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一聽就是朱愫的,雀兒坐正身子,劉三媽的臉色頓時就變了,本以爲抓住雀兒的錯處,來鬧一場,如能降伏了雀兒,也算功勞一件;畢竟這剋扣妯娌的用度,傳出去也不是那麼好聽的,誰知先是雀兒全不勾搭:再然後朱愫又來。
劉三媽頓時急的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還在想轍時候。朱愫已經走了進來,先對雀兒福了下去:“大嫂,全是我管教下人不嚴,大嫂千萬莫怪。”
雀兒已經起身緊緊扶住朱愫:“不過一點小事,二嬸遣個丫鬟來就是,何必親自過來。”朱愫的臉一紅,眼都不瞧劉三媽,嘴裏依舊懇切的道:“我和大嫂是一樣的,這奴才眼裏沒有大嫂,就是沒有我一般。”
雀兒已經拉着朱愫坐下:“二嬸說什麼,你這個媽媽也是一片心爲了你,難免忘了禮節。”兩人在這裏坐下說話,劉三媽只在旁邊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又說了幾句,朱愫這才瞧劉三媽一眼:“還不快謝過大奶奶。”
劉三媽臉上已是通紅一片,心中萬般委屈,但朱愫的話不得不聽,上前磕了兩個頭:“全是小的一時糊塗,驚擾了大奶奶,大奶奶恕小的無狀。”雀兒聽着劉三媽心不甘情不願的請罪,轉頭對朱愫道:“二嬸管教下人是極有方的,難怪這媽媽如此關心你。”
朱愫嚼着雀兒的話,一張俏臉又有些紅了,坐了半響,告辭出去。雀兒送她出門,見她前呼後擁的走了,側頭細想一想,若朱愫經此一事,知道身邊下人多了不是什麼好事,主動提出裁了也是好事。
小冬已經在旁邊道:“奶奶,這劉三媽也有碰一鼻子灰的時候,從她跟着二奶奶過來到現在,那架子擺的足足的,也不知受了她多少暗氣。”雀兒回身,見小冬說話時候,嘴還撅的高高的,點一點她的額頭:“做小丫鬟的,受這些媽媽們的氣也是常事,再則媽媽們嘴碎的多,一耳進,一耳出就好,全放在心上,那不成什麼了?”
小冬皺皺鼻子:“奶奶說的是,不然我早和她嚷了。”雀兒用手扶下頭,明日要派誰去和管莊的人說,莊上那些額外的出息,全都要收回來。這得罪人的活啊,除了吳媽,再沒有旁人有這個膽識去接。
吳媽聽了雀兒的吩咐,要自己去莊上和管莊的張家說,那些額外的出息,日後都要收回來時,臉上的神色變幻了幾下,這纔對雀兒道:“大奶奶,不是小的推辭,只是這種事情,小的沒這個力。”
雀兒沒有說話,只是瞧着吳媽,吳媽還待再推辭,見雀兒眼下有隱隱的黑色,想是這幾日太操勞了,好像連臉都瘦了一圈,嘆了口氣,欲待再推辭。
雀兒站起身走到吳媽跟前:“吳媽媽,你是這家裏的老人,伺候婆婆伺候了一輩子,你也曉得家裏的光景是怎樣的,雖說主家厚待下人也是常事,但總不能主家在這裏緊巴巴的,還要厚待吧?”
這話當初吳媽對杜太太說過的,只是杜太太總是拘泥於禮儀名聲,今天見雀兒也這樣說,頓了頓,這纔開口:“既如此,小的就跑一趟,只是成與不成,全看天意。”
雀兒又安慰她幾句,這才遣她出去,重新坐下手裏拿着管筆,卻不知道寫些什麼,就算莊上又多了兩三百兩銀子的出息,也不過剛夠用度,還要另想開源的法子。
就是不曉得那鋪子究竟做的什麼生意,才能讓這利息更多一些?不過鋪子的事,還可以從長計議,眼前這莊上的出息先多起來,纔是正經。
小冬給她倒了杯茶,青寧進來道:“大奶奶,去瞧親家太太的人已經回來了。”這少了這邊送去的供給,也要和陳氏說一聲纔是。雀兒擱下筆,讓人進來,婆子是常去跑腿的,進來見了雀兒先跪下磕頭,聽雀兒命她站起才起身道:“大奶奶,親家太太和姨奶奶瞧着精神極好,小的也把那話對親家太太說了,親家太太稱,這有手有腳的,總不能老讓這邊供養,平日她和姨奶奶也做些針黹,有來進香的信女見了,有喜歡的,也樂意出銀子買回去,這幾月,攢了些銀子。”
雖然知道陳氏會這樣說,可雀兒心裏還是有些心酸,娘這麼大年紀,本該頤養天年,在庵裏清修不算,現在連口安閒茶飯也不得喫。看來還是要早日想到開源的法子,這縮開支自己倒不怕什麼,可是若有外人在外一嘀咕,會鬧的家宅不寧的。
吳媽那裏,第二天去了莊上,第三天回來覆命,說管莊的張大家稱主人要收回恩賞,那是自然的,日後這莊裏額外的出息,就全交上來,一年多了這些進項,雀兒頓時覺得輕鬆不少。
更何況吳媽還帶回來一百五十兩銀子,說是今年賣藕和筍的銀子,有了這些,羅家二姑娘那裏也使人打聽過,確是個溫柔可人的姑娘,杜梁的婚事總算定下,這些銀子也可以拿來先備下聘的東西。
只是莊裏的張大嬸過了幾日就來到杜家,先是求見杜太太,等聽到說杜太太生病靜養,家事全是雀兒主張時候,張大嬸更是氣的直衝腦門,要求見雀兒。雀兒倒沒料到她來了,吩咐讓她進來。
張大嬸一進了屋,雖然沒有哭喊,眼只往雀兒身上睃了幾眼,已經冷笑連連:“好大奶奶,這當起家來,不光把老祖宗的規矩全都革了,還忘了根本。”
小冬見她進來也不行禮,此時還說這樣酸話,站出一步,就要斥責,雀兒頭也不抬:“小冬,你先站好。”小冬這才癟癟嘴,站了回去,但那眼可沒離開張大嬸身上。
張大嬸見雀兒不理自己,更是覺得雀兒變壞了,當初杜老爺定下雀兒爲媳,張大嬸是十分高興的,這大奶奶日後肯定是要當家的,當家之後對莊裏一定另眼相待,心裏萬分慶幸自己當時對雀兒還是照顧的。
誰知那日吳媽來了,說不上幾句話就開口說以後莊裏的那些額外出息,竹林,魚塘,鮮藕全都不能留做自用,要交上去。張大嬸得了這句話,比用刀割自己的肉還疼,在這管莊,一年的工錢這些,不過就是百來兩銀子,全靠着這額外的出息,才能過的舒服,況且東西在自己手裏久了,只當是自己的一般,那想過原就是主人的恩賞,當時就要進城來見主人,收回這個命令。
誰知自己丈夫蹲在地上,一句話不說,自己說的話吳媽只當聽不到,還要再爭時候,當家的已經起身道:“吳嫂子,多承你跑那麼遠,來傳這麼要緊的話,當日老太爺對家父的恩德,家父一直覺得實在太重,臨走前再三叮囑我,主人的恩德做下人的一定要牢記在心,若哪日主人要把這個恩德收回去,定不能心有怨悵。”
吳媽倒沒想到張大這麼爽快,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眉頭皺的緊緊的:“哎,杜家的光景,這些年比不上以前了,要在原先,誰把這一年兩三百銀子放在眼裏。”不等吳媽說完,張大轉身進屋,張大嬸只是氣鼓鼓的看着吳媽,等見到自己丈夫捧出來的,是一包銀子時候,差點又要叫出來。
張大把這包銀子送到吳媽跟前:“吳嫂子,這是今年賣鮮藕和今年賣筍子的錢,一共一百五十兩,全在這裏,主人家既要收回,就從今年算吧。”
吳媽這下更不好意思了,把銀子往張大這邊推一推:“張兄弟,你何必如此,雖說要交上去,也不急在這時。”張大嬸見自己丈夫不但不提異議,還要把今年已賺到的錢全拿出去,心裏的不滿更高,聽吳媽說不用收回去,上前一把抓住銀子:“吳嫂子既說不用,就不用了,還是我收起來吧。”
張大大喝一聲:“住手,什麼時候輪到你做主了。”張大嬸只得訕訕把手收回,吳媽見這樣,知道張大是真心,收了銀子,又說了幾句好話,在莊上住了一宿就趕回來找雀兒覆命。
雀兒沒料到張大這邊這麼順利,心裏一直有些嘀咕,張大嬸是個愛銀子的,也不曉得她會不會有不滿,果然今日她就來了。
聽到張大嬸說的話,雀兒只是微微抬頭瞧着張大嬸,笑着道:“張大嬸,我記得杜家莊裏,管事的是你男人,況且他也應下了,怎麼今日你還有話要說?”張大嬸見雀兒和當日已經全不一樣,心頭突突跳了一下,今日進來,可是瞞着張大的,只說是回孃家。
自己站了起來,臉上也換了神色,走近一些道:“雀兒,你是曉得的,我家裏嚼裹大,你那幾個兄弟都沒成親,靠了工錢,不過就夠一家子喫的,全靠了那些出息,才能娶媳婦過日子,我們不指望加恩,就照舊例辦吧。”
小冬已經在旁叫起來:“該死該死,你怎麼能叫奶奶名諱,還兄弟,奶奶可只有一個姐姐,現在庵裏和親家太太清修,哪裏又跑出兄弟來?”雀兒還是不着惱,看着小冬:“你先下去吧。”
小冬的嘴又撅一下,福一福,這纔出去,張大嬸聽到小冬那番話,心裏頓時明白麪前的人可不是當日竈下的丫頭,怎麼說也是杜家的當家奶奶,她要挑起自己的理來,別說那些出息收不回來,就打自己一頓,自己也只有受着的。此時倒有些後悔起來,不過瞧着雀兒臉上依舊和顏悅色,忙又開口道:“大奶奶,你是知道的,若不是到了十分艱難的時候,小的也不敢來求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