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天命桎梏在彌天戒裏呆了九萬年的沈雁,已經有過九百九十九個主人了,而這九百九十九個主人都在沈雁的強力加持之下,突破天瑜大陸極限,成就神位踏碎虛空而去。
閱主無數的沈雁見過各種各樣的所謂少年天才,狂傲的,溫和的,陰險的,純良的,愛說話的,不愛說話的……家世性格各有不同,但晉階之路都是相似的飛快無比,屢次重複勞動下來,沈雁對什麼逆天稱霸之路的種種走法早已是諳熟於心,在漫長年歲的消磨中,他對於彌天戒主人也早就沒了新奇期待。
要說唯一的希望,或許就是能讓他少花點力氣——有一回,沈雁竟然遇到一個隕落後意外奪舍重生的巔峯丹聖,誓要以丹佐武,問鼎武道之巔,那次沈雁就很輕鬆了,成天在彌天戒裏睡覺養神,任由丹聖自行開掛,沒事的時候兩人還能聊聊閒話,這對沈雁來說可是尤爲難得的經歷。
畢竟其他的戒指主人在沈雁眼裏,實在是徹徹底底的小孩子,境界和閱歷相差太遠,說不上什麼話。只是這種機緣可遇而不可求,不過好在,兢兢業業操勞了九萬年的沈雁只要再助人成就一個神位,就能答覆天命遁入輪迴了。
作爲一個熟能生巧的逆天外掛,沈雁爲彌天戒選擇主人自有一套方法,先是任由這枚不起眼的黑色戒指在凡俗中流轉,直到戴在某個未曾修煉過的孩童手上,能被彌天戒選中的孩童,福緣一關便過了,往後的修煉途中也不愁氣運加身,畢竟這彌天戒是傳說境大神沈雁尚有肉身的時候,親手煉製的聖級上品玄器,蘊含了一絲天地氣運,玄妙無窮。
然後沈雁便要觀察戒指主人的資質悟性,乃至品性毅力,若是不過關,彌天戒自會“不慎”掉落,重新流入世間,尋找下一個有緣人。若是過了關,沈雁就要開始耐心等待,等戒指主人陷入一道人生難關,痛苦不已,乃至萬念俱灰之時,沈雁纔會耗費神念令彌天戒認主。
這是最後一關,劫難關,有成神潛質的人不光得有福緣氣運,沒完沒了的劫難也是必須的,不然哪能造就那麼多逆境傳奇?何況正是在危難險境中,彌天戒出現的意義才能得到最大發揮,也能令戒指主人大大地減輕戒備。
於是萬事俱備,戒指認主,沈雁現身,主人驚呆,之後就該開啓一段手摘星辰腳踏山川,收服美人完虐渣滓,轟轟烈烈的巔峯之路了。
而眼前就是沈雁選中的第一千個主人,十五歲的少年方元,接受最後一關考驗的場景。
青霜王朝長風城榆林鎮,方家大院。
天氣不佳,烏雲蓋頂,風雨欲來之勢。
幾個笑嘻嘻的少年站成一圈,嘴裏笑罵,手上指指點點,圍着一個躺在地上的狼狽少年,正是方元。
方正奇是這羣少年裏的頭,他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方元,得意道:“喂,才捱了幾下站不起來啦?你不是天才嗎?就現在這樣可沒有天才風範啊!”
跟班們紛紛大笑。
“真慘啊方元,以前高高在上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一天?”
“識相點,別佔我們方家的名額了,反正去了也是丟人!”
“就是,這名額應該是正奇哥的纔對,你現在才淬體境一重,長風武院怎麼可能要你!”
方正奇聽得很滿意,連連點頭,順便還踢了還在試圖站起來的方元一腳。
“想好了沒有,去不去參加武院選拔?”
方元被那一腳踢得再度趴下,又糊了一臉泥,他努力地抬起頭,“我會去。”
方正奇蹲下來,笑眯眯地把他的腦袋又摁下去。
“答錯了,重來!”
方元想爬起來,可是方正奇用力地摁着他的頭,淬體境二重後期的力量令方元根本無法反抗。
他的臉緊緊挨着地面,聲音發悶,“我會去!”
方正奇冷笑一聲,朝身邊的跟班示意,立刻有人上前一步,分別用力踩住了方元的手腕和腳踝。
“既然你這麼不聽勸,那我只好用笨辦法了。”方正奇狠聲道,“給我廢了他!”
方元的全身都因爲疼痛和發力過度而在顫抖,他的拳頭緊握,右手中指上的黑色戒指泛起一陣幽光。
沈雁面無表情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無聊地打了一個哈欠。
差不多是他出場的時候了。
少年方元身爲榆林鎮方氏的支系子弟,原本進不了本家,但天賦異稟,僅靠自己摸索就跨過了武道修行的第一道難關,成功晉入了淬體境一重,一時間舉鎮譁然,都傳言這榆林鎮方家是出了個了不得的天才。方元因此被接回方氏本家,重點培養,但沒有什麼靠山又懶於打理人際關係的方元,很快就遭到了衆多方氏子弟的嫉妒怨恨。
或許是天遂小人願,某日方元忽然修爲停滯,無論如何鍛體都是無用功,體內經脈像是生了鏽,修爲再難寸進。漸漸地,天才被喊成了廢物,但方氏族長方宜年不願就此放棄,仍堅持要將長風武院下撥的兩個選拔名額之一留給方元,總覺得他身上還有希望。
這長風武院乃是長風城最好的武院,只招十八歲以下達到淬體境二重的少年少女,大家是削尖了腦袋都想進去。
於是修爲停滯又佔着黃金坑的方元立刻被人尋了麻煩,找上門來的方正奇在方氏子弟中修爲排名第二,第一的方明誠已是淬體境二重巔峯,他佔據一個選拔名額理所應當,但才一重中期的方元佔去另一個名額,顯然就難以服衆了,尤其是令萬年老二方正奇憤怒不已。
而方正奇威脅不成,當下是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要廢了方元手腳。但有沈雁暗中護身的方元,又怎麼可能真的被廢?
方正奇的小跟班們腳下正要狠狠發力,黑色戒指泛起一陣幽光,就在一股恐怖的氣息將要逸出的時刻,方元忽然使勁扭過腦袋大喊一聲:“族長!”
這一聲族長喊得是字正腔圓十分響亮,方正奇和跟班們嚇了一跳,手腳下意識一鬆,連沈雁也被驚到,硬生生把氣勢給憋了回去。
趁方正奇等人扭頭分神的剎那,蓄力已久的方元一躍而起,朝着方正奇面門重重揮出一拳。
恰好,戴着戒指的拳面猛然印上方正奇臉側,竟是劃拉出一道血痕。這一下得了手,但幾人也不是笨蛋,很快反應過來再次制住了方元,平白無故破了相的方正奇已是勃然大怒。
“打!給我狠狠的打!這小子真他孃的要反了天了!”
又一頓拳腳相加,方纔同樣被耍的沈雁也是存了點小心思,由着方元又捱了一頓揍。這次方元是真的被打沒了力氣,只剩下重重喘氣的勁了。
烏雲濃郁至極後已是下起了大雨,方元仰面躺着,衣衫破爛,傷口無數,雨點打在他身上劈啪作響,傷口處流出的鮮血滲入彌天戒中,戒身上逐漸浮現神祕的紋路。沈雁估摸着時候差不多了,正準備暗中將力量借給方元,助他反擊。
誰料方元居然十分冷靜地開口說話了。
“方正奇,你若是真的想要武院的選拔名額,就在三日後的家族大會上,堂堂正正打敗我。”
……沈雁又被憋回去了。
方正奇也沒想到都這時候了,方元還會說出這種話,他嗤笑起來。
“三天?再給你三年,你也贏不了我!方元,何必再拖延時間?你以爲再過三天你就能晉入淬體境二重?還是你能搬到什麼救兵?我告訴你,就算族長真的來了,也保不住你的名額!”
方正奇冷笑着俯下身子,湊到方元耳邊寒聲道:“不怕告訴你,族長恐怕連他自己都保不住了!”
方元一愣,霎時反應過來:“你們要推翻族長?”
方正奇道:“沒錯,這還得多虧你這個大天才,要不是他一心護着你這個廢物,家族裏恐怕也不會有那麼多長老怨聲載道……”
方氏族長方宜年是整個家族中待方元最好的人,儘管兩人的血緣關係極遠,方元的父母又早逝,可以說是無依無靠,以天才之名被接來本家的方元實際卻像株無根浮萍,方宜年因此動了惻隱之心,不光是因方元的資質對他另眼相看,更是在方方面面對他多加關照,視如己出,早引起族內其他人的不滿。
這些人過去是礙着方元的名頭不敢妄動,如今方元已成廢物,方宜年的“識人不清”也成了他一大軟肋,頗招人詬病,何況原本方宜年寬厚仁慈的性格就難以樹立絕對的權威,族裏早有異動,方元之事一出,一時間,方氏族內存有異心之輩都是大喜,紛紛開始各自打點運作。
方元倒是不說話了,緊抿下脣,似有懊悔歉疚之色。
方正奇挺直了腰桿,整整衣冠,抬手摸了摸面頰上那一道血痕,眼中閃過陰冷之色。
“方元,本來你早些求饒,我還只是廢你手腳而已,可惜你實在不識抬舉,竟敢對我動手,還害得大家都陪你淋雨,我看,你今日便徹底留在此地吧!”
方正奇單手握拳,青筋鼓脹,隱隱有爆鳴之聲,他將全身力量盡數加諸拳中,是要以一招置方元於死地!
方元拼命想要站起來,可這次真是連一絲力氣都沒了,終於是無力迴天,他倒沒有如人們常說的那樣閉眼等死,墨色眼眸反而是睜大了,像是要將眼前的的一切牢牢記住,等待來日以報,淅瀝雨水和猙獰面孔便統統映進了清澈眼底。
方元的血已將彌天戒浸透,認主已成,沈雁看着這個面對死亡異常平靜的少年,倒是苦笑一聲,心下有了決定。
就在方正奇的猛力一擊要襲上方元胸口的時候,一股令人心驚的氣息憑空爆發,方正奇無法再動彈,猶如僵硬偶人,一時間滿面駭然。
虛空之中,竟緩緩顯出一道頎長清瘦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