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師跟着管家上了碉樓，管家在四樓通往五樓的樓梯口站住，請牧師自己沿着樓梯上去。牧師笑了笑，這個老狐狸，最終還是向自己敞開的五樓的門。難怪得說，只有和他生死與共的人纔會被請上五樓。牧師爬上高高的樓梯，頭人的大兒子旋坤已經在樓口等他了。頭人兒子們的名字，不是完全按照當地語言習慣來取，中間夾雜了漢語的規則。雖然，這裏幾乎用不到漢語，不過必要時他們人人會說，出了坤塔是自己教的而外，幾個孩子都到大理，保山，昆明去上過學。頭人還有國民政府的委任狀，他把那張紙框起來掛在牆上，就不太在意。而另一樣東西卻是記得牢牢的，那東西是什麼自己沒見過，頭人也沒說過，好像就藏在這樓裏。牧師跟着旋坤到了走廊的另一頭，那裏的一扇門開着，燈火通明，牧師走了進去，頭人和幾個人已經在那裏了等他了。除了頭人和他妻子，幾個兒子女兒。另外幾個人牧師卻從未見過，不過，他並覺得意外，那幾個人的樣子，衣飾說明他們是曦的族人，可是，曦不在屋裏！
頭人看出他的焦慮，先向他問好：“晚上好，牧師，這幾位是曦的族人，我也是第一次這麼面對面地見到他們。他們把傷員送到你教堂裏你也沒見到他們吧?”他心不在焉地說着，和以往有些不同。
“晚上好，很高興見到你們。”牧師向坐在貴賓席上的人們問好。對方都友好地微笑着對他點點頭，其中一個說：“我們也很高興見到你，謝謝你把曦照顧得那麼好。”
“唷，這下我喫驚了，你們能說他的話，還把舌頭卷的那麼好！我可天天和他說也沒學會。”頭人示意牧師做到自己的右邊。
牧師坐定，看着對面的人說：“很抱歉，我把曦弄丟了，完全沒有頭緒她會在那兒。你們找到她了嗎？”
剛纔說話的人一笑：“這不是你的錯，曦有自己的路要走，我們大體知道她的位置，奇在照看她。已經有人去接他們了，很快就會找到的，別擔心。”
“如果只是森林和裏邊的生靈，我不擔心，曦沒問題。這裏來了她根本不瞭解的人，他們會傷害她，這是肯定的，我希望她能立刻回來。”牧師如實地說出自己的看法。
對方看着他想了想說：“我們明白，今天到這裏見你們就是爲了這事。我們走得比你們想的遠些，看到了河對岸出了什麼事。很多我們無法理解，不過，你們說的人，應該是我們在曦說的那個村子見到的外鄉人。他們毀了那個村子，很多人死了，也包括……”他轉頭看着坐在中間的頭人，又說：“我們把他帶了回來……”
頭人面無表情，他身後傳來低低的綴泣聲。
牧師抬手掩住嘴，看着說話的人：“他在哪兒？孩子呢？”
對方沒有回答，只是歉意地看着他。
“他在樓下，孩子，女人沒人活着！”頭人暗啞憤怒地說：“我要你給他主持像樣的葬禮，然後，不論我做什麼都別阻止！”
“我要見見他！”牧師站起來，向屋裏所有人點點頭，徑自離開了。
在樓下的一間屋子裏，坤塔的屍體被放在一塊鋪着白綢的木板上，木板放在頭人宴請的大桌子上。幾個家奴剛幫他收拾洗換完，他的頭顱已經洗乾淨了，被放在桌子的一端，這頭顱是被人活生生一刀砍下的，脖子上的傷口整齊利落。牧師輕輕走到桌前，捧起那顆年輕的頭顱，眼淚順着臉頰流了下來。他把頭顱輕輕放回坤塔僵硬的脖頸上，爲他扣好領釦，從管家手裏接過肩帶給他掛好。他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樣，然而眉宇間露出深深的悲傷……
不一會，頭人一家走進來，一一向坤塔道別，頭人在桌子一端站住，嚴厲地盯着一一走過的家人，家人已經得到警告，不許他們哭出聲來，男人不許掉下眼淚來！他盯着最後一個人離開屋子，這才轉身看着躺在桌上的兒子，兩眼冒火，從胸腔裏發出深沉的怒氣，哼出聲來，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牧師跪在桌邊，輕聲祈禱，管家帶着家奴悄悄離開大廳……
黎明時分，裏克被雞鳴聲叫醒，再也睡不着，乾脆起牀，梳洗穿戴好，往教堂裏去。教堂裏已經燈火通明，牧師穿戴整齊，在十字架下做晨禱。裏克輕輕走進去，跪在十字架前，認真地做完晨禱，悄悄退了出來。不一會，牧師也做完晨禱，走出來。
“早安！”裏克在門廊裏向牧師問候。
“啊，早安！”
裏克注意到牧師的聲音有些疲憊：“你還好吧？”
“我很好，你呢？”牧師回過神來，看着他：“起得真早！”
“這可是我這兩年來睡得最好的一夜了，真得謝謝你！牧師。”裏克高高興興地回答。
牧師微微一笑：“就好，看見你那麼精神真好，裏克。”
裏克偏偏頭問：“出了什麼事嗎？”
牧師輕輕嘆了口氣說：“他們把坤塔送回來，還記得我和你說過他吧？日本人砍下了他的頭！”牧師看着裏克，強忍着淚水：“他們砍下他的頭……”
裏克看着牧師扭曲的臉，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他向牧師伸出手說：“我很遺憾，牧師……”
牧師緊緊握了握他的手，把臉轉到一邊點點頭說：“今天我要爲他主持葬禮。我原想幾年後讓他給我主持葬禮，那是多美的事，我再無所求……”
“很遺憾……”
“是啊！他們很快就把你的朋友送來，已經在路上了，他恢復得很好。也許就這兩三天，你就可以見到他。”牧師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抬頭看着裏克對他說：“他到大河下遊去接曦，和他一起的都是很好的獵人。”
“那個女孩子嗎？她沒事，那太好了！”裏克由衷地說。
“是啊，她躲開了日本人，不過受了驚嚇，很大的驚嚇！”牧師有些不安起來。
“戴維在就好，他知道這麼對付那些傢伙，他會把那孩子帶回來的！”裏克忙安慰他。
牧師點點頭，對他說：“謝謝！今天全村人都去參加葬禮，你也來吧。”
裏克點點頭：“好的，謝謝你。”
牧師拍拍他的肩膀：“一會見！”
太陽昇起的時候，大河邊的空地上已經堆起一垛整齊的柴堆，村民們已經聚集在空地上。
裏克跟着牧師和逝者的父母走在隊伍前面，在他們身後，坤塔的遺體由兄弟們抬着緩緩往河邊走。
遺體被放在柴堆上，人們上前一一道別，儀式簡單莊嚴。最後，頭人接過管家遞過來的火把，走到柴堆前點燃底層的木柴，火焰在牧師的祈禱中燃燒起來，很快遺體消失在火焰中……（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