚴與冷峻。
他翻身下馬,腳步沉穩地走進王府。
一進門,便感覺院子裏安靜得有些異樣,平日裏那些忙碌的僕從此刻都不見了蹤影。
這時,管家匆匆迎了上來,他身着一襲樸素的長衫,臉上帶着一絲關切,微微躬身問道:“王爺要不要休息?”
朱瀚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低沉而堅定:“備馬。”
管家聽到這話,不禁一愣,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下意識地問道:“還出門?”
朱瀚沒有再回應他,只是徑直往外走去,邊走邊說道:“去江口。”
半個時辰後,朱瀚身着一襲黑色勁裝,外披一件黑色披風,頭戴一頂黑色帽子,整個人散發着一種冷峻的氣息。
他帶着二十名騎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風般出了城南。
秦淮河在陽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一路往南流淌,越走越寬闊。
河岸兩邊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的田地,那綠油油的麥苗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彷彿在向人們展示着生命的活力。
田地裏,農人們正彎着腰辛勤地勞作着,他們的身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樸實。
有人遠遠地看見這支騎兵隊伍,心中一驚,停下手中的活計,直起身子,眼神中滿是警惕與好奇。
朱瀚卻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他雙腿一夾馬腹,馬兒便如離弦之箭般向前奔去。
馬隊在田野間疾馳而過,揚起一片塵土。
朱瀚在岸邊勒住繮繩,翻身下馬。
江風很大,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他站在岸邊,望着那波濤洶湧的江水,眼神深邃而堅定。
他靜靜地站在岸邊看了一會兒江景,忽然開口說道:“把人散開。”
一條船從南面緩緩靠近碼頭,這條船不大,船頭沒有懸掛任何旗幟,船艙被一塊巨大的布蓋得嚴嚴實實。
朱瀚看了一眼這條船,眼神微微一眯,但並沒有立刻行動。
船緩緩靠岸,幾個身強力壯的漢子從船上跳了下來,他們穿着粗布短打,臉上帶着一種警惕的神情。
他們四處看了一圈,似乎在尋找着什麼。
這時,其中一個人吹了聲口哨,那口哨聲尖銳而響亮,在嘈雜的碼頭聲中顯得格外突兀。
不一會兒,碼頭另一頭走來兩個人,他們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步伐穩健,眼神中透着一絲狡黠。
他們走到船邊,熟練地上了船,然後掀開那塊布。
佈下面露出一個個鼓鼓囊囊的袋子,那兩人點了點頭,似乎對貨物很滿意,然後開始指揮船上的漢子們搬袋子。
裝到一半的時候,一個漢子忽然發現岸邊多了幾個人,他心中一驚,眉頭緊緊皺了起來,剛想開口說話。
朱瀚已經邁開腳步,朝着他們走了過去。
與此同時,隱藏在周圍的錦衣衛們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同時動手。
碼頭上瞬間亂作一團,人們驚慌失措地四處逃竄。
幾個漢子想跑,還沒跑兩步就被錦衣衛們按倒在地,動彈不得。
船也被迅速控制住,船上的漢子們紛紛束手就擒。
周圍那些挑夫、船工們嚇得紛紛躲開,有人遠遠地看着,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疑惑,但沒人敢靠近。
朱瀚走到船旁,他伸手掀開一個袋子,裏面裝的是白花花的米,和昨夜查到的一模一樣。
他抬起頭,看向被按住的那個漢子,目光冷峻如冰,問道:“誰收糧?”
那人咬着牙,緊閉雙脣,一句話也不說。
朱瀚並沒有追問,他只是淡淡地看了那人一眼,然後轉頭對錦衣衛們說道:“全部帶走。”
錦衣衛們立刻行動起來,開始押着這些人往回走。
不一會兒,碼頭又恢復了安靜,只有那洶湧的江水還在不斷地翻着浪,彷彿在訴說着剛剛發生的一切。
朱瀚站在岸邊,看着那條被扣留的船,遠處江面上還有許多船在來來往往地行駛着。
風很大,吹得船上的帆鼓鼓的,朱瀚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帶着一絲嘲諷和自信,輕聲說道:“果然有人接。”
說完,他轉身上馬,帶着錦衣衛們離開了碼頭。
第二天清晨,天色剛剛矇矇亮,應天城南門剛一打開,幾輛不起眼的運貨車就已經緩緩駛到了城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