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師離開病室,去找玉香,在長廊裏和頭人撞了個正着:“他醒了?怎麼樣?能很快恢復嗎?”頭人那直截了當的問。
“醒是醒了,情況還不明朗,會有些反覆。我還沒太大把握,精神還好,傷口開始收口了。”牧師看了看頭人嚴肅的臉:“你把消息傳出去了?有把握嗎?”
頭人笑了笑說:“你見過那老傢伙來遲過嗎?還是錯過哪次差事?給他送信是最穩妥的辦法,他的鴿子最好使,第一站在大理那邊,到那兒消息就快了。他不會離那裏很遠,哎,日本人還出了大洋賞他的人頭哩,那麼有意思的事情,他可不會錯過,這會子正是做軍火、藥品生意的好時候。”
牧師還是第一次聽到他用鴿子,難怪每次馬幫都能及時趕到。他笑了笑,搖搖頭說:“哎,你總是讓我驚奇,那些藥你賣給他了,你寫信了?”
頭人似乎覺得有趣,啊,了一聲說:“你怎麼這麼小氣,那些藥,英國人,美國人都帶不走,堆在那兒不是便宜了日本人?拿來送給他有什麼不好?你不是要我行善麼?就沒注意到我家女人織得一手好布!”
“什麼?你沒賣個好價錢?唉,虧大了!武器呢?你不會也一併拿給他了吧?你不會讓她織上一幅畫吧?”牧師開玩笑地問,“我說呢,你自己讓兒子去給英國人領路,他也給你領路了!”
“哎,那些東西不合適行善吧,你說呢?再說他們要跑,總得有個路熟的不是嗎?那些東西是他們自己丟下的,我可沒要,放在那兒且不是浪費?浪費是罪吧?我記得你說過!沒時間這麼說笑了,老傢伙,我倒想這麼和你鬥到死,那也是件有意思的事情。時不與我,還是把他快送走的好,我們也得做準備了,過不了幾天就要打戰了。你來這之後,我們就沒真正打過戰,這回是存亡一戰,我不想他死在這兒。”頭人看着牧師安靜地說:“你也一起走,我和他們說過了,快些把另一個也送來,你們一起走。馬幫到河邊我就送你們過河去,過了河你們就安全了。那老傢伙是個好人,會把你們送到昆明的。”
“我不走,沒有魔鬼來了,牧師卻跑了的說法,送他們過去就好了。”牧師一正臉色看着頭人。
對方微微一笑:“啊呀,我還以爲你明白我的私心哩,怎麼那麼不開竅。他們沒你估計走不遠,老夥計,以其讓他們在這兒像兩隻病貓一樣被殺了,我幹嘛不把他們送回去變成老虎?你跟着去,看着他們變成老虎,殺回來給我報仇!記得!報仇!”頭人兇狠地盯着他。
牧師微微一直身子說:“我是牧師,不是馴獸師,他們是老虎,毋庸置疑!等另一個來了,說不定他們就用不着我了。話說回來,你不是要把一個兒子和女兒送到外面去讀書嗎?讓他們跟去就好了。”
頭人哼了一聲:“不用你教我,他們哪也不去,只要有我們一滴血在,那些傢伙休想往前一步!這兒是我的地方!”
“這是我的教區,我的教堂,你也別想我會走!”牧師較上了勁。
“真不走?”
“我走得夠多,夠遠了,離上帝也很近了,就算這次真到祂那兒去,也沒什麼好遺憾的了,我心滿意足!”牧師笑起來。
“哎,你真是牧師?聽聽你說的,哪像牧師說的話。”頭人也笑起來。
“我哪捨得你!沒有我,你在天堂難道不寂寞?沒有你,在天堂我可是會很無聊。再說,去不去得了還不一定哩,我們就一定會輸?再也別問我是不是牧師,這話從你嘴裏出來太傷人了!再說一遍,我不走。”牧師盯着頭人的眼睛說。
“好吧,也許你不介意幫着包紮傷員,安撫一下哭哭啼啼的女人們,這事,說實話,你比我在行。聽着她們喋喋不休,看着她們抖手抖腳,我就抓狂!”頭人笑起來:“說好了,我們天堂見!”頭人向牧師伸出手來,牧師伸手握住他的手說:“一言爲定!”
頭人笑笑轉身離開了:“我去看看孩子們,有些事還是我比較合適。”
“你確定,你進得了天堂?”牧師衝着他的背影問。
“嘿,就算我到了地獄,你也會回來拉我去的,不是嗎?”頭人興致勃勃地揮揮手,徑自往碉樓去了。
牧師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的盡頭,回頭環顧四周熟悉的院子,教堂,花花草草,園子裏的蔬菜瓜果。心想:今年雨水不錯,太陽也好,該有不錯的收成。
他轉身往病房去,看見玉香端着個盆從露臺上下來,於是對她笑笑。
玉香跟着他回到病房,裏克睡着了。玉香拿起盆裏的藥布,拿些兌好的藥泥攤在上面。邊做邊對牧師說:“頭人錯了,我們不會那樣的,牧師,我們會和你一起。只要把小孩子送走就好了。剛纔曦的族人來過了,說可以帶村裏的人到別處去,那裏日本人找不到。我告訴他們,得跟頭人和你商量。他們找到曦了,已經有人去接她回去。”
牧師看着她平靜地做着手裏的事有些驚奇,她從來沒說過那麼多話,也沒有過自己的意見。對於那個掌握生殺大權的頭人,更是唯唯諾諾,不敢正眼對視,卑躬屈膝,說東不西,說南不敢望北,這會兒卻長篇大論,評其是非來。
“玉香,頭人不答應呢?”牧師幫着她把裏克的衣服解開,拆下滲出血跡的繃帶。
玉香想了想說:“我會幫你,曦不在,也不能讓她看見這些,會嚇着她的,只能我幫你。我會去和他說的,他會同意,不同意也不行。”
看着她平靜,熟練地包紮好裏克的傷口,牧師不在說什麼。看來玉香不是個沒有主見的人。
就在牧師和玉香說話時,頭人已經讓兒子們在大廳裏集合,叫管家打開武器庫,檢查槍支彈藥,武器裝備。把重武器往剛剛加固,修好的寨子圍牆上送,派人把守住要害。寨子另一側,清水河的水位奇怪地往上漲,有些叫人不安,頭人讓幾個獵人悄悄往下遊去看看。這條來歷不明的河鑲嵌在深深的地縫裏,兩邊的山其實是一座山,只是被這條河像切米糕那樣給切開了。想了想頭人叫來管家讓去通知牧師,請他晚上到自己家裏去有事商量。
月亮剛剛升起,牧師如約而至。管家沒有像往常那樣把他帶進客堂,而是往前面的院子裏去了。那裏是寨子最高的地方,遠遠就能看見頭人引以爲豪的那座漂亮碉樓,要上碉樓得爬上高高的臺階,臺階順着大河邊沿山而建。大河渡口邊有士兵在塔樓裏守衛。清水河那邊峽谷陡峭,是人跡罕至的森林和沒人敢闖的聖地,因而沒有設塔樓和守衛。村民的房子就沿着石階兩側散開,田地沿着房子散開在整個山坡上,大河邊。
整個碉樓石木結構,一共五層,第一二三層沒有窗子,只有一排排的射擊孔。四五層有中式的雕花木窗,牆很厚,窗子被建成外小裏大,光線充足,人卻難以從外面進來。而在面對院子的一面看似只有三層,卻是從上到下都有窗子,迴廊,有讓人摸不着頭腦的梯子上上下下,所有的梯子都可以拆卸,只要拆了梯子,每層樓就會變成一個單獨的工事,易守難攻。或者是死角,裏面的人如果不知道各種暗道、機關就只好任人宰割,這是一座名副其實的爲戰爭準備的城堡。院子的另一邊就是頭人一家的住所,圍牆外面的懸崖下,就是清水河冒出來的峽谷。石頭外牆上種滿外掛的毒刺,內層有寬寬的走道,方便守城的士兵上下。頭人常常在上面溜達看看寨子裏的情況,和他的村民說話,有時嚇唬他們,有時逗他們玩;或者隔着中間的空地,對教堂裏的牧師大喊大叫着說話,似乎覺得這很好玩。有時牧師就在鐘樓上和他對話聊天,他也學會了大喊大叫。(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