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裏雖這樣想,雀兒還是讓媒婆進來,媒婆來了一雙,見了雀兒,先跪下磕頭,雀兒讓她們起來坐在一邊喝茶。蘇媒婆手上接過茶,嘴裏的奉承話可就開始:“小的一直聽說大奶奶是個極知禮聰明的女子,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蘇媒婆開口,秦媒婆就跟上:“大奶奶這樣的女子,也要出色點姑娘,才能配上做妯娌。”蘇媒婆聽了這個,把手裏的茶杯一放,起身走到雀兒跟前,湊近些道:“就是這樣說,今日說的這個姑娘,論起人品相貌,再和府上四爺相配不過了。”
雀兒臉上只是帶着淡淡的笑,聽着兩個媒婆口裏說的天花亂墜,再怎麼好的姑娘,現在沒有銀子,怎麼娶親?送走兩個媒婆,雀兒看着留下的庚帖,這婚姻大事,自然不是自己這個大嫂所能主張的。
來到杜太太房外,院子裏靜悄悄的,只有陽光毫不吝嗇的灑在院內,冬瑞坐在門口手裏雖拿着針線,但頭已經往下垂。聽到腳步聲,冬瑞站起時候眼還有些惺忪,等看到來人是雀兒,立即精神了。
迎上前道:“太太方纔歇下,奶奶是在這裏等會還是奴婢去瞧瞧太太有沒有醒?”雀兒微微點頭:“就在這裏等着吧,娘既在歇息,我等一會也沒什麼。”
冬瑞急忙檐下放好椅子,擺上墊子,請雀兒坐下。春日的陽光曬在人的身上,讓人覺得有些發睏,小冬早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見雀兒看向她,忙用袖子遮住嘴不好意思的笑了。
這樣的時光,就該和女兒在一起,抱着她曬太陽,聽着她咿呀學語,然後母女倆再沉沉睡去,而不是在這裏心事重重的等着。這家可真不好當,雀兒用手撐住下巴,爲什麼許多人都想着當家呢?
簾子挑起,夏青從裏面走出來:“冬瑞,快些去打水。”說完纔看見雀兒坐在那裏,忙上前笑道:“大奶奶來了,可巧太太醒了。”雀兒點頭站起。
杜太太半靠在牀上,雖小睡了會,但臉上的疲憊之色是掩蓋不住的,雀兒上前行禮畢給她在背後墊了個枕頭,讓她坐的更舒適些才笑道:“娘今日瞧着氣色好多了。”
冬瑞端着水進來,雀兒忙撈起手巾,遞給杜太太,杜太太擦了把臉才笑道:“這忙慣了,一閒下來還有些不習慣。”
雀兒接過手巾放到盆裏,笑着道:“婆婆看重媳婦,讓媳婦學着管家,只是媳婦才能總有不足,這有好幾件事不知怎麼處置呢。”是嗎?杜太太看向雀兒,見她有要下牀的意思,夏青忙上前攙扶,杜太太在桌邊坐好纔開口道:“有什麼事呢?”
雀兒心裏一動,先把幾件小事說了,這才笑着道:“方纔有媒婆來給四叔說親,說的是離城十裏羅家的姑娘,這姑娘今年十四,小四叔一歲,人品相貌都是上等的,這種大事,自然是婆婆做主。”
杜太太聽到是這事,笑着道:“羅家的姑娘,不知行幾?”雀兒想了想才道:“行二。”杜太太偏頭稍一思索:“行二?那姑娘我就見過,羅太太曾帶她出來過,那時候才七歲,可伶俐的姑娘了,也不知現在過了這麼些年,還是那樣嗎?”
說着杜太太頓了頓,看向雀兒:“你尋個人去打聽打聽這姑娘如何,要真好,就定了吧。”雀兒忙應是,見杜太太此時精神還算好,忙道:“不過婆婆,媳婦還有件事。”還有事?杜太太有些疑惑,雀兒咬一下脣,低低的道:“婆婆,家裏的光景……”
杜太太已經止住她,用眼示意夏青她們退出去,房裏就剩的她們婆媳二人,杜太太才道:“我也明白家裏的光景不盡如人意,這些年,出息還是那麼多的出息,但花錢的地方越來越多,再說你們也長大了,該分門立戶,家裏的產業只有那麼些,這些年我想了多少儉省的法子,也不過杯水車薪。”
說着杜太太用手抵住頭,似乎又頭疼起來,看着桌上的茶壺,瓷質細膩光亮,但隱隱可以看到茶壺把那裏脫了一小塊釉。雀兒垂下眼眸:“娘說的是實情,只是開源節流,光節流可不成,也要開源。”
開源?杜太太笑一笑,世家子大抵如此,家裏的祖業充盈,鋪子田莊都是按時送上出息,再娶個能幹的媳婦打理家務,一生衣食充足的過。杜家前一代還能如此,到了杜老爺這裏,祖業各自分開,一年也就這些出息,杜老爺已當無限節省,哪曉得稼穡艱難這四個字。
若杜桐的學業成了,不說考中進士,就是中個舉人,也能讓家裏多些進項,只是他雖聰明,幾遍要進場,都有事耽擱,難免是時也命也。
杜太太嘆口氣,輕輕拍雀兒的手一下:“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也聰明,只是你我終是女人,這開源的事,還是要老爺拿主意。”
要公公拿主意?雀兒的眉微微皺一下,自己這位公公,爲人溫文爾雅,是個翩翩君子,但要說謀生,只怕就和自己的爹一樣。
一想到此,雀兒脫口而出:“娘,其實,田莊上那些鮮藕魚塘,還有竹林的出產都可收回來,不說拿出去買,就算自家用,也省好些銀子。”
杜太太登時臉上就變了顏色,雀兒知道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但還是咬着脣不肯低頭。杜太太看了雀兒半響才嘆道:“你啊,終究是小孩子見識,這做上人的,總要給下面的人施恩,才能讓他們死心塌地爲你做事,杜家現在又不比以前,你太公才把田莊那些額外的利息,賞給管莊的,免得他們心生怨恨,不好好爲你做事。”
雀兒還是不服:“可是娘,杜家一年也是給管莊的工錢,而且還不少,況且田莊這些額外的利息,一年也有兩三百兩,我們從莊上能收到的,折成銀子,不過四百來兩,這些並不是小數。”
杜太太見她還要爭辯,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你懂些什麼?哪有這樣斤斤計較?”雀兒見很少發火的杜太太臉沉下來,伸手按住她的膝:“娘,媳婦這也是心疼娘在這裏剋扣自己的用項,管莊的那些反在那裏大手大腳的花。”
聽她這樣說,杜太太嘆了口氣,摸一摸她的臉:“你還不是一樣,把親家太太那邊的供養都停了,這到底是過的什麼日子?”說着杜太太有些懷疑,娘一向的教導,寧願自家省些,也別虧待了下人,這樣纔會得個好名聲的說法到底對不對?
見杜太太提起這個,雀兒笑了:“做媳婦的不過算上行下效。”雀兒抬頭見杜太太臉上露出一絲笑意,索性道:“娘,雖說做主家的施恩是對的,不過也有句量力而行,今時比不得往日,那些店裏的積欠總是越來越多,而看着白花花的銀子不在自己手上吧?”
若是平時,杜太太早斥責雀兒這樣說法實在太過小家子氣,可當了這麼多年的家,杜太太確是覺得手頭是越來越緊,對下人的施恩雖依舊如此,但還是有人不滿。杜太太覺得頭又隱隱疼起來,用手撐住頭:“你說的雖對,可是給出去容易,收回來難。”
雀兒自然是明白的,她點一點頭:“娘說的我明白,這也不能操之過急,慢慢的收回來就可,眼前要緊的是四叔的婚事,若定下來,下聘這些都是要銀子,這時才四月,田租要到七月才能收,鋪子裏的出息,不過就夠日逐過活。”
杜太太嘆氣,看着雀兒不說話,雀兒有些明白了,這些都可以在別的店裏欠的,杜棣成親時候在那些店裏的積欠差不多有七八百的銀子,直到收了田租,杜棣成親時候又收了些賀禮,這才把那些積欠還完。
可這樣總不是常法,若是鋪子裏的利息再多些就好,雀兒還想和杜太太商量,見她又要閉眼,忙喚進夏青她們進來伺候,自己回去重新籌劃。
給出去容易,這要收回來,就要好好籌劃,雀兒只覺得腦子疼,猛然外面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接着有人氣沖沖的掀簾子進來,小冬忙上前阻止:“這是什麼地方,容你亂闖的。”進來的人把小冬推了一下,走上前也不施禮,只是氣狠狠的道:“大奶奶,我倒想知道,你這當家頭一天,就削了我們這房的開支爲的是什麼?”
雀兒聽這聲音有些耳熟,再一看,見是朱愫身邊的劉三媽,這下就奇怪了,自己並沒削了她們這房的開支?不過雀兒懶得和她說話,小冬已經站穩:“劉媽媽,你這話問的奇了,大奶奶哪裏削了你們的開支?”
劉三媽的頭一扭,對小冬道:“方纔我去廚房,給姑娘燉燕窩粥,誰知廚房竟然說,姑孃的燕窩粥一天只有一碗了,再多的就沒了,這不是削了開支是什麼?”
燕窩粥,這事怎麼和燕窩粥扯上了?小冬已經又開口了:“劉媽媽,二奶奶的燕窩粥,是交給廚房,廚房熬出來的,和大奶奶有什麼關係?”劉三媽哼了一聲並沒說話,雀兒已經開口:“和她說什麼,把她送去給二奶奶好好管教。”
小冬答應着剛要出去,劉三媽已經攔住她:“你算是什麼人?來我面前說這些,當年我在尚書府……”不等她說完,外面已經傳來說話的聲音:“劉媽媽,你在家裏鬧的還不夠,怎麼又來鬧大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