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沼澤地
寸草不生的平地,沼氣如迷霧般縈繞了潮溼鬆軟的青色泥潭。
岳雲領了張憲的將令領一支軍隊從旱路繞道去攻克叛軍鍾子儀的水寨,卻不想誤入了“千裏墳場”。
就在幾天前,宋軍望着水天澤國生嘆,張憲統制立在山頭,獵獵山風捲起他的戰袍翻舞。
岳雲問:“張統制,岳雲想不通。 爲什麼朝廷有大軍不用去一鼓作氣打下僞齊直逼黃龍府靖平國難,卻勞師千裏來打鐘子儀這等洞庭湖亂匪。 亂匪什麼時候不能剿滅,爲什麼要在中原半壁江山亟待收復的時候來剿匪?明明門口爬了條狼虎視眈眈,一屋子的人卻忙了關了門打老鼠。 ”
岳雲的感嘆不是沒有道理,爲了剿滅鐘相楊幺的匪患,朝廷拜岳飛爲兩鎮節度使外,還任命父親爲荊湖南、北、襄陽府路制置使,升神武後軍都統制,還賞了軍餉十萬貫,帛五千匹,犒勞剿匪士兵。 父親提出了招安和剿伐同時進行的方針,竟然朝廷開出來招撫這些水匪降將的條件比他浴血奮戰多年的官職都高。
“朝廷這才叫豺狼窺於門而不色變,有大家風範。 ”戚繼祖調笑說,張憲對兩個小傢伙無可奈何的一笑。
“軍營裏你只需要服從,少來饒舌!”張憲一句話,戚繼祖拍拍岳雲的頭教訓說:“聽到沒有,會卿,張統制教訓的話你可是要記得了。 ”
“想着鐘相楊幺造反朝廷之初,也是頗有苦衷。 喊出爲民請命地‘均貧富’的幌子倒也不可厚非。 只不過佔山爲王在這洞庭湖。 就奸yin擄掠揮霍享樂起來,如今還勾結了金兵,遠在不是當年單純的官逼民反,已經是人人可諸的賣國逆賊。 ”
自從岳家軍奉命來剿滅鐘相楊幺這些魚肉百姓勾結金兵的亂軍,幾個戰役下來,雖然正面戰場上這些匪軍不堪一擊,但是洞庭湖地形險惡。 水道盤旋曲折,水匪造了許多“車船”。 船上裝有踏輪,進退輕捷靈活讓宋軍很是頭痛。
匪首楊幺本是隨從鐘相起義,鐘相死後,他被推舉爲頭領,盤踞洞庭湖,利用湖漢縱橫,地勢險要的特點在臨湖周圍建立了三十多個零散的水寨陸寨。 叛軍佔據地地盤不大。 五六萬人依了洞庭湖的水面地形之險,官軍衝旱路打來他們就躲進湖面裏,官軍從水路攻來他們就登岸,而且尤其擅長水戰。
宋軍同水匪交戰,水匪打仗時一躲入蘆葦蕩就無影無蹤,亂箭齊發射向不及逃避地宋軍。 岳家軍是西北人,不習水戰,“天時”、“地利”都被匪軍佔盡。
由於楊幺水匪橫斷了大宋對抗金兵交戰的長江防線。 聲勢浩大。
而且他們早已背叛“等貴賤,均貧富”的初衷,窮奢極欲到睡覺的牀都是鑲金嵌玉,濫殺無辜以致民不聊生,還居然和金兵勾結圖謀傾覆南宋。 如今不滅楊幺匪患,朝廷不得安寧。
“人不可一步走錯。 走錯了怕就要步步錯。 錯誤的開頭一定註定錯誤的結局。 ”戚繼祖說。
張憲聽了點點頭說:“人越是富貴,越是擁有的多,就變得越膽怯,越軟弱,瞻前顧後沒有勇氣。 ”
“所以張大哥總說,對錯自在人心,只不過古今青史留名地肝膽之士比那些大惡奸佞之人多了勇氣,去邁出正確的一步。 ”
三人相視而笑,直到這個時候,無言得默契都是各自在心。
張憲得到消息。 楊幺手下主將黃誠的軍隊駐紮在一個三面環水的小島嶼上。 而惟一能從陸路進攻的就是島嶼東北面的山坡。
岳雲領命去從陸路進宮,張憲親自帥軍和戚繼祖分兩路從水陸的蘆葦蕩去夾擊。
路途中要翻越兩道山樑。 於是岳雲領了軍隊晝夜急行軍,砍荊棘穿小路,夕陽西下時路上的一個帶了蓑笠地老農指點岳雲說,看到遠處山上那顆孤零零的大梧桐樹了嗎?那裏就是黃誠大王的營寨。
開路的隊伍是由一位叫王俊的將領帶領,王俊的諢號叫“王雕兒”,從軍前家世不錯,是個公子哥。 爲了挺身報國,放棄了家裏地安逸日子不過,跑來威名赫赫的岳家軍從軍。 王俊爲人爽朗,好結交朋友,同岳雲是一次在營地裏蹴鞠比賽時認識,他絲毫沒有介意岳雲這個小衙內的特殊身份,也沒有因爲岳雲已經是小有威名的將軍而膽怯,一腳球踢得嫺熟,令岳雲對他頗有好感。 甚至有此次休假的時候,岳雲偷偷的和王俊出去暢飲,回家險些被父親抓到。
如今王俊也是摩拳擦掌的誓擒鍾子儀立功,他的隊伍士氣昂揚。
岳雲和王俊等幾位手下的將領輪換了探路,壓隊尾,勘察地形,鼓舞士氣,從荊棘雜草叢生的野山忍了一身被刺刮破地傷痛和蚊蟲地叮咬,終於翻過了一道山樑。
岳雲一箭射了一條蟒蛇,兄弟們開心的說笑着,決心要在今晚趕到黃誠地水寨,剿滅黃誠亂匪就做上一鍋鮮美的蛇肉湯,再喝它幾罈老酒。
岳雲的身體有傷,步伐越來越沉重。
那是他腹部的箭傷隱隱作痛,還是前回的戰役中中了一箭。 張憲統制安排他撤回後方修養,岳雲卻拒絕了。 好男兒應該橫死在疆場,病死在家裏真是一種屈辱。
張憲於是留下他。
也就是因爲他的傷口不宜沾水,所以張憲這次決戰中安排岳雲從陸路進攻,岳雲也明白張憲的一片苦心。
“小官人,用不用我揹你一程。 ”新安排照顧岳雲的親兵叫桂平。 同岳雲同歲,還比岳雲大上三個月,河間府人氏,生得紫膛臉,膀大腰圓,一身力氣。
岳雲靦腆地一笑說不用費心,桂平反被兄弟們取笑說:“小瓶子。 你當是背媳婦呢。 ”
“怕小官兒自己的媳婦都沒來得及背,就被抓到這戰場上來了。 ”
一陣鬨笑。 忽然有人“咦~~”的發出驚歎。
“不是要翻山樑嗎?怎麼理那道山越來越遠?”
一句疑問,岳雲才發現不對。 行軍打仗既定的路線都是遵命去執行,很少會有變故。
岳雲忙吩咐士兵原地待命,讓桂平去喊先鋒的將領過來問話,這時候王俊匆匆的趕來。
“嶽將軍,剛纔我看過,那棵大樹下的黃誠水寨。 走山下地路最近。 不必去繞山樑。 ”
“既然翻兩道山樑是既定的路線,爲什麼要改?”岳雲質問。
見岳雲沉下了臉,沒了昔日同他談笑風生時地風趣調皮,王俊指了大山辯駁說:“你自己看看,翻山樑要先從這裏爬上去,再繞這麼大一個彎子繞下來,下來怕還是在前面那片泥地盡頭的林子裏。 與其如此,就不如從前面這片泥地走過去。 能省至少三倍的路程,早些拿下黃誠的賊窩。 走泥地頂多髒了靴子,如果嫌麻煩,就光了腳背了靴子走。 ”
王俊談得輕鬆,岳雲知道他也是獲功心切,責怪說:“天下哪裏這麼多便宜事。 若是有捷徑好走,爲什麼得到的消息都是繞走兩道山樑,難不成當地的住戶都是傻瓜?”
“切,那也看人。 還保不準那些提供消息的人都是黃誠、鍾子儀地探子和山賊喬裝的呢。 ”王俊撇撇嘴。
於是岳雲下令後隊就地不動,自己跑到前面去追前軍看個究竟。
軍隊已經開始踩了泥濘往前面開拔,見岳雲追跑過來,都喊了說:“將軍,這裏髒,等我們把地踩實了,你再過來。 ”
腳下瀰漫着一層薄霧。 岳雲定睛看看腳下泥濘綿軟的地。 環顧四面的山谷,覺出隱隱的肅颯。 忙吩咐大家說:“隊尾變隊頭,撤回去!撤退!”
岳雲艱難的拔着腳往前面去喊走到隊頭的士卒,忽然前面一陣大亂,不知誰在大喊:“有水鬼,有人在下面拉着我的腳!”
驚慌地呼叫,岳雲也覺得身體在下陷,越是動的緊就越是陷的深。
“壞了,進了喫人的沼澤地!”一位老兵驚呼,岳雲忽然想起來戚繼祖曾經對他講過的故事,江南的沼澤地,貌似平原,卻是踩進去如陷阱般恐怖,卻是掙扎,人越是陷入得快,直到被沼澤吞噬。
岳雲大喊一聲:“不要慌!千萬不要動,越動越是陷得深。 ”
“小官人說地對,千萬別亂動,前面的人躺在泥裏,像是躺在水裏一樣的躺下。 ”老兵喊着。
已經有還沒來得及踩入沼澤的兵向回逃走,也有人焦急的對了沼澤裏的兄弟焦急的喊:“出來呀,出來呀!”
明知道是死地,岳雲大聲喝止着岸上的兄弟,禁止任何人做無畏的犧牲再下來。
一邊喝令後軍的兄弟不必管他們,爲了保證和張憲地夾擊,速速去翻山樑繼續前往黃誠水寨,一邊在合計方法脫身。
“軍令如山!誰若還是停滯不前在岸上觀望誤了戰機,格殺勿論!”岳雲喝道。
岸上一片唏噓聲四起,將士們捶胸頓足地呼喊岳雲。
岳雲只喊了桂平等幾名親兵留下幫了士兵們設法求生,聲色俱厲的喝令所有岸上地士卒立刻出發去翻山樑前往鍾子儀的水寨。
夕陽灑在一片沼澤裏,許多士卒已經被泥濘沒了腰,危機時刻,桂平等人也在山上急得跳腳束手無策。
岳雲忽然靈機一動,吩咐大家將束甲的腰帶都解下來,然後將那結實的牛筋皮帶一條條結在一起。
衆人本來都已經絕望,甚至有的年輕的士兵都落出眼淚。
老兵哭了說:“少將軍,當年嶽元帥在牛頭山那仗,遇到危險也是不讓弟兄們救他,喝令弟兄們去奮力殺敵。 如今小官人真是一般模樣。 ”
又有人說:“小官人,我們死就死了,可你還年少,嶽元帥要多心疼。 嶽元帥一心爲國,不能讓他如此傷心。 ”
岳雲一言不發,只是顧了結了長長的帶子,望瞭望山坡上那棵老樹,從沒入泥中的箭囊中抽出支箭,將繩子系在箭尾。 對了岸上的桂平喊:“你去接了,把繩子繞在樹上。 ”
岳雲彎弓搭箭,開弓如滿月,那隻箭飛一般拖着長長的“尾巴”直射上山腳那棵大樹。
桂平驚喜的跳過去,解下那救命的繩子,同幾位親兵一起將牛皮繩索在樹上繫緊。 岳雲使勁拉了拉,覺得還能喫住力,吩咐身後的人說:“大家都把繩索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繫緊。 最後面陷得最深的人拉了繩子爬過去,一個人一個人來。 ”
看到救命的契機,有人不顧安排已經拼命的拉了繩子爭相逃命。
“誰敢不聽將令,我先斬了他!”岳雲喝道:“若是沒個秩序亂了陣法,大家都是死路一條!”
一句話震懾了所有的人不敢爭先恐後的逃命。
有兄弟說:“少將軍,你這方法不對。 那些已經陷得深的,已經沒了氣力自己爬過去,要用繩子拉了他們上去。 不如陷得淺的先爬上去,也好幫忙去拉人。 ”
岳雲點點頭,聽下了手下的意見。
於是衆人齊心的一個個的沿着救命的繩索要往回爬。
****之間,岳家軍忽然神出鬼沒的出現在黃誠水軍大寨外,三路大軍夾擊****間端了黃誠的水寨,全面繳獲了水匪。
看着泥猴子一樣的岳雲,戚繼祖哈哈大笑,指了岳雲說:“岳雲,你是遁地過來水寨的嗎?”
張憲大軍用了十日的時間清點物資,遣散水匪。 青壯的編入岳家軍,老弱的打發了去從良務農,發了錢餉安居樂業,臨走一把火燒了水寨,徵集了黃誠所有的甲船從水陸撤回駐地。
此時岳飛已經冒雨帶了大兵趕到。
張憲率了岳雲、戚繼祖等將領進大帳覆命。
成功的喜悅洋溢在衆人臉上。
岳飛卻一拍桌案,怒喝道:“把岳雲給我綁出轅門,斬首示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