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是春閨夢裏人
十幾日過去,偶然也有前方戰報,卻沒有岳雲的任何消息。
安娘安慰玉蟬說:“嫂嫂,不是哥哥不寫家書。 是爹爹不許他打仗時分神。 往常大哥若是往家裏捎平安書信,定會被爹爹罵的,所以一直不寫。 只要前線的戰報平安,他就平安。 ”
這日玉蟬在花池間修整花朵,見到兩名身着鎧甲的將軍風塵僕僕的隨了公公岳飛回來。
聽說是前線回來送戰報的,因爲受了傷撤回後方修養。
公公岳飛爲了感激他們的英勇,特地吩咐擺家宴爲他們二人接風。
玉蟬隨了去廚中忙碌,婆婆李娃喚了她到一旁說:“你公公說,兩位將軍前線殺敵負傷,需要補身子,已經吩咐人去買了只雞。 你的手藝最好,做的雞湯也最入味,你公公讓你再同上次一樣燒個雞湯給這兩位將軍喫。 ”
提前上次那雞湯,玉蟬心裏一陣哀怨,但又斂了黯然的神色應了聲“是”。
沒了汽鍋,全用柴鍋應付。 但玉蟬也是使盡渾身解術,做出一鍋可口的雞湯。
飯菜上好,兩位將軍嘖嘖稱讚。
玉蟬在廚房裏幫忙,忽然聽到一陣抽噎聲,霖兒抹了淚進來。
原來是他見了雞肉一時高興,伸了筷子去夾了一隻雞腿。
父親忽然咳了一聲,瞪向他的目光如劍一般寒利。 嚇得霖兒手中地筷子頓時滑落,一緊張去扶筷子,又打碎了碗。 被母親拉了下席,出了院門抄了根竹棍狠狠的打了他屁股幾下。
霖兒哭了來找帶他的奶媽,玉蟬見了也心疼,忙哄了霖兒,盛了還剩在鍋裏的一點雞湯。 和了些平日少見的米飯給霖兒喫。
霖兒哽咽的狼吞虎嚥,玉蟬心酸的眼淚都出來。 她想。 難不成將來他和雲兒地兒子也要如此喫苦嗎?
玉蟬回房去換衣裳,路過正堂的小院門時,恰聽到裏面嘩啦啦地鎧甲聲動和那兩個將軍的聲音。
“不必隨了,我們知道哪裏去茅廁。 ”
玉蟬聽到嶽安實在的聲音:“那好。 ”
玉蟬忙閃到樹後,她是女眷,多有不便。
那兩位將軍走過時在說:“嶽元帥爲什麼不讓把雲官人負傷的事說出來?”
“估計是怕家人擔心。 ”
“可我們都能被撤下來,岳雲受傷怎麼元帥不把他撤回大營養傷?”
“贏官人的名字不是白叫的。 百戰百勝不說,就是一箭中了腹部,自己咬牙生給拉了出來。 ”
“娘呀,別再說了,我剛喫過飯。 那天我是見了那血淋淋的,聽說剛娶了媳婦,也不知道日後還能不能傳宗接代~~”
玉蟬如五雷轟頂一般搖晃了片刻,一把扶住一根粗竹子纔沒倒下。 定定神。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在做夢,雲兒真是負傷了嗎?
玉蟬跌跌撞撞地要衝去問公公,這可是真的。
但到了臺階下,卻被一陣涼風吹得清醒幾分。 公公見到她這張皇落魄的樣子,會作何想法和答覆呢?
怕也要是一頓訓斥,罵她不識大體吧。
於是玉蟬神情恍惚的堅持到伺候完飯菜。 回到房中,坐在牀榻邊忽然大哭起來。
小娥慌了手腳,只當她是見到了今天的兩位將軍,想起來岳雲姑爺,纔會傷心失態。 於是哄勸說:“姑娘不急,姑爺也會回來的。 ”
一個多月過去,日子是那麼的難熬。 奶奶忽然神祕的拉了玉蟬在身邊,看了左右無人低聲問:“蟬兒,你和雲兒成親那日,也是同房了兩三天。 這身子可曾有了反應?”
見玉蟬惶然地樣子。 奶奶自嘲的說:“看我這老婆子急得,想抱重孫子也顧不得這麼多了。 不是那日破紅的帕子你婆婆都爲你收了。 奶奶是想。 什麼時候能有重孫~~”
玉蟬的眼淚從腮邊滾落,悄聲說:“奶奶,那幾滴血,是岳雲的。 那天晚上~~”
玉蟬忽然大哭出來,哽嚥着斷斷續續講出新婚幾夜的尷尬。
奶奶遲疑了,失望而又痛心,嘴裏罵着:“雲兒這孽障,看他回來,非讓他老子再扒了他褲子痛打他一頓篾條。 ”,一邊摟着玉蟬哄勸說:“你們小夫妻,日子還長,只是奶奶不知道能不能熬到見重孫一眼。 ”
玉蟬想避開這煩心地事不去想,於是開始和安娘繡花,縫補衣服去打發時光。
安娘搬來陪了玉蟬同睡,窗外是綿綿細雨,姑嫂二人縮擠在被子裏,臉頰都覺出潮冷。
聽安娘說了些岳雲小時候調皮搗蛋的趣事,疲倦的玉蟬睡了。
迷濛中,聽忽然聽到一陣清脆的馬鈴聲,那是岳雲那匹“逐日”脖頸上掛的馬鈴發出的清音,伴隨着馬踏青磚地的的雜亂響動。
玉蟬倏然坐起,驚喜的喊:“馬鈴聲~~回來了,回來了!”
鞋都沒穿,赤着尖尖的小腳衝向房門,猛地一把拉來門。 一陣暴風雜着亂雨迎面襲來。
玉蟬一陣寒戰,驚醒地安娘也忙趿了鞋追過來:“嫂嫂,去哪裏?”
院裏一片漆黑,哪裏有人的蹤影。
哪裏是什麼馬鈴聲,卻是屋檐上風鈴被雨打風摧地響聲,狂風亂做,聽來向是馬蹄雜沓。
玉蟬一陣失望惆悵,呆呆的立在門口。
“嫂嫂,回房吧,習慣了就好,哥哥不會有事的。 ”
又是幾天過去,玉蟬總是心神不定。
這天,玉蟬去給婆婆請安,屋裏的小姑子安娘正在神情黯然的同婆婆說話,見了她到來就緘默不語。
一種預感讓玉蟬覺得說的話題和她有關,也和岳雲有關。
果然,不久就傳來風河口打敗敵軍時,一支部隊將敵人引入沼澤同歸於盡。 那支軍隊就是岳雲的軍隊。
公公也要開赴鬥楊幺鐘相逆賊的前線。
看了躺在病牀上不起的玉蟬吩咐夫人說:“雲兒媳婦你好好照顧。 ”
昏迷中,玉蟬聽到婆婆嗚咽的聲音:“苦命的孩子,成了親還是白璧之身,卻先成了****。 ”
玉蟬緊閉上眼,幾滴清淚從額邊淌過。
“蟬兒,你醒了嗎?”婆婆在身邊問。
玉蟬極力忍了悲,讓淚水往嗓子裏咽,那鹹澀而略含苦味的淚就從喉間劃過。
“怕是在做夢,噩夢,又見到雲兒了。 ”李娃感嘆說。
岳飛的聲音有些遠,似乎是立在屋中遠遠的看她,對婆婆說:“好好照顧她。 ”
玉蟬覺出衣服撩起的風動,吱呀呀的牀榻聲響,婆婆從她榻邊起身離去,然後低聲同公公說:“相公,就沒再去打聽一下雲兒的消息。 那一隊兵馬真的無一生還?”
“沼澤叢生,有人親眼見了慘景。 我怎麼能爲了打探兒子的消息,再派兵士去犯險?”岳飛重重的一口吸氣,隨即說:“也是這個畜生自作主張,臨時改變線路,帶了一隊人馬繞道包抄,誤入沼澤地。 想那鐘相楊幺在洞庭湖多年,怎不比他更知道地形。 孽障~自己送了性命不算,還連累了一隊的兄弟。 死了也罷,若是僥倖活着~~”
玉蟬聽到公公的聲音有些哽咽,心裏也是驚愕。 公公素來寡言少語,就是那笑意後也帶着玄鐵般的冰寒。 如今竟然哽咽不成語,就是透着生岳雲的氣,卻掩飾不住的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