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過年的毒
一回到自己屋裏,我便打發走了張之棟和西門嵐。
我努力從滿屋妖異的桃花中拔出思緒來。
開得那般極盛到妖異的桃花,便是燒成了灰,我也不會認錯,只有那無妄之境纔有。 既然我能入境,那麼這世上其他人自然也能入境,只在於他有沒有和我一樣的執念罷了。
那一夜,我痛極而入了無妄之境,難道西門風也是因爲某些事痛絕心肺才入了無妄之境?
一時間,昨夜碎玉五人的面貌神態,所言所行同時在我腦裏飛速繞轉。
我胸口煩悶欲裂,眼前一黑,什麼也不知道了。
不知過得多久,一張開眼,便是西門泠木然的面孔。 微一側首,便看到張之棟一臉的惶恐,眼中滿是血絲。 他就象失去了支柱的小孩般,見到我醒來,竟至於喜極而泣。
西門泠伸手搭脈,半晌方道:“丁丁,你整日殫思竭慮,鬱火集結,再加上風寒入侵,纔會突然昏厥。 我一會給你送些藥來,你按時服用,再好好靜心調養數月,便可保無事。 ”
調養?我苦笑。 在這個爾虞我詐稍不小心便可能丟了性命的祁風堡,我該如何靜心調養?眼前的西門泠不是也把拯救他嫡親兄長的性命的重責輕易交給了我嗎?
面對我的目光,西門泠木然的神色中露出一絲狼狽,他不自然地轉開視線。
張之棟卻撲地跪在我面前,這男人流下了從不輕易流下的淚水:“小姐,求您保重自己。 ”
我嘆了口氣,伸手喫力去拉他起來:“起來,跪着象什麼話。 ”
不等他再說些什麼。 先搶在頭裏問道:“我昏了多久了,沒驚動別人吧?”
張之棟拭淨了淚,上來幫我掖好被角,然後才道:“倒沒多久,大概一盞茶的時分吧,我聽到你倒地的聲音,立即衝進來,馬上去請了五爺來。 不得小姐吩咐。 不敢驚動了別人。 ”
我感慨萬千,這死心眼的男人,大概看我臉色不對,便一直守在我屋門口。 唉,我究竟該怎麼說他纔好呢?
心下不由嘆息連連,這份回報不了的感情我是註定要辜負了,但願流光地柔情能讓他得到慰償。
西門泠站起來,他不敢看我。 匆匆道:“我去拿藥給你。 ”
我輕柔地叫住他:“五爺,我要你幫我配一種藥。 ”
“什麼藥?”他依然背對着我。
“毒藥!”我一字字,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無比,“無色無味、見血封喉、無藥可解的毒藥!”
“你要這般毒藥做什麼?”西門泠猛地轉過頭來,木然的眼睛也驀地放大。
“別管我要做什麼。 ”我緊緊盯着他的雙眼。 “你只要記得,那藥要毒無可毒,中者立斃,無人可解。 包括你在內。 ”
“你,你不是要用在我們姓西門的身上吧?”西門泠眼神慌亂,簡直是要昏過去了。 這副木然的外表下卻藏着一顆多情的心。
我輕嘆一聲:“你放心,我不會讓你難做的。 ”
“真地?”
“我保證!”
我嚴肅地許下諾言。
西門泠似乎放心了,他猶豫道:“可是那種藥要配很久,不能馬上就給你。 ”
我溫柔地對他笑:“你慢慢配着就是,我給你一年時間夠嗎?”
西門泠點點頭,道:“一年就差不多夠了。 有些藥草還沒到收割的時間。 我先慢慢試驗吧。 ”
“五爺,拜託你了。 這藥關係着我的性命。 ”當他邁步要走的時候,我再次叫住他。
他用力點點頭:“你放心,定不辱命。 ”
送走西門泠,張之棟返來第一句話便是問我關於那個毒藥的事。
我板起臉:“這事你也莫問,等到了時候自然便會知道。 ”
張之棟雖然不解,不過他是聽我話的,此刻我身體欠佳。 他便是有一千個疑問也不敢再多問半句。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的心中有多麼不平靜,面對一份信任。 而我只能選擇拋棄它,後果會是什麼呢?我不知道,但也別無選擇。
忽忽一月便將過去,農曆新年即將到來。
這還是我第一次在異鄉過年,西門岑便下令要搞得更加豐盛,以慰我思鄉之情。
下人們得令後喜出望外地奔忙,豐盛便意味着有更多的賞錢,有更多地熱鬧,對於一向冷清的祁風堡來說,過年實在是一件天大的熱鬧事。
自然這只是下人們的想法,至於祁風的主子,我根本看不出他們有多麼在意這個年,包括我在內。 只冷眼看着各地流水價地送些新奇東西來,喫穿用度,包羅萬象。
時近年關,身爲家主地西門岑忙得四腳朝天,一應物事都是由夫人西門嘉派人打點了送來。
按理說,這府裏只得我和西門嘉兩個能上得檯面的女眷,原該是走動頻繁,親密有加纔對。 不過我這人一來一向性子清冷,不愛結交朋友,二則她是西門岑的枕邊人,爲人又機警之至,實在很難套出些有利用價值的信息來。 而西門嘉似乎一直也防着我些什麼,雖說她大力贊同我嫁進來,可真嫁了進來,她卻又總躲着我,迫不得已碰上了纔會客氣着裝作親愛一番,以至於這半年來我對她都沒有什麼印象。
此刻她一襲桃紅短襖,百褶灑金裙高高束在纖細腰際,披着一條繡着繁花地鵝黃色細紗披肩,穿過幾株梅樹,嫋嫋婷婷地移步而來,沿路灑下無數銀鈴般清脆嬌媚的笑聲。
好一副移動的風景。 看見了她,便彷彿看到了江南的春天,溫暖沁脾、曖昧妖嬈,就好象是洛安那滿城的桃花,真不愧她那個著名的“桃花娘子”地綽號。
我不禁搖搖頭,最近見到什麼都想到桃花,看來思鄉之情對我的影響已埋到了骨子裏,並不是我刻意說不想就能真地不想了。
“丁丁啊。 你看姐姐忙得都糊塗了,這麼久也沒來看看你,陪你說說話。 ”西門嘉未語三分笑,親親熱熱地拉着我的手。
我漾起一朵淺淺的微笑,反手握住她的手,無比誠懇地道:“姐姐說哪的話,丁丁不過是個喫閒飯的人,不象姐姐諸事纏身。 丁丁怎麼可能去怪姐姐,感激還來不及呢。 ”
西門嘉面色不變,好象沒聽到我話裏地小刺似的:“除夕將至,咱們一家人也該團團圓圓地喫頓飯熱鬧下,姐姐是來請你地。 ”
“這種小事怎麼要勞動姐姐大駕?叫總管來傳一聲就好了。 ”
“哪地話!說來也是我這做姐姐的不是。 也沒多來看看丁丁你。 今兒姐姐一來是陪罪,二來也是補過,丁丁千萬要包涵一二。 ”說着連拍三下手,頓時一羣人湧進來。
一箱箱東西送進來。 綾羅綢緞、珠玉首飾、珍奇補品、古董玩物,應有盡有,足可再佈置一間屋子了。
“姐姐太客氣了,這讓小妹如何擔得起。 ”我假惺惺賠着笑,面上卻作得誠惶誠恐,演技之精湛,只怕便是最挑剔地導演在場,也不可能挑出一點毛病來。
“妹妹身子單薄。 匆促嫁來北方,以至身子骨總是不太好,一定要多補補。 ”伸手指向其中一盒老山參,“這盒參可有六七百年了,六爺託人快馬加鞭送來給你補身的。 ”
我燦笑接過:“六爺可真是有心了。 ”西門風會有這麼好心嗎?別說我不信,恐怕連說這話的西門嘉自己也不太相信。
“可不是嘛!老六還一起捎了信來,說準定會在年前趕回來喫年夜飯。 ”
“哦,六爺也要回來了?”我心念一動。 一個月來。 西門風音信杳無,也不知他們地圍捕行動到底怎麼樣了。
西門嘉笑得爽朗。 丹鳳眼眯成了一條縫:“是啊。 總算能趕回來,之前我還一直擔心他今年趕不及回來過年呢。 ”
“六爺出門辦事還順利吧?”我狀似無意地問道。
“他倒沒怎麼提,不過聽說要找的人一時還沒尋到。 ”
我鬆了一口氣,這就說明東明峯還是安全的。
“那豈不是千裏奔波白忙一場了。 ”
西門嘉誇張地拍拍手,嫣然一笑:“管他們呢,男人就該在外面奔波,我們女人在家享福就行啦!”
笑意宛轉,說不出的嫵媚好看,我怔了怔,這笑——怎麼覺得似曾相識?轉頭便笑自己呆瓜,西門嘉又不是第一次見,她的笑自然也見過不止一次了。
閒說了一會話,西門嘉也就告辭了。 出神地目送她婀娜生姿地背景如一副移動的風景般遠去,這個女人真的是象她所表現的那樣開心滿足嗎?
我眯起了眼,走着瞧吧,我不相信在這個冷漠沉悶沒有氣息地地方,在這個受到上天詛咒的家族,會有一個是幸福的例外。
西門風在年二十九的夜裏風塵僕僕地悄悄回府,到家後並沒有回自己的院子,與嬌妾們小別勝新婚,而是直奔西門岑居住的長風院。 兩人剪燭夜談,足足有兩個時辰。 至於具體所談內容,卻因無人敢過於靠近,不得而知。
自從西門風的足尖點到祁風的土地那一剎那,各種消息就源源不絕地流水價送來,讓我恍如眼見般地知道了西門風的一舉一動。 說真的,西門嵐這人也還算是個人才,把諜報工作做得快速有效,並非僅僅是一介滿肚壞水的武夫而已。 當初一念之間沒有借刀殺人,而是收歸麾下,可謂奇策也。
“小姐。 您看西門風連夜尋上西門岑,會不會有什麼變故?”張之棟在這種時候永遠是不辭辛勞地守護在我身側的。
我怔了怔,第一次有點聽不懂張之棟的言下之意:“你是指——”
“小地是擔心西門嘉說的會不會都是些煙幕彈。 ”張之棟並不諱言,很明白地向我指出。
我眨巴眨巴眼,問道:“你是說西門風已經殺了或者捉了東明峯,西門嘉故意對我撒謊嗎?”
“小姐認爲有沒有這個可能?”
我沉吟着,終於還是搖搖頭:“這個我不能肯定,不過東明峯不是好對付地。 西門風要殺了他也沒那麼容易。 ”
說話間,西門嵐匆匆忙忙跑過來。
我奇道:“怎麼那麼晚還過來?”
西門嵐衝過來,端起桌上地茶壺猛灌幾大口,茶水順着新長的鬍髭流得前襟上溼漉漉一片。
張之棟一把扣住西門嵐地手,急道:“出什麼事了,快說!”
西門嵐把手在嘴上胡亂抹了幾下,大喘了幾口氣:“我剛剛接到消息,老二和老六派了自己的貼身護衛往沉雪閣來。 我擔心他們對你不利,立即趕了過來。 ”
“什麼?”張之棟大驚,立即一躍而出,如一縷煙般消失不見了。
我琢磨再三,卻怎麼都想不出西門岑要對付我的理由。 沒道理啊。 真地很沒道理。
西門嵐神色略有些緊張,卻偏偏做出了一副忠肝義膽的模樣,好笑得緊。
我“卟哧”一聲笑了出來:“你這麼緊張做什麼?他們要對付的是我又不是你。 ”
西門嵐斥道:“這時候你還有心情開玩笑?”
我悠然道:“生死有命,急也是急不來的。 ”
“你若有點事。 我還有什麼好果子喫?”西門嵐氣急敗壞。
我哂然,就說他哪有這份義氣,果然這人腦子裏想的都是他自己。
“放心吧,西門岑還沒到要殺我的時候呢。 都不知道你們這麼草木皆兵的窮緊張什麼。 ”我若無其事,自得其樂地品嚐着小茶點。
張之棟攸忽之間又如一縷青煙般出現在我身前,垂手沉聲道:“小姐,有七八個人埋伏在沉雪閣左右,我仔細觀察。 埋伏的位子都是針對小姐地房間的,目前還看不出他們有什麼行動。 ”
我心裏大致有數,聽了張之棟的報告後更是清清爽爽。 手指在桌面上輕叩,輕聲笑道:“果然如此。 ”
西門嵐奇道:“你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笑笑:“你們放心吧,他們跟我一樣都是在等一個人。 ”
“誰?”張之棟和西門嵐齊聲問道。
我好笑地看着他們:“你們自己也動動腦子嘛,不要事事都來問我好不好?”
心情一時變得很愉快,西門風這次的跟鬥栽得不小啊。
西門嵐怪叫起來:“你總得給點提示吧?”
張之棟面有憂色:“事關小姐的安全,還是慎重點好。 ”
我嘆息着搖頭:“你們哪。 也不想想這些人是誰派來地!”
西門嵐更奇怪:“剛剛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是老二和老六啊。 ”
“唉。 你們怎麼不想想西門風當初出門是爲的什麼?而今一回來就佈置了人在我周圍,這兩者之間有什麼聯繫呢?”我開啓啓發式教育。 不過點得這麼明顯了,要是再猜不出來我也只好把他們當豬看了。
張之棟恍然大悟:“東明峯,一定是爲了東明峯。 ”
我點點頭,笑道:“孺子可教!”
西門嵐悻悻道:“我也猜到了。 ”
張之棟不理他酸溜溜的語氣,一步步推理下去:“西門風南下去殺東明峯,東明峯躲過他們的追殺,玄天宮徒勞無功。 西門風急急趕回來,並連夜找西門岑商議,定然就是爲了要派人來沉雪閣埋伏一事要得到西門岑地同意。 ”
西門嵐腦子也開了竅,急急插嘴道:“老六要在丁丁身邊埋伏,恐怕便是在這附近發現了東明峯的行蹤。 ”
我拖長了音調:“也就是說——”
兩人異口同聲答道:“也就是說,東明峯要來找丁丁(小姐)!”
我嫣然而笑,滿意地連連點頭:“不錯不錯,總算沒白跟在我身邊。 ”
東明峯從江南一路跑來祁風,據我的估計,很大的一個原因恐怕便是因爲我把如言的屍身千裏迢迢運來,他這個做師傅的一則是要來看徒弟最後一眼,二則只怕還要看看我,看看我這個小妖究竟是在搞什麼花樣。
這個道理很淺顯,我能想到,張之棟和西門嵐能想到,更何況西門岑和西門風了,派人埋伏實是意料中的事,只不過能不能伏到東明峯只怕卻是未必了。 我不信能教出溫如言這樣風華絕代的弟子地東明峯會愚笨至斯。
一場好戲又要開場了。 我的嘴角噙着微笑,出神地望着窗外高掛的彎月,這場大戲登臺的人是越來越多了,豈不益發熱鬧好玩?
“丁丁,你說東明峯幾時會找來?”西門嵐終於耐不住,打破一室沉寂。
“不知道。 “我很乾脆地答道。
“那要我們如何接應東明峯?”西門嵐倒吸一口冷氣,想到不知要和西門風的人鬥法多久,頭皮都發麻了。
我伸手端起茶盞,淡淡道:“東明峯何許人也,他要找我自然有他的辦法,何需我們接應?”
張之棟也有些擔心:“有些準備總是好的,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
端起茶蓋輕輕撥開浮葉,輕吹一口氣,我的語氣冰冷,不帶絲毫感情:“如果他連這點本事都沒有,我們又何必去惹來一身腥。 ”
“那小姐地意思地——”
“等!”
除了等待什麼也不用做也不必做。 等着撒網,等着收網,等着物換星移,等着讓時光來改變一切。
我一向是很有耐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