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水溶書房出來以後,面對蔣青閃閃發亮的雙眼,寶玉直接回了他一記冷笑,緊接着,柳子墨和柳子丹從戲班子裏失蹤了,問班主,班主答曰:被經常來找他的那位公子贖走了!
“他不是不讓贖身麼?”蔣青氣得臉紅脖子粗,他都揣着銀子來了多少趟了,哪回不是被柳子墨的冷臉給打回來?現在可好,纔跟賈寶玉認識多久啊,竟然直接讓他給拐跑了!
班主欲哭無淚:小的也不辦法啊,那公子也不是好惹的人物,柳爺也願意跟他走,小的就是想留人也留不住啊!
一把推開班主,打馬去了賈府,被告知,我家二爺一大早就出去了,現在還沒回來。
蔣青心裏那個火啊,恨不得把賈寶玉拉出來狠狠地抽上一頓。
但他也知道,賈寶玉這麼做完全是在報復他,報復他找賈政“聊天”,逼他進王府給水溶賠罪,雖然到最後,賠罪的人是水溶。
真他媽的小心眼!蔣青憤憤地想,老子以前對你的好都喂到狗肚子裏了?老子不也是爲了搓合你們嗎?不領情也就算了,還拐走爺的心上人……越想越委屈,把水溶和賈寶玉一起問候了一遍。
而在一個清靜的小四合院裏,蔣青滿京城亂找的兩個人醉得一塌糊塗,柳子墨爬在賈寶玉身上,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絮絮叨叨,把一肚子的苦水使勁往外倒。
賈寶玉也醉得睜不開眼,他只能輕輕地拍着柳子墨的後背,安慰他。
柳子墨突然一笑,使勁往上爬了爬,徹底壓到賈寶玉身上,捧着賈寶玉的臉,輕輕地吻了上去,說道:“要不要我伺候你一回?”
朦朦朧朧的醉眼蕩着一層水霧,霧後面藏着的那兩個黑黑的珍珠發出微弱的光芒,就像被霧遮住的明燈似的,長長的睫毛上沾着細細的露珠,微微一眨,霧消雲散,一雙眼睛變得清亮無比,但卻透着一股如泣如訴的哀怨。
賈寶玉的手慢慢地爬上他的眼角,輕輕拭下那一顆晶瑩的淚珠:“你別鬧了,一會兒真擦出火來可就不好了……”
“哪個還會怨你?我是心甘情願的!”他一邊說一邊扯賈寶玉的衣服,奈何兩人都醉得像軟泥一樣,那衣服又是盤扣扣緊的,他扯了半天一個釦子都沒解開,反而把賈寶玉胸前的衣服給揉起了一個大包。
賈寶玉那個無語啊,心說你這輩子也只能躺好了讓別人來給你脫衣服了!
柳子丹端着一盆水走了進來,看自己哥哥正爬在人家身上同衣服奮戰,就覺得腦仁疼,費了老半天勁才把他從賈寶玉身上撕下來,扶到另一旁的炕上,說道:“哥,你要真跟了寶二爺,蔣大哥還不得氣瘋?”
柳子墨頭暈得厲害,老老實實地躺在炕上不動了,他一邊掐着自己的額頭一邊冷笑:“關他什麼事?我跟他沒任何關係,我是寶玉給贖出來的……”
柳子丹不高興地嘟着嘴:“是你自己不讓他贖的……”
“你懂什麼?”柳子墨噌地一聲坐了起來,因爲起得太猛,一陣天旋地轉,要不是扶住了炕上的小桌子,肯定得一頭栽下來,柳子丹趕緊上去扶他,被他猛地甩開。
他怒視着柳子丹,說道:“你以後少在我面前提他,當年咱家落難的時候,他要是肯拉咱們一把,我又怎麼會淪落到戲班子裏賣唱賣身?現在又來裝什麼好人,不就是看我紅了想玩角兒嗎?……你要是想跟他過好日子,現在就給我滾!我全當沒你這個弟弟!”
看他氣得狠了,柳子丹不敢吭聲了,從小到大兄弟兩就相依爲命,他也明白柳子墨爲了保護他受過多少罪,又怎麼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爲了蔣青去惹他哥哥生氣?
蔣青是誰?嗚,不就是一個勁花心思討好他的人嗎?誰規定收了他的好處就得當叛徒?柳子丹漂亮的丹鳳眼怯生生地一抬,一步一步挪到柳子墨面前:“哥,別生氣了,哪個想跟他過好日子了?沒有哥哥的地方,哪有好日子過?”
柳子墨恨恨地一點他的腦門:“你啊,財迷的性子什麼時候能改一改?收了他多少錢?明天趕緊給我送回去!”
“我不要!”柳子丹捂着胸口連連後退,理直氣壯又楚楚可憐地看着柳子墨,“這是他送給咱們買米喫的,還給了他咱們喫什麼?”
柳子墨氣得直磨牙,他這些年掙的錢全都被這個石貔貅吞了,沒一千也有八百吧?還能缺了他的米喫?
“我,我去給你們煮醒酒湯!”於是,在柳子墨的灼灼逼視下,挨着牆角蹭出去後撒丫子就跑,生怕跑得晚了,那錢被他哥沒收了。
柳子墨揉着泛疼的額角直吸氣:“記得買只雞燉燉,晚上留寶二爺喫飯……”
“好!”這回他倒是答應得痛快了,爲啥?因爲這表示他哥收下了這筆飛來橫財!然後歡天喜地揣着銀票飛出門去了。
柳子墨看着他打回來的冷水,只能強忍着頭疼挪到水盆邊投了一條帕子,給早就睡得不省人事的寶玉擦洗,擦乾淨之後,一頭栽倒在寶玉身旁,醉過去了。
賈寶玉睡得很不安穩,惡夢連連,他夢到自己在爬山,大熱的日頭火辣辣地照在身上,熱得他幾乎要暈過去,他想找個涼爽的地方呆一會,可猛然一抬頭,發現一塊大石頭從山上滾了下來,哐地一下子就砸在了他的胸口,他慘叫一聲,噌地坐了起來,嚇出了一身冷汗。
等坐起來之後才發現懷裏還有一個人,柳子墨像只猴子似的整個人掛在他身上。
“做惡夢了?”柳子墨揉揉眼睛,只覺得頭疼難忍,夕陽在窗戶上投下橘黃色的光暈,暖暖的,格外舒服。
寶玉只覺得渾身都是酒氣,還出了一身汗,非常難受。
“醒了?我燒好了熱水,你們趕緊洗洗吧!”柳子丹穿着一身粗布青衣,生生把一個清貴公子糟蹋成了打雜的小廝。
“好好的幹什麼穿這種衣服,平白糟蹋了你的皮相,趕緊去換了去。”賈寶玉連連搖頭,太暴胗天物了,他這樣的人,也就只能當成一盆絕世名蘭好好養着。
柳子丹十分委屈:“我總不能穿着綢衣錦緞去給你們燒水做飯吧?”
賈寶玉這纔想起來,人家剛安家落戶,還沒來得及買下人呢,柳子墨懶得理他,拉着賈寶玉去洗澡了……啊,不對,是擦身!
柳子丹燒的熱水只裝在兩個洗臉用的水盆裏,放在洗澡間的桌子上。
別說賈寶玉,連柳子墨都抽了抽嘴角,下定決心,明天就是扒了柳子丹的皮,也得買兩個壯僕去!
馬馬虎虎擦了擦,身上清爽了許多,等他們出去以後,柳子丹已經把飯菜都準備好了。
三碗白米飯,雖然比不上賈府裏慣用的,但也是極軟極糯,桌子上擺着四碟子素菜,個頂個地綠油油的,剎是好看,中間擺着一個白色的沙鍋,鍋裏燉着一隻——鴿子?
賈寶玉盛了一口碗湯喝了一口,大感驚奇:“子丹你真是好手藝,鴿子竟然能燉出雞湯的味道!”
“噗”地一聲,柳子墨一口湯就那麼噴了出來,“寶二爺,你看清楚了,那本來就是一隻雞!”
然後把鍋裏那隻不明物體撈了出來,可不,那隻雞真比鴿子大不了多少,賈寶玉嘴角一抽:“這種仔雞炸着好喫,煮湯喝味道就有點淡了……”
柳子丹怯生生地一笑:“行,下次我給你炸了喫!”
然後撕下一根比男人手指頭也粗不了多少的雞腿啃得津津有味……
寶玉摸了摸他的腦袋,知道這孩子也是喫苦喫怕了,想攢點錢防身,於是嘆口氣說道:“好好讀書吧,你們已經不是戲子了,回頭我讓我家老爺給你按排一個好人家寄名,等明年科考的時候,去考功名吧。”
“男子漢不是要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麼?寄名在別人家,不得當人家的兒子嗎?”柳子丹這方面可不糊塗,他哥幹嘛這麼勞心勞力地保護他,不就是指望着有朝一日能讓他替柳家正名嗎?
“……在京城找個姓柳的孤寡人家不就行了?認個義父義母,把你們的戶籍落到他家,只是,雖然是認下的,但以後也還是要孝敬老人家的。”
“這個可以,我們也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柳子丹點點頭,然後大口大口喫起飯來。
柳子墨扒拉着碗裏的米粒,笑道:“大恩大德何在爲報?我以身相許你要不要?”
“你當蔣青是死人?”賈寶玉可不想真把北靜王府的長府官惹毛了,要不然他在賈政面前一吹風,自己指不定又得喫一頓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