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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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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兒只覺得嘴裏有無盡的苦味,明明錯的不是自己,可是現在是自己在這裏,承受朱愫可能的怒氣,或者還有怨氣。不過該來的總是要來。

看着她眼神坦然,眼裏清澈,朱愫的手抬了抬又放下,此時說什麼呢?嘲笑,諷刺,或者是大罵,都改變不了什麼,況且自己的丈夫棄學經商,不光是爲了杜家,他曾說過,好男子怎能用自己妻子的嫁妝來供給呢?

朱愫伸手搭上雀兒的肩,微微嘆道:“這些日子,辛苦大嫂了。”她說的依舊心平氣和,雀兒微有點詫異,接着就笑道:“竟是我錯了。”胭脂在旁,聽着她們的說話,見她們兩相視而笑,有些糊塗,笑着開口道:“大嫂二嫂說什麼呢?竟像在打禪。”

雀兒和朱愫雙雙回頭,雀兒已經伸手拉胭脂坐下:“沒說什麼,不過是提起往事罷了。”朱愫也只是一笑,胭脂是聰明人,明白她們話裏,和前些日子的事有干係,微微嘆道:“雖說我爹他升了知府,可胳膊總扭不過大腿,況且還有……”想到當日範家的嘴臉,胭脂微微頓住,一口一個已在王爺跟前求了情,王爺才大發慈悲,只讓自家填了虧空,沒有再追究旁的。

若不是自己早已尋人去王府打聽清楚,只怕還真會被他們這番話給矇騙了,雀兒已經推一推她:“別再想了,現時既已回來,等再過些日子,想着怎麼做些生理,日子還要往前面過。”

胭脂不由拉住雀兒的手:“大嫂,本該我安慰你的,誰知倒要大嫂安慰。”朱愫已站起身抿嘴一笑:“婆婆常說,做人要互相扶持,況且你我都是杜家的妯娌,自然更要如此。”雀兒也笑了:“沒有前程就沒了前程,橫豎功名還在,只要我們齊心合力,哪怕沒有好日子過?”

朱愫笑得依舊那樣溫柔,胭脂剛想說話,王氏的聲音已經響起:“大嫂二嫂五嬸,你們竟在一起說悄悄話也不帶着我,難道說我這常年在家的,比不得五嬸這個才歸家的香不成?”

朱愫伸手拉了下王氏,雀兒瞧着王氏的神色,似乎隱隱能見到她眼裏有淚,想必她也是清楚的,只不說破,白她一眼道:“那是,五嬸可從京裏給我們帶好喫的了,你的呢,還不快些拿出來?”

王氏輕輕噘一噘嘴:“我啊,好喫的沒帶過來,只是大伯母說,這一個個都走了,酒席成什麼樣子,還請你們先回去席上坐着呢。”雀兒伸手拉了朱愫:“二嬸,既如此,我們就回席上奉承老人家們。”

王氏也扶了胭脂:“五嬸有了身子,酒不能喝,席上有核桃炒肉,還要多喫幾口纔是。”妯娌們說笑着往外面走,只要人好好的,全家都齊心合力,又有什麼過不去的呢?

過了幾日,雀兒見杜桐並不像前些日子一樣,只是在家裏發悶,反而成天往外跑,問過小廝,知道他也不在書房裏面。自己丈夫,雀兒還是相信的,曉得他不會在外做些偷雞摸狗的事,可是這成天往外跑不說一句也不成樣子。

等他一回來,雀兒就遣退了丫鬟,自己給他脫鞋換衣:“你這些日子總不見人,娘問起幾次,我只說你出去散心,混過去了,只是你平日去了哪裏,也要告訴我一聲。”杜桐呵呵一笑,抬眼去瞧雀兒,見她面上雖還笑着,那眼裏已滿是嗔意,不由起了逗一逗她的心,捏一捏雀兒的手:“我在外面有了個知己,想把她接進家來與你作伴,這些日子就是忙這件事呢。”

雀兒先是一愣,那臉上的笑早放了下去,把手上的東西摔下,就坐到一邊去了。杜桐見她惱了,不由哈哈笑了起來,聽到他的笑聲,雀兒知道他是逗自己,起身啪的一掌打過去:“得,你真要在外面相了個,要抬進家來,也要先問問爹孃那關你過不過得了?”杜桐這下笑的更開懷,拉着她坐到自己身邊,雀兒還扭了扭,終究還是坐了下去。

杜桐這才笑着說:“你也知道,我除了讀書,旁的事是一概不會的,家裏鋪子,我也去哨過,只是光他們說的話就不明白了。”說着,杜桐不由嘆氣:“真是百無一用是書生。”

雀兒聽着他的嘆氣,用手按了按他的肩,杜桐轉頭見妻子眼裏此時只有擔心,反倒笑了:“我讀了這十多年書,旁的不明白,還是曉得些道理的,我思來想去,若不走考試這路,似我這般,除了入幕就只有筆耕爲業,閒來時也可以學着前人,記載一二,縱不能傳世,也足可自娛,就不曉得,你是不是會嫌爲夫日後只能當個教書匠?”

雀兒白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偎到他懷裏,杜桐抱緊妻子,聞着她身上發出的淡淡香味,心裏原本有的一絲不甘也消失了。能如此,已是極幸運的,有愛妻嬌子,無需爲衣食奔忙,可以靜下心來教幾個學生。日後,老了時,也當桃李滿天下了吧。

杜桐這主意拿到杜老爺他們跟前,杜老爺自然只有說好的,杜二老爺心裏有愧,全是自家連累了侄子,本來還預備過些日子,等王爺的氣消得差不多了,再進京託人去說。此時見侄子有了主意,再不似前幾天那樣,心裏更是高興不已,在旁出了無數的主意,這房子該選在那裏。杜桐這樣的,自然不能收蒙生,要去尋誰家要薦書,先把名氣傳出去,這樣纔好收學生。

此時朱尚書回鄉已經一月有餘,他德高望重,被本縣書院請去做了山長。杜桐的事,他也聽妻子說過,聽得他要在家收幾個學生,動了心思,命人拿了大紅全貼到杜家門上請杜桐去書院教習。

老尚書的面子,書院的貼子,又是遂自己心的事情,杜桐自然聽從,也無需人家茅廬三顧,擇了日子就到書院教學生了。

一樁大心事既已了了,全家還是照樣過日子,孝敬公婆,操持家務,瞧着孩子一天天長大,日子就這樣像水一樣過去。

杜桐在書院裏面,除了教習學生,閒了時也研習書籍,不光是當年那些經史,凡是書都有所涉獵。讀的越多,名聲越大,漸漸傳了出去。也有學生專門慕他的名而上門求救。朱尚書見狀,以自己年紀已然老大,該讓青年學俊執掌書院爲由,將山長一職讓給杜桐,自己回家頤養天年去了。

杜桐此時也算心滿意足,在學業上鑽研更苦,閒了時也記些志怪之類,還和幾個說得着的朋友結個社,春朝花夕之時,寫個詩,填個詞,日子過的甚是快哉。

杜二老爺在家待了些時日,想必風聲已經過去,拿出銀子來開了商鋪,賣的卻不是南貨,而是從廣州那邊來的一些外洋來的東西。家裏又添了幾畝田地,杜二太太在莊裏,逢年過節才接她回來一遭,離得遠,似乎怨氣也少些,杜二老爺也覺得妻子沒那麼可憎,見了面也有些笑容。

又見杜棣做生意得法,杜二老爺索性學着杜老爺的樣,把生意全交給了杜樸。自己只和兩個兄弟在家逗着孫子女們,閒時一起喝茶,興來時也下盤棋,兄弟三人,倒比年輕時更親熱些。

這日杜老爺和兩個兄弟正在園裏亭上坐着賞牡丹花,瞧着遠處幾個孫子女在玩耍,杜老爺摸摸鬍子,笑着道:“誰知一展眼,連孫子都這麼大了。”

杜三老爺還是抱着他的蛐蛐罐在那裏看,聽到杜老爺的話,只一抬頭就又低頭:“那是大哥二哥福氣好,像我,只嫁出兩個女兒,雖已抱孫,總是外孫,兩個兒子還小,要大哥二哥這樣的日子,還不曉得幾時呢?”

杜二老爺呵呵一笑:“前兒不是聽說有人給兩個侄子說親了嗎?不過也就七八年的事,三弟你急什麼?”說話時候,火爐上的水壺已滾,杜老爺從爐上提起壺,往茶壺裏重新放了茶葉,把水倒上,聞着茶香,頓覺心曠神怡。

有個小廝進到亭裏秉道:“二老爺,範家舅老爺遣人送了帖子過來,說想請二老爺過府一敘。”杜老爺正在倒茶的手停下來,範家不是在京城嗎,怎麼突然回來了?

杜二老爺接過茶:“知道了,就說我身體不適,在家養着呢。”小廝領命而去,杜老爺疑惑地瞧向弟弟,杜二老爺只是喝一口茶,並沒說話。

晚些時候,雀兒也知道範家回來的事,頓時也愣住,範家不是在京城過的風生水起嗎?怎麼這時又舉家回來了?杜太太愣住之後,就吩咐雀兒找出幾樣東西來好讓人給範家送去。吳媽已經在旁邊笑了:“太太,這就叫報應,當初範家連自己親妹夫家都害了,現時王爺有了新幫手,自然也就不要他家,聽說回來的比起當年二老爺家還有慘一些,不光這些年在京裏賺的錢全填了虧空,連他家在京裏娶的兒媳都沒跟回來,剩下的一些錢財,也被那兒媳說這是她當年的嫁妝,全都帶了回去。”

說着吳媽雙手合十唸了聲佛:“太太,所以說,還是要做善人。”杜太太只是白吳媽一眼,並沒阻止她,一時東西已經找齊,派了個婆子送了過去,說辭自然還是那套,家裏事忙,就不到府了。

雀兒見吳媽帶着東西出去吩咐人了,笑着對杜太太:“娘這些年,漸漸由着自己性子了。”杜太太瞧她一眼:“不是你說的,賢惠大度也要瞧是什麼樣的人,總是親戚,面上總要過去,若照了我的心。”

沒說完杜太太就停住,雀兒並沒接口,朱愫已經進來:“婆婆,晚飯已經備好,在哪裏用呢?”杜太太按一按頭:“哎,人老了,不中用,好像也只有想着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用什麼樣的飯了。”

雀兒和朱愫兩已經一邊一個攙起她:“這是婆婆的福氣。”杜太太瞧她們倆一眼:“得,你們這是變着法誇自己呢。”

雀兒和朱愫都笑了,扶着杜太太走出去,杜琬跟在後面,她年紀小,又得杜太太的寵,一路說的話只惹得衆人發笑。

雀兒想起杜桐昨日接到的那封信,不過是說他現時既已成名,何不下科再考,到時再投到王爺門下,一個知恩圖報,另一個愛才惜才,豈不是美事一樁?

若是數年前,杜桐或者會欣喜若狂,昨日杜桐讀完信就把信放到燭上燒了,回頭對妻子道:“功名利祿,在我瞧來已是浮雲了。”

雀兒想到這裏,臉上露出笑容,鼻中又有桂花的香氣,坐在上面的是正在和杜琬說話的杜太太,她臉上的笑容也是那麼開懷。雀兒和朱愫的眼碰在一起,妯娌倆相視一笑,骨肉團圓,衣食無憂,歲月靜好,盡在於斯。這,或者就是娘在菩薩面前替自己求到的福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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