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進城門,李善長就跑了過來,滿頭大汗,手裏拿着一摞賬本。
“殿下!七五公子!你們可算回來了!出大事了!”
朱元璋翻身下馬:“什麼大事?”
李善長把賬本往朱元璋手裏一塞:“沈萬三的糧食到了。三萬石,一粒不少。可糧食剛進城門,就被人盯上了。”
“誰盯上了?”
“張士誠的人。”李善長說,“他們在城門口放了話,說這批糧食是'資敵,要應天府交出來。還說如果不交,他們就派人來搶。”
湯和一聽就炸了:“搶?他張士誠敢?老子帶人去把他的招賢館砸了!”
“別急。“朱元璋說,“善長,沈萬三的人呢?“
“在城南的倉庫裏卸貨呢。我讓人把倉庫圍了三層,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朱七五走過去,翻了翻賬本。三萬石糧食,從湖廣運到應天府,走的是沈萬三說的那條暗道。運費花了八百兩銀子,比太湖水道便宜了一半。
“四哥,糧食的事不用擔心。”朱七五說,“倉庫圍三層不夠,得圍五層。另外,讓徐達帶一隊兵在倉庫外面巡邏,白天黑夜不停。張士誠要是敢來搶,讓他有來無回。”
朱元璋點了點頭:“就這麼辦。”
李善長又說:“還有一件事。陸文昭今天一早來了貢院,說要提前看看考場。”
朱七五的眉毛挑了挑:“他去看考場了?”
“去了。伯溫先生陪着他看的。看完之後,陸文昭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這場恩科,比我想的還要嚴。”李善長學着陸文昭的語氣,“然後他就走了,說回去準備考試。“
朱七五笑了。陸文昭這個人,果然說到做到。說用真本事考,就真的去看考場了。
“七五,你笑什麼?”朱元璋看着他。
“沒什麼。”朱七五說,“四哥,我先去貢院看看。恩科還有十天,很多事得最後確認一遍。”
朱元璋擺了擺手:“去吧。王守義的事,我讓周德興去辦。今天之內,我要看到他被押到議事廳。”
朱七五點了點頭,帶着湯和往貢院方向走。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了宋濂。宋濂懷裏抱着一摞紙,跑得氣喘吁吁的。
“七五公子!七五公子!你可算回來了!”
“景濂,怎麼了?跑這麼急?”
宋濂把那摞紙塞給朱七五:“你看這個。今天早上,貢院門口來了一個人,說要考恩科。我一看他的路引,是從蘇州來的。可我再一看他的名字......"
朱七五接過來一看,路引上寫着——姓名:趙文彬。籍貫:蘇州。薦書人:張士誠。
又一個張士誠的人。
但這個名字不在陸文昭給的那張名單上。
朱七五用人才鑑識術掃了一眼——姓名:趙文彬。身份:張士誠幕僚。文才:上等。忠心:上等。危險程度:中等。
中等。比陸文昭低,但比那十四個人高多了。
“他現在在哪兒?”
“在貢院門口站着呢。說非要見你。”
朱七五把路引還給宋濂:“走,去看看。”
到了貢院門口,果然看到一個人站在那裏。三十歲左右,穿着一身青色長衫,手裏拿着一把摺扇,長相跟趙布蘭有幾分相似,但氣質完全不同。趙布蘭是陰鷙,這個人是儒雅。
“你就是朱七五?”那人看到朱七五,拱了拱手,“在下趙文彬,張王帳下幕僚。今日冒昧來訪,是想考恩科。
朱七五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趙公子,你跟趙布蘭是什麼關係?"
趙文彬的表情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
“他是我堂兄。不過我跟他不一樣。他做的事,我不贊同。”
“不贊同?”朱七五笑了,“你堂兄來應天府殺人,你來應天府考試。你跟我說你們不一樣?”
趙文彬的臉漲紅了。
“七五公子,我堂兄做的事,我確實不知道。我來考恩科,是因爲我覺得張王走不遠。可我又不想背叛張王,所以我想用這種方式——考中了,給吳王做事。考不中,我回蘇州,誰也不得罪。
朱七五看着趙文彬,嘴裏的真言丹還含着,但他沒用。因爲趙文彬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沒有躲。
“趙公子,你倒是坦誠。”
“不坦誠不行。”趙文彬說,“七五公子,你那個恩科的題目,我看了。說實話,那三道題,把我震住了。我在張王手下幹了五年,從來沒人問過我——你怎麼治一個縣。所有人問的都是——你怎麼拍張王的馬屁。“
朱七五被他這句話逗笑了。
“行。你要考,我讓你考。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考中了,你得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朱七五說,“現在先去報名。方子敬,帶趙公子去辦手續。”
方子敬從貢院裏跑出來,臉上的傷已經好了大半,但還有一塊青紫。他看到趙文彬,愣了一下。
“七五公子,這個人......也是張士誠的人?”
“是。但不是來搞事的。帶他去報名。”
方子敬雖然疑惑,但還是領着趙文彬進去了。
朱七五站在貢院門口,看着趙文彬的背影,若有所思。
湯和在旁邊說:“七五,你真讓他考?萬一他也是來搞事的呢?”
“他不是。”朱七五說,“搞事的人不會這麼坦誠。趙布蘭是搞事的,所以他藏着掖着。趙文彬不是搞事的,所以他把什麼都說了。”
湯和撓了撓頭:“你說的這些,我怎麼聽不懂?”
“聽不懂就對了。”朱七五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進去看看考場佈置得怎麼樣了。“
進了貢院,朱七五先去看了考場。
貢院的正廳已經被改成了考場,擺了三百張桌子,每張桌子之間隔了三尺遠。桌子上擺着筆墨紙硯,都是新的。
劉伯溫站在考場中間,手裏拿着那把摺扇,正在檢查每一張桌子。
“伯溫先生,佈置得怎麼樣了?”
劉伯溫轉過身來:“差不多了。三百個座位,夠這次恩科用了。監考的人也安排好了,每十個座位配一個監考,一共三十個監考。都是咱們自己人,信得過。”
“那十四個人的座位安排好了嗎?”
劉伯溫點了點頭:“按照你說的,安排在最中間。前後左右都是咱們的人,盯得死死的。”
朱七五走到最中間的那排座位前面,看了看。十四個座位,安排得很緊湊,每個座位之間只隔了兩尺。
“伯溫先生,這十四個人,不管他們怎麼搞事,都跑不出這個圈子。”
劉伯溫看了朱七五一眼:“你打算怎麼收拾他們?”
“不收拾。“朱七五說,“讓他們自己露出馬腳。考試的時候,他們要是敢作弊,監考會記下來。要是敢傳答案,咱們的人會抓現行。等放榜的時候,他們一個都考不中,自己就露餡了。”
劉伯溫想了想,說:“可萬一他們不作弊,就安安靜靜地考呢?”
“那更好。”朱七五笑了,“安安靜靜地考,說明他們還想裝。裝得越久,將來摔得越慘。“
劉伯溫也笑了,但笑完之後,他的表情又嚴肅了起來。
“七五公子,還有一個事。陸文昭今天看完考場之後,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七五公子在那十四個人的座位周圍安排了這麼多人,是怕他們跑了,還是怕他們不跑?”
陸文昭這個人,果然什麼都看得出來。
“他還說什麼了?"
“他還說——告訴七五公子,那十四個人裏面,有一個人不是張士誠的人。''''
朱七五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是張士誠的人?那是誰的人?”
“他沒說。只說了這一句,就走了。”
朱七五站在考場中間,沉默了好一會兒。
十四個人裏面,有一個不是張士誠的人。那這個人是誰的人?元朝的?還是陳友諒舊部的?
他從懷裏掏出那張忠誠度檢測卡,看了看。
這張卡,明天就能用上了。
當天下午,朱七五在貢院裏忙了一整天。
他把考場的佈置又檢查了一遍,把監考人員的名單又覈對了一遍,把閱卷的流程又走了一遍。每一個細節都不能出錯,恩科只有一次機會,錯了就沒了。
傍晚的時候,湯和跑來了。
“七五!四哥讓你去議事廳!王守義抓到了!”
朱七五放下筆,跟着湯和往吳王府走。
議事廳裏,朱元璋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王守義被五花大綁地押在地上,旁邊還跪着他弟弟王德勝。
李善長站在一邊,手裏拿着一摞賬本,正在唸。
“......上元縣糧倉原存糧三千二百石,被王守義以“災後重建”爲名調兩千石,去向不明。溧水縣糧倉原存糧三千石,被王守義以“朝廷調撥'爲名調走兩千石,去向不明。柳家村試驗田被毀,經查系王守義指使人所爲......”
王守義的臉已經白得跟紙一樣了。
“殿下!殿下饒命!下官是被逼的!是張士誠逼下官這麼幹的!”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他:“張士誠逼你?他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了?”
“沒......沒有。可他說,如果下官不配合,他就讓人殺了下官全家………………”
“所以你就拿老百姓的命去換你全家的命?”朱元璋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縫裏擠出來的,“王守義,你知道柳家村那些老百姓在喫什麼嗎?觀音土。你知道李家灣死了多少人嗎?三十多個。你調走的那些糧食,
本來是救他們命的。你把救命糧拿走了,他們就只能等死。”
王守義癱在地上,渾身發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朱元璋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王守義,我給你一個機會。你把那些糧食的去向說清楚,我讓你死得痛快點。你要是不說…………………
他頓了頓,看了看湯和。
湯和咧嘴一笑,從腰間抽出一把刀,在王守義面前晃了晃。
“我......我說!我說!”王守義嚇得尿了褲子,“糧食......糧食都運到蘇州去了!張士誠在蘇州開了一個祕密糧倉,那些糧食都存在那裏!一共......一共四千石!”
四千石。
四千石糧食,夠應天府的老百姓喫兩個月了。
朱元璋的眼神像刀子一樣紮在王守義身上。
“四千石。你一個人,吞了四千石。”
“殿下饒命......下官再也不敢了....……”
“饒命?”朱元璋冷笑了一聲,“你吞老百姓的糧食的時候,怎麼沒想過饒命?你封李家灣的村,不讓老百姓出來的時候,怎麼沒想過饒命?"
他轉過身來,對周德興說:“德興,把王守義和王德勝押下去。明天午時,在應天府城門口斬首。讓全城的老百姓都來看。”
周德興領命,把兩人拖了出去。
王守義的哭喊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了夜色裏。
朱元璋坐回主位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看向朱七五。
“七五,恩科還有幾天?”
“十天。”
“十天。“朱元璋重複了一遍,“十天之後,恩科考完。考完之後,我要打蘇州。”
朱七五一愣:“四哥,現在就打蘇州?"
“不是現在。“朱元璋說,“是恩科考完之後。恩科考出來的人,需要地方用。蘇州有幾十個縣,打下來之後,正好讓他們去治。”
朱七五的眼睛亮了。
這就是朱元璋。每一步都算好了。恩科不是目的,是手段。考出來的人,是將來治天下的人。
“七五,明天你去一趟沈萬三那裏。
“去幹什麼?”
“問他借錢。”
“借錢?借多少?"
“十萬兩。”
朱七五差點從椅子上掉下來。
“十萬兩?四哥,你要這麼多錢幹什麼?”
朱元璋看着他,目光裏有一種朱七五從未見過的東西。那不是憤怒,不是殺氣,是一種志在必得的堅定。
“打仗要錢。打蘇州更要錢。應天府的存糧只夠撐一個月,可打蘇州至少要三個月。這三個月的糧餉,從哪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