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七五又在李家灣待了兩個時辰,把剩下的藥都分了出去,又教了幾個還能動的村民怎麼配藥、怎麼燒水。
臨走的時候,那個女人追出來,手裏捧着一個布包。
“恩人,這個給你。我們家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就這點小米,你拿着路上喫。”
朱七五看着那包小米,只有小半碗的量。這是這個家最後的口糧了。
他沒有接。
“大嫂,你留着。給病人煮粥喝。”
女人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朱元璋在旁邊看着,忽然說了一句:“七五,你記住今天看到的這些。”
朱七五愣了一下:“四哥?”
“你記住。“朱元璋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很重,“將來你當了官,不管當多大的官,都要記住今天看到的這些。老百姓要的不多,一口乾淨水,一碗飽飯,一個能治病的藥。你給了他們這些,他們就把命給你。”
朱七五看着朱元璋,心裏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東西。
“四哥,我記住了。”
兩人出了李家灣,繼續往溧水縣走。
走了大約十裏,前面的路上忽然出現了一羣人。
不是老百姓,是一羣穿着黑衣的漢子,手裏拿着刀,攔在路中間。
爲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大漢,脖子上有一道刀疤,手裏提着一把鬼頭刀。
湯和立刻擋在了朱元璋前面,手按刀柄。
“什麼人?”
那個大漢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番,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路過的?把身上的銀子和糧食都留下,爺爺你們走。不留的話......”他晃了晃手裏的鬼頭刀,“就把命也留下。”
朱元璋沒有說話。
朱七五往前走了一步,用人才鑑識術掃了一眼。
土匪。
“黑狼。”朱七五開口了,“你知道我們是誰嗎?”
黑狼愣了一下,然後又笑了。
“我管你是誰?在這條路上,老子就是王法。銀子,糧食,留下。不然——”
“不然怎樣?”
一個聲音從後面傳來。
黑狼的笑容僵了。
他轉過身來,看到周德興帶着二十個親兵從後面包了過來。每個親兵手裏都提着刀,殺氣騰騰。
黑狼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你們……………"
湯和從後面走上來,一拳砸在黑狼的肚子上。
黑狼彎着腰倒退了幾步,鬼頭刀掉在了地上。
“就你這點人,也敢攔路?“湯和一腳踩在黑狼的胸口上,“說,誰派你來的?”
黑狼被踩得喘不上氣,但嘴上還硬:“沒......沒人派我來......我就是這條路上的......”
“放屁。“朱七五蹲下來,看着黑狼,“這條路是應天府到溧水縣的官道,你在這裏攔了多久了?”
黑狼不說話了。
朱七五站起來,對湯和說:“帶回去,讓四哥審。”
湯和把黑狼拎起來,像拎小雞一樣。那羣土匪一看頭子被抓了,一個個嚇得刀都拿不穩,全被親兵繳了械。
朱元璋走到那羣土匪面前,看了看他們。
“你們是哪裏人?"
一個年輕的土匪哆哆嗦嗦地說:“回.....回老爺,我們都是溧水縣的人。家裏的地都旱死了,沒飯喫,才.......纔出來幹這個的。”
朱元璋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把他們的刀還給他們。”
湯和一愣:“四哥?”
“還給他們。“朱元璋說,“然後告訴他們,去應天府。恩科在招人,考中了給官做。不想考試的,去打井,一天十文錢,管三頓飯。”
那羣土匪面面相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個年輕的土匪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老爺......您說的是真的?”
“我朱元璋說的話,什麼時候假過?”
所有土匪都跪了下來,哭聲一片。
朱七五站在旁邊,看着這一幕,心裏五味雜陳。
這些人不是壞人,是被逼得活不下去的老百姓。張士誠不管他們,元朝不管他們,只有朱元璋管他們。
這就是民心。
你給老百姓一口飯喫,老百姓就把命給你。
當天傍晚,朱元璋和朱七五到了溧水縣。
溧水縣比應天府周圍的村子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裏去。縣城的街上冷冷清清的,店鋪關了一大半,偶爾能看到幾個面黃肌瘦的人在路上走。
縣令是個五十來歲的瘦子,姓孫,叫孫德明。他接到消息說吳王來了,嚇得鞋都沒穿好就跑出來迎接。
“吳......吳王殿下!下官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朱元璋擺了擺手:“孫縣令,別廢話。我問你,溧水縣的糧倉還有多少糧食?"
孫德明的臉一下子白了。
“回......回殿下,糧倉裏還有......還有八百石。”
“八百石?“朱元璋冷笑了一聲,“上次報的不是三千石嗎?”
孫德明的腿開始發抖了。
“那......那三千石裏,有兩千石被......被王主簿的人調走了。說是調去上元縣賑災,可下官派人去查過,上元縣根本沒收到那些糧食......
又是王守義。
朱元璋的眼神像刀子一樣紮在孫德明身上。
“孫德明,我再問你一遍。糧食去哪兒了?”
孫德明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殿下!下官不知道啊!下官真的不知道!王守義說那是朝廷的命令,下官不敢不從啊......”
朱七五在旁邊開口了:“孫縣令,你起來。我問你,溧水縣有多少口井?”
孫德明愣了一下,然後說:“回......回七五公子,溧水縣一共有十二口井,但都幹了。只剩縣城裏面那口還有一點水,可也快乾了。”
“十二口井,全乾了?”
“全乾了。’
"1
朱七五轉向朱元璋:“四哥,把簡易水井圖紙給孫縣令。讓他在全縣打井。糧食的事,回去再查。但必須先打,老百姓沒水喝,比沒飯喫更要命。’
朱元璋點了點頭,對孫德明說:“聽到了?明天就開始打井。打井的工錢和糧食,從我的私庫裏出。誰敢貪一文錢,我砍他的頭。”
孫德明連連磕頭:“下官不敢!下官一定照辦!”
當天晚上,朱七五在溧水縣的縣衙裏住下了。他把今天配的霍亂藥方抄了三份,一份留給孫德明,一份讓人送回應天府給李善長,一份自己留着。
他又把淨水片拿出來,交給孫德明。
“孫縣令,這個東西叫淨水片。把它放進水裏,等半個時辰,水就能喝了。全縣的井都打出來之後,每口井裏都放兩片。”
孫德明接過淨水片,翻來覆去地看,一臉疑惑。
“七五公子,這.....這是什麼東西?”
“能救命的東西。”朱七五說,“你別管它是什麼,照我說的做就行。“
孫德明不敢再問,小心翼翼地把淨水片收好了。
夜深了,朱七五躺在牀上,睡不着。
急救藥包用了三份,還剩不少。水井圖紙已經發出去了。霍亂藥方和淨水片也發出去了。
今天一天,他打了一口井,治了一個村的霍亂,還收編了一羣土匪。
這些事,比在貢院裏出三天題目有用多了。
恩科考的是腦子,可老百姓要的是肚子。
腦子可以等,肚子等不了。
他正想着,門被人輕輕敲了兩下。
“誰?”
“我,四哥。”
朱七五起來開了門,朱元璋站在外面,手裏端着兩碗稀飯。
“睡不着?”朱元璋把一碗稀飯遞給他。
“睡不着。”朱七五接過來,喝了一口。
朱元璋在他對面坐下,也喝了一口稀飯,然後說了一句話。
“七五,今天那個女人給你小米,你爲什麼不要?”
朱七五愣了一下。
“那是她家最後的口糧了。我要是拿了,她家就沒喫的了。"
朱元璋看着他,目光裏有一種很深的東西。
“你跟我一樣。”朱元璋說,“咱們都是從泥地裏爬出來的。老百姓給咱們一口飯,咱們就得還他們十口。這輩子都還不完。”
朱七五沒有說話,只是低頭喝稀飯。
窗外,溧水縣的夜風吹過來,帶着一股乾燥的土味。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兩下,三下。
朱元璋站起來,走到門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七五。
“在。”
“明天回去之後,恩科的事你抓緊辦。張士誠不會給咱們太多時間。”
“我知道。”
“還有。“朱元璋轉過身來,“今天那些土匪,你說讓他們去打井,去考試。這個主意好。可光給他們飯喫不夠,得給他們一個盼頭。“
“什麼盼頭?”
“讓他們覺得,跟着咱們幹,將來能過上好日子。”朱元璋說,“不是畫餅,是真的能過上好日子。井打出來了,水有了。恩科考了,官有了。地種上了,糧食有了。老百姓看到這些,就知道咱們跟別人不一樣。”
不是因爲他能打仗,能殺人。
是因爲他懂老百姓。
朱元璋點了點頭,然後推門出去了。
朱七五一個人坐在桌前,把碗裏的稀飯喝完了。
然後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
“民心者,天下之本。得民心者,得天下。”
寫完之後,他把紙摺好,塞進懷裏。
明天回去,恩科還有十天。
十天之後,不管張士誠出什麼招,他都接得住。
因爲他不是一個人在戰。
他身後,是千千萬萬個周大福,千千萬萬個趙氏,千千萬萬個把最後一碗小米捧出來的老百姓。
這些人,纔是他最大的底氣。
窗外的梆子聲又響了,四更天了。
朱七五吹滅了蠟燭,閉上了眼睛。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第二天一早,朱七五被一陣馬蹄聲吵醒了。
他推開窗一看,孫德明騎着馬在縣衙門口等着,身後還跟着兩輛馬車,車上堆着麻袋。
“七五公子!七五公子!”孫德明在下面喊,“下官連夜讓人把縣裏僅剩的糧食都裝車了,一共二百石,雖然不多,但也是溧水縣的一點心意。您帶回應天府,給恩科的考生喫。”
這個孫德明,昨天還嚇得腿發抖,今天就知道往應天府送糧食了。看來四哥那番話,把他嚇醒了。
“孫縣令,糧食我收了。但你記住四哥說的話,井必須打,藥必須發。少一樣,我回去跟四哥說。”
孫德明連連點頭:“下官記住了!下官一定照辦!”
朱元璋從後面走出來,看了看那兩車糧食,又看了看孫德明,什麼都沒說,翻身上馬就走。
朱七五跟在後面,出了溧水縣的城門。
回去的路上比來的時候快。朱元璋一路沉默,馬蹄聲在泥路上敲得又急又重。湯和和周德興跟在後面,也不敢說話。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湯和實在忍不住了,催馬趕上來。
“四哥,你從昨天晚上就沒說過話,到底在想什麼?"
朱元璋沒有回頭,聲音從前面傳過來,冷冰冰的。
“在想王守義。”“
“王守義?”湯和一愣,“那個上元縣的主簿?”
“嗯。”朱元璋說,“溧水縣的糧食被他調走了兩千石,周家莊的'災後重建費'是他弟弟收的,李家灣封村不讓人進出,也是他的手筆。這個人,在應天府的眼皮子底下,撈了多少銀子?”
朱七五在後面接了一句:“四哥,不光是銀子。李家灣那場霍亂,如果不是咱們去了,全村人都得死。封村不讓人進出,等於把他們活活困死在裏面。王守義這是在殺人。”
朱元璋的馬鞭子在空中抽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
“回去之後,第一件事,抓王守義。”
周德興在後面說:“四哥,王守義是朝廷命官,雖然元朝的朝廷沒什麼用了,可咱們要是直接抓他,會不會落人話柄?”
“落什麼話柄?”朱元璋冷哼了一聲,“他貪的是老百姓的救命糧,封的是老百姓的活命路。我抓他,是替老百姓抓的。誰敢說閒話,讓他來找我。”
朱七五沒有再說話。他打開系統面板,看了看今天的簽到獎勵。
叮,簽到成功。獎勵發放:擴音喇叭升級版一個,可在方圓五十丈內清晰傳話,不受噪音干擾。附贈:恩科考生忠誠度檢測卡一張,可檢測任意考生的忠誠度,準確率百分之百。
朱七五把忠誠度檢測卡收好,嘴角微微翹了翹。
這張卡,正好用在那十四個人身上。
中午的時候,一行人回到了應天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