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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七章 斷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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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七章斷根

「昔有高僧住於高山,每日肩挑二桶往來於山下挑水澆園。桶裂及腰,山路崎嶇,每次僅半桶而歸,旁人均惑而不解,問其何不修桶挑水,以免於徒勞?」花嗅香的語氣一轉凝重,再不似初見時的跳脫,「你猜這個高僧如何回答?」梵溟軒心中想出了好幾種解釋:或是高僧勤於練武,或是無聊打發時間……但見花嗅香目光閃爍,料想必是有非常答案,當下搖搖頭,不敢輕易作答。

花嗅香道:「高僧指着山路上許多不知名的野花道:若非如此,怎有沿路花開?所以我澆的不僅是園,亦有這些花。」梵溟軒只覺得花嗅香語中大有禪意,心中隱有所悟,卻不知如何將自己的想法表達出來。

花嗅香看着梵溟軒凝神思索,滿意一笑:「我聽容兒說起你與水家十九姑娘下棋的事,不妨再對你說一個棋的故事。」

「原來水柔清在溫柔鄉中排行十九呀」梵溟軒脫口道,「溫柔鄉主水柔梳亦是‘柔’字輩,看來她的輩分倒是不低……」花嗅香似有些惱怒:「你若是想聽故事就別打岔,若是要去找她就莫聽故事。梵溟軒暗中吐吐舌頭,赧然道:「我聽你說故事,保證再不打岔了。」也不知爲何,他本還在想那高僧的故事,乍一聽到水柔清的消息便有些忘乎所以,此刻聽花嗅香如此說,不免有些不好意思。

「有人怕鬧,遷居於荒山,果然夜夜寂然無聲,一覺睡到天明。不料過了一個月,每晚卻總能聽到有二人在下棋,那下棋二人雖從不交談,但每一手棋子拍於木盤上皆是砰砰有聲,吵得他再也睡不着。他本想喝斥,轉念一想這等荒山野嶺中如何會有二人下棋,莫不是山精鬼魅?心中害怕,不敢多說。時日久了,漸漸習慣了那頗有節奏的棋聲,倒亦可安然人眠。如此又過了數月,有一日此人大醉而歸,半夜酒醒,忽覺棋聲擾人,藉着尚未散去的酒力,放聲大罵起來。棋聲驀然而止,以後再不可聞。只不過……」說到這裏,花嗅香呵呵一笑,「只不過這之後,他夜夜惦念着那一聲聲棋子敲盤的聲音,反倒是再也睡不着了。」「哈哈哈哈……」梵溟軒聽得津津有味,初時尚以爲是什麼神怪故事,誰知卻會是如此滑稽的結局,忍不住大笑起來。

花嗅香一本正經地問:「你可聽懂了?不妨說說你笑什麼?」梵溟軒一時語塞,呆呆道:「我覺得那兩個鬼倒是挺可愛的,膽子那麼小,聽人一聲大喝就嚇跑了。」花嗅香一愣,似是自言自語地道:「誰說你有慧根?我看仍不過是一個笨小子嘛。」梵溟軒臉一紅,隱隱捕到一線寓意,似有所悟。

花嗅香也不解釋:「你既然喜歡鬼,我便再給你講個鬼故事。」梵溟軒已知這看似遊戲風塵、實則胸中大有玄機的蹁躚樓主必是在藉機點化自己,緩緩點頭,倒不似剛纔那麼興奮,反而多了一分專注。

花嗅香又講道:「一人被仇家陷害喪命,一縷幽魂飄至奈何橋。孟婆勸湯道:‘飲之可忘前生因果,投胎重新做人。’其人道:‘吾死太冤,若不轉世復仇,難消心頭大恨。’當下拒飲孟婆湯,徑投輪迴谷。來生果有上世記憶,自幼便苦練武功,執意要找那仇家一雪前生之怨。不料遍尋多年不得,年紀漸長,倒成了江湖中有名的一位俠客。皇天不負有心人,幾經尋訪,總算給他找到了仇家,原來那仇家轉世後卻只是一個酒店的小夥計。俠客不願蒙殘殺無辜的罪名,一劍殺死仇家,便依着江湖規矩光明正大地給那夥計下書約戰於某日……」

梵溟軒聽到此處忍不住道:「這算什麼?人家一個小夥計如何是他對手,與殘殺無辜又有何區別?」花嗅香一愣:「可那夥計的前世卻害死了他啊」梵溟軒搖頭道:「前世歸前世,今生是今生。似他這般強逼人家尋上世仇怨的,根本就算不得是個俠客。」花嗅香料不到這小子竟然看得如此通透,長嘆道:「早知如此,我或許都不必對你講這些故事了。」梵溟軒聽了一半的故事,哪裏肯依:「我不插話了,你繼續講吧。那個夥計可是被他殺了麼?」

花嗅香呆了半晌,又講道:「一位大俠去找一名夥計決鬥,江湖中人自是議論紛紛。到了約定那日他去了酒店,先驅走旁人,與那夥計對飲一番,再將自己爲何要殺他的道理一一說來,這才提劍欲殺之。卻不料一拔劍才發現自己氣力一全無,竟是早中了那夥計在酒中下的毒。這倒也怪不得那夥計,不通武功惟有用毒方可保全自己的性命。於是,他便再次死於那仇家之手,你說這豈不是冤到家了麼?」梵溟軒料不到會是這般哭笑不得的結果,又是好笑又是同情,覺得那人實是倒黴透頂。

卻聽花嗅香繼續道:「這一次他死得更是不甘心,冤魂直闖閻王殿,欲要質問閻王爲何如此待他?誰知那閻王卻是振振有詞,亮出通玄鏡讓他看看自己蘭生三世的境遇。你道如何?原來在兩世前他的那個仇家卻是冤死在他手上,上一世不過是兩世前的報應,而今生的恩怨原不過是一次新的輪迴,如此冤冤相報,卻不知何時方休……那人看罷通玄鏡,長嘆一聲,端起孟婆湯一飲而盡……」

聽完這個故事,梵溟軒心頭湧上萬般感觸,欲言終又止,惟有長嘆一聲。花嗅香淡然道:「你可明白了麼?」梵溟軒點點頭,似是能心領神會地捕捉到什麼關鍵,卻又覺得一陣恍惚,復又搖搖頭。花嗅香也不追問:「你現在不明白原也不足爲奇,日後待你長大了,懂的事情多了,總會有所裨益。」

梵溟軒眨眨眼睛:「還有故事麼?」「你小子倒是貪心。」花嗅香失笑道,「也罷,再給你說一個故事,然後便給我乖乖回去睡覺。這幾天大家都忙於行道大會之事,過段時間我讓容兒帶你來蹁躚樓玩耍幾日,我們再好好聊。」梵溟軒本想問問行道大會之事,卻又記掛着花嗅香的故事,連連點頭。

花嗅香道:「一人立下宏願阪依佛道,便離家西行以求佛祖收其爲徒。途經千山萬水、百種艱辛,終一日抵達。佛祖問其路上所見,卻借然不知。佛祖道:‘你無慧根,可回。’他苦求不遂,悶而復歸。一時只覺人生無求,萬念俱灰,索性見山遊山、見水玩水,將情懷託寄於山水之中。待他姍姍返回,忽見佛祖立於家門,笑曰:‘如今可知途中所見?’其人大悟,遂拜入佛門,終成正果。」梵溟軒大叫一聲,霎時福至心靈:「我若是那人便不會拜佛祖爲師。」「哦。」這次倒是花嗅香不明白了,「爲什麼?‘「因爲……」梵溟軒臉上現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嚴肅,一字一句道:‘他已是佛」花嗅香愣了好久,方纔一拍雙掌,哈哈大笑起來:「好小子,居然比我想得還要通透。看來我這四個故事果是沒有白講。」

梵溟軒肅而不語,眼望沉沉暮色。這一刻,猶若於黑暗中見到一星稍縱即逝的亮光,忽覺自己已然長大了

二人靜默一會兒。花嗅香一把抱起梵溟軒,幾個起落後便來到通天殿前,放下梵溟軒,示意其回點睛閣。梵溟軒心裏實不願回到那空曠的小房間裏,駐足不前。花嗅香明白他的意思,笑道:「我知道你心裏必有許多疑問,便允許你問我一個問題,保證知無不言。」

梵溟軒有心再與花嗅香多說幾句話,嘻嘻一笑:「這多不公平,不如我們各問對方一個問題好了。」花嗅香大笑頷首,覺得這小孩實是太有意思了。他只有一子一女,相較起女兒花想容名門閨秀般的矜持淡雅、兒子花濺淚略顯迂腐的至情至性,倒是梵溟軒更合自己的脾胃。

梵溟軒目光頑皮,伸出一個指頭:「你先問我好了,不過只有一個問題,要好好珍惜哦。」花嗅香心中一動,脫口問道:「暗器王是什麼樣的人?」原來他見女兒回來後神思不屬,如同變了個人,略加探聽立知花想容鍾情於林青之事,這個問題倒是替女兒問的。梵溟軒料不到花嗅香竟然問這個問題,仔細回想林青的英俊相貌、凜傲氣度,不知應該從何說起。

花嗅香原是隨口一問,見梵溟軒面有難色,心想這個問題原非一兩句話能說得清楚,反正過些日子暗器王便會來鳴佩峯,現在也不必太爲難梵溟軒,微微一笑:「你若說不出來也就罷了,現在你來問我吧」

梵溟軒卻是靈機一動:「我來到鳴佩峯足有半個月了,卻只見過四個男子:你、景大叔、莫叔叔與物二叔。除了景大叔,若是把你們三人加在一起,那便是暗器王了。」他自覺解答得極妙,興奮得手舞足蹈。花嗅香着實一愣。物天成、莫斂鋒與自己可以說是截然不同的三個人,如果暗器王能集物天成的蓋世豪氣、莫斂鋒的倔強孤傲與自己的俊逸灑脫於一身,倒真想象不出會是何等模樣?難怪一向眼高於頂的女兒花想容會對林青一見傾心……

他不願爲此事多想,對梵溟軒笑道:「現在應該你問我一個問題了,可準備好了麼?」梵溟軒心中大是猶豫,這些天來似是發生了許多事情。想到景成像有意無意地躲避自己;物天成見到自己時的奇怪說話;通天殿那不知何許人的天後雕像;鳴佩峯後山的禁忌;御泠堂與四大家族的關係……又想知道溫柔鄉那尚未見過的索峯、氣牆與刀壘的主人是誰;六十年一度的行道大會到底是怎麼回事;還想再問問水柔清的情況……一時千種念頭在心頭翻騰,竟不知從何問起。

他見花嗅香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好勝心大起。心道反正這許多問題一時也問不完,索性問一個最出他意料的問題。眼珠一轉,清清喉嚨:「我的問題是——你有多大年紀了?爲什麼我看你那麼年輕,就像容姐姐的兄長一般?」饒是花嗅香千算萬算,也想不到梵溟軒問出這麼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聽梵溟軒說到容兒的兄長,不由想到兒子花濺淚,也不知蟲大師是否能將其找回?他生性灑脫,略略一呆復又哈哈大笑起來:「我中年得子,如今已達知天命之年。四大家族的各掌門中,除了水柔梳尚不到四十,你景大叔和物二叔亦都已是年過花甲了。」

梵溟軒訝道:「爲什麼你和水姐姐看起來都那麼年輕,而景大叔和物二叔看起來卻要老得多呢?」花嗅香眉宇一沉:「這算第二個問題吧?」梵溟軒耍賴似的搖搖花嗅香的手:「當然不算第二個問題啦,你可說過要如實回答我的……」「好吧好吧。」花嗅香拗不過梵溟軒,側起頭將臉湊到一朵花上,似在聞其香氣,望着梵溟軒,眉目中滿是笑意,「你可知我爲何名叫嗅香麼?」梵溟軒奇道:「難道就因爲你喜歡嗅花香麼?」花嗅香笑道:「因爲斷根的花過夜即敗,所以我便只是嗅香而非摘香。這個答案你可滿意麼?」

梵溟軒恍然有悟。自從遇到花嗅香以來,雖見他常常嬉言笑語若毫無機心的孩童,但句句皆含有一種深深的玄意。有心聽他多說些話,故意搖搖頭:「不滿意不滿意。你這個回答最多隻解釋了爲何自己看起來這般年輕,卻沒有說及其他人。物二叔先不必說,但至少我看景大叔也應該算是個愛花之人吧……」

花嗅香昂首望天,良久不語。梵溟軒看花嗅香的神情肅然,心頭打鼓,不知是否自己問錯了什麼。「人有所思,形諸於色。」花嗅香沉聲道,「我與水鄉主皆是袖手塵事、逍遙世外的性子,而景大哥與物二哥卻都視祖上遺命爲不可推卸的責任,自然要容易老得多了。」小弦心中大奇:「有什麼祖上遺命?」花嗅香眼中暴起精光,旋即黯下:「這個問題我已經可以不答了。」梵溟軒撅起嘴:「不答就不答,我遲早會知道。」花嗅香長嘆一聲:「這件事你最好還是越晚知道越好。」亦不多言,就此飄然而去。

梵溟軒回到點睛閣的時候已是深夜了,景成像見他這麼晚纔回來也不多問,隨便囑咐幾句便匆匆離去。

梵溟軒躺在牀上思潮起伏。這一日發生的種種事情逐一襲上心頭,只覺得這神祕的四大家族中實有太多難解的謎團,思來想去,小腦袋想得生疼,就連武功被廢之事都淡忘了。輾轉到半夜三更時分,仍不能入眠。

好不容易睡着了,在夢中似進人了花嗅香所講的四個故事中,猶見那挑水的高僧、荒野的棋抨、復仇的劍客、求道的過客……最後卻是來到一座大山中,循着那渾若仙音的琴聲來到山頂,撫琴的溫柔鄉主水柔梳轉臉對他一笑,卻忽地變做了水柔清……

第二天,梵溟軒一覺醒來,竟已是日上三竿。

桌上放着一碗清粥,兩個雞蛋,卻不知景成像何時送來的,想是看他睡得香甜不忍打攪。梵溟軒心想:景大叔雖然沒有完全治好自己的傷,對自己確實不錯。梵溟軒正覺腹中飢火中燒,爬起身來幾口將一碗粥喝個底朝天,慢慢喫着雞蛋,尋思是否去溫柔鄉見見水柔清。突然想到昨日莫斂鋒既然來過,還與自己說了那些話,自然不會再阻攔水柔清來見自己,而她卻爲何現在還不來?或許她自有她的玩伴,本就看不起自己這個廢人……一念至此,頓覺自卑。又想到昨夜花嗅香說起這幾日四大家族正忙於六十年一度的行道大會,只怕整個鳴佩峯上就只有自己一人如此清閒,又何必去打擾別人……

似他這般正值情芽初萌的男孩子,本就敏感多心,加上對水柔清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在心頭作祟,不免疑神疑鬼一番,索性拿定主意要等她先來見自己。

只是他實在閒極無聊,翻了幾頁醫書便覺無味。望着對面的大書櫃,心想或許其中還有什麼可看之書,當下便去書櫃中一陣亂翻。抽出一本厚書,卻見其後的櫃面鑲着一根銅管,隱隱還有細微的語聲傳來,卻是聽不清楚。他雖知偷聽他人說話不合江湖規矩,終耐不住心中好奇,便抬張椅子墊在腳下,伏耳過去傾聽。原來那銅管正接在點睛閣數步外的通天殿中,卻是景成像以防有人擅闖通天殿所用,誰曾想鬼使神差地被梵溟軒發現了書櫃後的祕密。

只聽一人低聲道:「若是林青知道了這件事,只怕不肯幹休,景大哥打算瞞着他麼?」正是那英雄冢主物天成的聲音。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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