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路滑,車速也慢,綠色的出租車走走停停,在車流裏緩慢前進。
“小姑娘,你沒事吧?”司機一邊開車,一邊剋制不住地往後視鏡瞟,猶豫了半天還是問出了口。
這趟活是從機場拉的,一個個子賊高的帥小夥,帶着個水靈靈的小姑娘。
司機本以爲是對情侶,可是自打上了車,小姑娘就開始哭,還是不出聲那種,一個人側着腦袋,肩膀時不時輕輕抖動兩下,別提多可憐了。
旁邊的小夥長得是真帥,像電視裏的電影明星,但那臉也是真臭,一路皺着眉頭,倆人之間離着有二尺遠,別說安慰人家小姑娘了,連看都沒看兩眼。
“唔...我沒事...”女孩的聲音又綿又軟,掩飾般的想保持聲線平穩,卻顯得更可憐兮兮了。
司機聽了不忍心,心道沒準是小情侶吵架了,這小夥也不知道哄兩句,脾氣夠臭,光長得帥有什麼用啊。
司機一邊搖頭一邊又一次往後視鏡瞟,卻嚇了一跳,視線和後排小夥透過後視鏡對上了!
他眉頭壓得低,明明長了雙桃花眼,眯起眼睛時卻帶着股氣勢,壓得人想趕緊避開他的視線。
司機後脖子有點涼,懷疑他下一秒就要罵人了,卻聽見他突然開口,聲音低沉,“有紙嗎?”
“啊?”司機有點懵。
陳演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這輛出租車的雨刮器該修了,每次擺動都和車玻璃摩擦發出刺耳的噪音,吵得他心煩,耐着性子又重複了一遍,“有紙嗎?”
“哦,有有。”
雨點細細密密地打在車玻璃上,匯成一條條線順着車窗往下流,跟姜蜜臉上的一道道淚珠子一樣沒完沒了。
陳演伸手從司機遞來的紙抽裏抽了幾張,側頭看了眼身邊的女孩。
“別哭了,別人還以爲我怎麼着你了。”陳演手裏拿着的幾張紙遞了過去。
他自認爲態度還算和藹,旁邊的女孩卻像是受了驚嚇一樣抬頭看他。
她眼睛很大,瞪得圓溜溜的,眼裏還有淚光,黑眼仁比一般人要大一圈,顯出股天真的傻氣。
陳演想到室友江川對他家小青梅的描述:年紀小、膽子小、還愛哭。
陳演不明白她有什麼好哭的,江川不就是出國一年嗎,又不是不回來了。
他眉頭動了動,拿着紙的手衝她抬了下。
“對...對不起...”姜蜜抬眼怯生生看他一眼,小心翼翼地從他手裏抽走了紙,沒碰到他手一點。
怎麼着,他手能咬人?
陳演抬了下眼皮,“爲什麼對不起,不應該是謝謝嗎?”
“哦,對,謝謝。”姜蜜用紙擦乾淨臉,又擤了下鼻涕,鼻頭有點紅,接着說,“對不起...害你被誤會。”
說完她像是想起什麼,手扶在前排座椅靠背上,往前傾了傾身體,看向開車的司機,聲音不大卻很認真,“師傅,他沒有欺負我哦。”
司機被她逗得直樂。
陳演:“...”
他現在想下車行嗎?
陳演沒等司機把車開到校門口,在學校東門附近的一家茶餐廳門口叫了停車。
他邁步上前推開餐廳的門,一手撐住門衝身後跟着的姜蜜揚了揚下巴。
“陳演哥,你不用帶我喫飯的,我不餓...”姜蜜眨巴眨巴眼睛,神色爲難。
“你有傘?”陳演看了眼細細密密的雨幕,明知故問道。
“雨也不是很大,我們可以把外套擋在頭上??”
姜蜜說到一半,見陳演的臉色逐漸變黑,識相得住了嘴,縮着腦袋乖乖進了餐廳的門。
陳演手指在點餐的平板上快速滑動,幾分鐘便點完,利落地把平板遞給服務員。
等着上餐的功夫,陳演仔細看了看對面的姜蜜,今天其實才只是他們第二次見面。
第一次見面是江川介紹她給室友們認識,託大家在他出國的一年裏幫忙照顧他家小青梅。
陳演那天喫飯時沒仔細看她,只記得小姑娘總是低着頭,按江川的介紹挨個叫人時聲音又細又小卻帶着股認真勁,讓他當時一瞬間覺得有點喜感,好像自己是什麼正八經的長輩。
今天仔細一看,姜蜜梳着齊劉海,頭髮沒燙沒染留到鎖骨下面,下巴尖尖的,就巴掌大的臉臉頰還帶着點嬰兒肥,規規矩矩坐在位置上,胳膊放在桌子下面,板正得像坐在教室裏,眼睛垂下去盯着面前的餐具看,纖長的睫毛一顫一顫的。
“琢磨怎麼把這碗碟偷家去?”陳演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一手放在桌上,神色淡淡。
姜蜜臉一下有點紅,抬眼看他,又大又亮的眼仁像兩顆黑葡萄。
“多大了?”陳演隨意問道。
“我還有兩個月就十八了。”姜蜜眼睛亮晶晶的。
“十七,”陳演沒理她癟下去的嘴,接着問,“十七歲上大一,跳級了?”
姜蜜老實點頭,“我小學的時候跳了一級。”
陳演脣角動了動,帶點要笑不笑的意思,“沒看出來。”
姜蜜一噎,一副敢怒不敢言的神情。
服務員正好來上菜,廣式茶餐廳分量小,各式各樣的小茶點擺了七八盤。
陳演慢悠悠挽起袖子,盛了一碗生滾牛肉粥放到姜蜜面前。
“謝謝。”姜蜜道了聲謝。
小姑娘傻兮兮的,忘了生氣,乖巧地握着湯匙喝粥。
陳演放下自己的粥碗,筷子越過那些甜膩的,夾了一隻蝦餃,慢悠悠喫完,抬眼見姜蜜小口喫着個菠蘿包,喫相斯文。
“開學兩個月了,還適應嗎?”
姜蜜喫得正香,點點頭,“還行。”
陳演語氣隨意,問道:“微觀經濟學小組作業開始了吧?”
姜蜜一愣,“啊?”
“微積分的期中考試是下個月吧。”
姜蜜如遭雷劈,“是...是嗎?不是...你怎麼知道?”
陳演喝完碗裏的粥,挑了下眉,“江川沒跟你說嗎,你和我是一個專業的,你的每一科老師也是我的老師。”
“對了,微積分期中考完記得把成績發給我看看,回頭你江川哥回了國看你掛科了,我可沒法交代。”
陳演看姜蜜反應慢半拍點頭,呆愣愣坐着不動筷子,問她,“怎麼不喫了?”
姜蜜抿脣,小聲道:“我喫飽了。”
陳演皺眉,“就喫這麼少,怪不得長不高。”
姜蜜腮幫子鼓了又癟,敢怒不敢言。
外面雨已經停了,兩人在校門口分道揚鑣,各自回寢室樓。
陳演推開502宿舍門,聽見浴室裏的水聲。
幾分鐘後水聲停了,何炎一手擦着頭髮,穿着條灰色長褲從浴室走出來,上身沒穿衣服,肌肉塊塊分明,像是雕刻出來的,未擦淨的水滴順着寬闊的後背往下流。
“喲,回來了,把妹妹送回寢室了?”何炎一手擦着頭髮,打開衣櫃的門抽出一件衛衣,嘴裏隨口問道。
“她不認識路?我是不是還得送到宿舍門口?”陳演開了瓶礦泉水,沒好氣道。
何炎腦袋從衛衣領口鑽出來,嘖嘖道:“你還真是沒有同情心啊,人家一個小妹妹,離家這麼遠,江川又出了國,咱們做哥們的不得多照顧着。”
礦泉水瓶重重落在桌上,水在瓶身裏打着晃,陳演被氣笑了,“你還好意思說啊,何炎,我記得當初是你先跟江川說讓他放心出國,他家小青梅咱們照看着,文遠這幾天去海市就算了,你人呢?”
“我上午這不是有球賽嗎,你就照看了這麼一天,至於這麼大怨氣?上次喫飯我看人家妹妹挺乖的啊。”
“嗯,是乖。膽子小得跟兔子似的,喫東西少得跟鳥似的。”
何炎半靠在桌上,聞言笑了,“不知道的還以爲你去了趟動物園,我看啊,就是你臉太臭,嘴太毒,給人家嚇得。”
“滾,”陳演瞪他一眼,“你少胡扯,我今天可以說是和藹可親。”
***
女寢305,姜蜜盤腿窩在寬大的椅子裏,頭髮胡亂在腦後紮了個丸子頭,埋頭在她臉那麼大的麪碗裏呼嚕嚕喫着,嘴裏含糊不清道:“唔...鼕鼕,你煮的泡麪太好喫了。”
謝冬洗好鍋,把違規電器藏到櫃子裏又拿一堆書擋住,扭頭問:“蜜蜜,陳大校草不是帶你去喫飯了嗎,你怎麼餓成這樣?”
姜蜜眼睛立時瞪得圓溜溜的,衝着一邊抬手,嘴裏“嗯,嗯”兩聲。
在一邊坐着的王慧雅立馬抓了瓶汽水,貼心地擰開瓶蓋遞給姜蜜。
姜蜜仰頭喝了幾口,順過了氣,癟嘴道:“別提了,他看着兇就算了,竟然在喫飯的時候問我學習,一會說微積分下個月是不是期中考試,一會又說微觀經濟學現在該交小組作業了,我哪還喫得下啊,可惜了東西都沒喫完,我也不敢說打包。”
謝冬聽得直樂,“我知道,我看論壇上說陳演也是金融系的,是咱們直系學長,據說還是全系第一,不過他這記性也不行啊,最近微觀哪有小組作業啊?”
“對啊,哪有小組作業啊。”徐妙靠牀上給備胎回了個麼麼噠,隨口道。
“可不是。”姜蜜跟着點頭。
寢室四人在這邊說邊樂,謝冬看見隔壁寢室的何麗麗從寢室門口路過,抻着脖子隨口問了句,“麗麗,微觀最近沒小組作業對吧?”
何麗麗抱着盆,理所當然道:“有啊,前兩週留的吧,我記得這周要交了。”
空氣凝滯了一分鐘。
305寢的四人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鴨子,笑意凝固在嘴角,剩下四個人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