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成像的聲音緩緩從銅管傳來:「這畢竟不是什麼光明磊落之事,我這幾日心中總在回想,實是愧意難當。屆時便將其中因果都告訴暗器王,若他不肯罷休,我接着便是。」梵溟軒乍然聽到林青的名字,再細細分辨物天成與景成像的語意,心中一震:莫不是四大家族要對暗器王不利?連忙凝神細聽。
銅管中又傳來物夭成的聲音:「這樣也好,昨日水四侄女與花三弟都分別見了那孩子,依他二人的心性,必是對此事極度不滿,縱是景大哥不說,只怕他二人也會告訴林青。」停了一下,又和言相勸道,「景大哥也不必太過擔心,反正如今木已成舟,我想暗器王總不至於爲了一個孩子便與四大家族反目成仇吧……」
景成像沉默良久,方纔顫聲道:「此事全是我一人所爲,與四大家族的名譽並無關係。最多也便是自廢武功謝罪……」物天成急急打斷景成像的話:「景大哥乃家族之首,身懷天後遺命,何須因一個孩子而內疚至此?」景成像長嘆道:「我自問一生從不虧欠他人,惟有此事令我這幾日寢食難安。若是手下不明真相的弟子得知此事,更難服衆,這個家族之首實是愧不敢當。日後我若有什麼差池,便由你接管四大家族之事,務要承祖宗遺訓,盡心輔佐少主,以成大業……」
物天成亦是一嘆:「我雖見那孩子容貌與少主相沖相犯,但對此事亦有頗多疑慮。何況憑少主的蓋世武功、雄才大略,這孩子亦未必真能給他帶來威脅。而我們這般逆天行事,是禍是福實難斷言……」「你也不必多想,反正事已至此,悔之晚矣。」景成像毅然道,「我景家世代忠心耿耿,察承天後遺訓,絕計不容少主受到半分傷害……」
梵溟軒聽到這裏,一顆心已驀然沉了下去,變得冰涼。他何等聰明,從這幾句話中已判斷出景成像竟是借治傷爲名,廢去自己武功,怪不得總覺景成像在躲着自己,原來竟是有愧於心。
梵溟軒心念電轉,霎時明白了一切原委:難怪昨日莫斂鋒、水柔梳、花嗅香這三位四大家族中的重要人物都會蹊蹺地找上自己,定是知道了景成像的所作所爲想要做出補償:怪不得莫斂鋒要講述自身經歷,奉勸自己不能爭強好勝;怪不得水柔梳要用「素心譜」化去自己的戾氣,原來是要化去自己心中怨氣纔對;怪不得花嗅香要講那些故事給自己聽,原來是想用什麼宿命恩怨的道理點化自己……他們原來是怕林青知道此事後與四大家族爲難
梵溟軒雖是修習過《天命寶典》,對世間萬物自有一種不縈於心的冷靜,但這個消息實是太過驚人,如晴天霹靂般將他對四大家族的種種好感一掃而空,更有一種被這些大人物玩弄於股掌間的憤怒。他自幼生長在民風淳樸的清水小鎮,根本料想不到這世間竟會有景成像這等人物:表面上對自己關切有加,暗中卻使出這樣的毒計。就是與那口蜜腹劍的寧徊風相較,也尚有過之而無不及,十足一個僞君子。若不是自己在無意間聽到這段對話,心中還會萬分感激他治好了自己的傷……
梵溟軒越想越恨,拼命忍住奪眶而出的眼淚,狠狠將手中的書砸在地上,又轉身將桌椅一陣亂踢,發泄着滿腹怨氣:什麼四大家族,全是些沽名釣譽、虛情假義之輩,對自己這樣一個小孩子亦是這般不擇手段……他初嘗人心險惡,反是將景成像的用心想得加倍不堪。甚至連莫斂鋒、水柔梳、花嗅香等人的用意也懷疑起來,只道這四大家族的人皆是一丘之貉,如此對待自己,不過是讓自己安心留在鳴佩峯以做人質,下一步纔好對付林青。
桌上的粥碗落地,砰然粉碎,瓷片四濺。這響聲讓梵溟軒稍稍冷靜下來,一個念頭由心底騰起:我定要從這裏逃出去,決不能讓他們再利用我,對林叔叔造成任何傷害……
梵溟軒想到這裏,更不遲疑,飛速穿好衣服,悄悄走出屋外。他知道通天殿離點睛閣相距極近,不足百步,若是從前門出去定會被人看見,當下便從點睛閣的後門閃出。
點睛閣後面本是弟子們的居所。所幸再過幾日便是行道大會,點睛閣弟子都去了通天殿,加上平日也無人敢擅闖鳴佩峯,竟無人守衛。
梵溟軒穿過幾排房屋,被那道林牆擋住去路。林牆排列緊密,中間僅餘幾寸間隙,梵溟軒雖然體瘦,卻也擠不過去。再看看高及數丈的白楊,縱能攀上,只怕亦會立即被人發現,當下便沿着林牆行走,欲找個可容自己鑽出的缺口。
一直走了近百步,方纔發現林牆上露出一道一丈多寬的出口,卻被一大叢荊棘封鎖起來。透過荊棘從縫隙望去,只見一大片的樹林,隱隱還有一條羊腸小路通往林間……
梵溟軒心中一動,知道這必是景成像所提及的後山禁地。他一心逃出鳴佩峯,心想這後山既然是禁地,四大家族的人應該不會來此處找尋自己。當下顧不得荊棘尖利,用手撥開一道可容自己鑽過的縫隙,幾經周折總算從這片荊棘叢中鑽了過去。他心思細密,怕被人發現自己逃人後山,重又用荊棘將縫隙填好,忙出了一身汗不說,尖刺還將一雙小手割得鮮血淋漓,連身上的衣衫亦被劃得七零八落。
梵溟軒稍稍休息一會兒,望着前方那片黑沉沉的樹林,心頭亦是有些發虛,不知其中是否會有什麼毒蛇猛獸。可事已至此,斷沒有回頭的道理,將心一橫,便沿着那小路朝樹林中走去。
那小路蜿蜒而下,久未有人通行,鋪着厚厚的一層落葉,踏足上去如地毯般輕軟。梵溟軒只恐其間有什麼蛇蟲,找了根樹枝一面探路、一面緩緩前行。棍頭點處,只覺土質甚爲堅固,撥開枯葉,其下竟也是以青石鋪就,不過比起前山那些青石板卻是厚闊了許多。
走了半裏路的樣子,約摸已下到半山腰處,山風透林而入,更顯得林影憧憧,陰風習習。雖是白日午間,卻是越見荒涼。
梵溟軒自小便在山野中長大,倒也不見驚慌,只是想到身上一點食物清水也無,也不知這裏下山還有多遠,路上若能找到果樹須得多採集一些果實;又想到身無利器,若是碰上什麼野獸就糟了……正在胡思亂想間,恰好看到右手方有一根大木棒橫於兩枝樹椏間。那木棒約有兒臂粗細,一頭尖利,正是一件上好的防身武器。梵溟軒心中大喜,便伸手去取。
剛剛走近那樹椏,突覺腳下輕輕一震,只聽得左側樹林間發出一聲響動。回首一看,卻是一塊重達百餘斤的大石驀然由林中拋出,帶着呼呼風聲直向梵溟軒的後腦襲來……
梵溟軒大喫一驚,還好那大石雖是來勢兇猛,速度卻甚緩,只是大石封住了左方與後面,右邊又正好是一棵大樹,迫不得已,只好往前跨出一步。只覺腳下又是一震,那根橫於樹椏間的木棒也迎着梵溟軒來勢射出,就似是梵溟軒湊身往前撞上去一般。那木棒來速亦不很疾,只是若往後退,必和那大石相撞。梵溟軒躲無可躲,還好動念得快,一矮身往右邊大樹一靠,以求避開木棒……
尚未等他鬆口氣,大樹猛一晃盪,梵溟軒腳下一緊,一根野藤驀然彈起,先收縮再拉扯,就如一個活套般正正箍在梵溟軒小腿上。梵溟軒一聲驚呼都不及出口,便頭下腳上地從那大石木棒交錯而過的縫隙中,被野藤倒吊而起。
「砰砰砰」連響三聲,頭兩聲是大石與木棒分別擊在樹幹上,第三聲卻是那野藤在空中斷裂,又將梵溟軒重重摔了下來。幸好地下是厚厚數層枯葉,纔不至於有骨折頸斷之禍。即便如此,也將梵溟軒摔了個七葷八素,眼冒金星。
這機關設計得極爲巧妙,大石與木棒來勢緩慢,全是障眼之法,那根野藤方是關鍵所在,竟是算好了中伏者躲避的方向,意在生擒。若不是那野藤年久朽壞,只怕現在梵溟軒已被倒掛在半空中了。
梵溟軒被摔人樹林深處,趴在地上,半晌未回過氣來。等了許久,看四周再無動靜,方纔緩緩爬起,揉揉摔得生疼的脖頸。他心知必是剛纔腳下踩到了什麼機關,可現在地上到處都是枯枝敗葉,根本看不出機關設在何處。他在林間呆立良久,眼睜睜望着數十步外的青石小路,竟是不敢隨便出腳。
「你是何人?爲何擅闖後山禁地?」一個蒼老雄勁的汽音驀然傳人梵溟軒耳中。梵溟軒只覺那聲音似是近在耳邊,抬頭四顧卻是不見半個人影。正要回答說自己乃是四大家族的弟子,轉念一想,此處既是四大家族的禁地,景成像又一再叮囑不得擅闖,誰知對擅闖禁地的本門弟子定下了什麼家法。當下住口不答,一心要將那人激出來。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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