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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除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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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除夕(上)

大清早,便有此起彼伏的鞭炮聲在各個院落間迴盪,伴隨着孩童們嘻笑的打鬧聲。 這是祁風堡內的慣例,自年三十起直到大年初五,允許府內的下人們也放鬆了規矩,一起歡渡春節。 大人們雖然領了恩典,但也不敢太亂了規矩,天真的小孩就管不了那麼多,早就玩瘋了。 在堡內呼嘯喊叫,各處亂竄着放炮。

我慢慢睜開眼,頭一次覺得祁風堡原來也是很熱鬧的,到處充滿了人聲。 即使一向不愛熱鬧的我,也因爲這樣的人聲鼎沸而覺得有了些許暖意,似乎這個冬天不再那麼寒冷。

我剛想拉令喚流光,流光就已經端着熱水推門進來了。

看到我醒來,就笑着迎上來:“小姐,睡得可好?”

我慢慢坐起來伸個懶腰:“還行吧。 要過年了,還是早點起來。 ”

流光抿着嘴兒笑:“是被那些頑童吵的吧,就知道小姐今天睡不沉,所以特地早早來了。 趕得剛剛巧。 ”言下頗有自得之情。

我誇張地嘆自息,伸手拍她:“知道啦知道啦,就你心思最靈巧了。 ”

說着主僕倆笑做一團。

空氣中充滿了硫磺的氣息,讓我想起了江南的年味。 不論我身處何地,放的炮總是一樣的,猛一愣神,甚至會覺得還在江南,有濃濃的年味。

“流光,你的家人呢?”

流光斂了笑,服侍我穿上精心挑選的新衣:“爹孃和哥嫂都住在祁風外城,不過堡內規定簽了死約的奴僕一年只允許家人來探望一次。 ”

“怎麼還有這種不通人情的規定?”我大表詫異。

流光黯然道:“堡裏的老規矩了,凡有資格做主子的近身奴僕地,都是自小賣進府的,親人要不就是不在了要不就是在很遠的地方。 這是爲了奴僕們能一心一意爲主子打算做事。 心裏不會惦着自己家裏的私事。 ”

“那你的親人不是就在城外嗎?”這不是不合規矩嗎?

“奴婢本來是沒有資格做夫人的貼身丫鬟的,但夫人親自指定了,大總管只好讓我簽了死約。 ”

流光扶我坐到梳妝檯,開始熟練地爲我按摩頭部。 最近我總是覺得頭痛,流光知道了便每天都要給我按摩一會,減輕我的疼痛感。

我閉上眼,任她靈巧地手指在我頭髮中穿梭,發漲的腦袋似乎也覺得輕鬆許多。

流光的手突然僵了僵。

我奇怪地睜開眼。 問她:“怎麼了?”

她很不自然地掉開視線,接着又按摩起來,嘴裏卻道:“沒什麼,手抖了下。 ”

我哦了一聲:“別擔心我的頭痛病,只是最近用腦多了,有點漲罷了,小問題。 ”

流光埋怨道:“夫人您就是想太多,身子本來就單薄。 再這樣下去可不好。 ”

我隨口敷衍幾句:“我會好好調養的,以後少想想就是啦。 ”

心裏自然明白這輩子只怕每日每夜都要活在算計中。 流光當然也明白我的話根本沒有誠意,輕嘆了一聲,不再說話。

“流光,你想家嗎?”我突然問道。

銅鏡中。 流光的手動得越來越慢,她垂下眼簾,淡淡地道:“誰會不想家呢?”

我凝視着鏡中如花的容顏,在這本該是天底下所有地家庭人倫團圓的時候。 她卻不得不與親人近在咫尺而遠隔天涯,這原本飛揚青春的少女被思親的情緒籠上了一層淡淡的哀愁。

一個還沒有學會如何掩藏自己地真實感覺的少女,天真得不知道自己的臉上寫盡了喜怒哀樂,讓人一眼就看穿到底。

我看着她靈巧的雙手爲我梳好美麗地墮馬髻,伸手自妝臺中取出一枝鑲了一串南珠的釵子簪上,滿意地對鏡攬視。

“夫人,您真的好美!”流光呆呆凝視着我鏡中的影子。

我“卟哧”一聲笑出來:“還沒發壓歲包呢,怎麼就着急着說吉祥話呢?”

“不是吉祥話。 奴婢是真心這麼覺得的。 ” 流光急急分辯,“這世上沒有夫人不知道的事,夫人永遠不會害怕緊張,再難的事情到了夫人的手上也變得很容易解決……”

我苦笑,我怎麼不會害怕,我只是不能把自己地害怕變成弱點讓我的敵人利用,老天爺沒有給我嬌弱的機會。 我其實有很多事情都解決了,無數次想過如果能有個人依靠該多好。 可是這些。 我不可能跟流光說。

我漾開一個淡淡的微笑。 去取了一錠十兩重的紋銀遞給流光:“這是我賞給你一家的,你回去一家團圓。 好好喫頓年夜飯。 ”

流光嚇一跳:“夫人,這不合規矩!”

我淡淡道:“規矩就是給人破壞的,我說的話就是規矩。 大總管這我會吩咐下去。 ”

流光卟嗵一聲跪在地上:“夫人,您真是個大好人,流光一家人不知道該怎麼謝謝您。 ”

我扶她起來,摸摸她地頭髮:“傻姑娘,別動不動就跪來跪去,只是一點小事而已。 ”親自去取了一匹江南織錦,又選了幾樣點心,讓流光帶去給家人分享。

流光千恩萬謝地去了。 似乎是得了什麼天大地恩惠,歡喜無限。 她真的是很容易滿足,不過是給了她一點她原來就該有地權利,給了些連九牛一毛都稱不上的小物件,她就好象得到了全天下似的快樂。 爲什麼我就不能象她一樣單純地活着呢?

搖搖頭拋棄這個傻念頭,打我有意識起,我就沒有單純過,前輩子沒有,這輩子沒有,下輩子——還不知道在哪呢。

桌上放着一張精緻素雅的請帖。 一手龍飛鳳舞的大字表明這張帖子正是西門岑的親筆手書。

“敬請賢伉儷比駕齊至!”我鼻中發出一連串冷哼,把帖子託在手上,鼓氣一吹,帖子飄飄揚揚地落在了幾步開外的地上。

張之棟俯身拾起,隨手打開看了看,又把帖子放在桌上:“小姐,您要和西門納雪一起出席晚宴嗎?”

我冷笑:“當然要,你沒見人家請地可是我夫妻二人啊!”

伸手一指桌上的帖子:“之棟。 你拿着它去找西門納雪,讓他酉時準時到我這兒報到。 ”

張之棟拿起帖子,猶豫下又問道:“小姐,你真的不見西門納雪嗎?”

自從我知道了西門納雪的好事後,我再沒見過西門納雪一面,連西門笑也被拒之門外了。 箇中原因,西門笑清楚得很,西門納雪和西門觴也不會不知道。 是以西門納雪任由着我任性。 並不強求,但西門笑就可憐了,每天都要在我這兒喫一碗閉門羹。

我冷笑連連:“我見他做什麼,他想見的可不是我。 ”

我承認,我不想見西門納雪。 不是我不能接受他的有悖於社會道德的情事,實在是他把我逼上了絕路,逼得我連退一步的可能都沒有了。 無數次地想過,真的有個萬一。 我便自我犧牲,委身於西門納雪,用他來當我的擋箭牌。 臥薪嚐膽,徐圖後計,總比一敗塗地的好。

而直到那一天,我才知道,我這最後的一條退路竟是死路,自己原來一直是一隻腳立在懸崖邊上。 一瞬間。 我竟不知該如何對待西門納雪這個人,不知該把他重新定位在什麼位置。 於是,避不見他就成了我目前不得已的選擇。

想必我和西門納雪有互動瞞不過西門岑,要不然也不會刻意下這種帖子來請我們維持至少是表面上的和諧了。

張之棟擔憂地望着我,眼中閃爍着痛苦的光芒,他動了動嘴,似乎想說些什麼,但終究什麼也沒說。 只是低嘆了一聲。 轉身而去。 但我注意到,他眼角地尾紋近來益發深刻了。 顯得滄桑許多。

這是我第三次跨入嘯天樓那空曠得無邊無際的大廳。

第一次是我結婚,第二次是爲了救西門笑,第三次則是來應景的。

因爲今天是除舊佈新的大日子,是應該是一家人聚在一起歡渡佳節的時光。 雖然這一家人貌合神離,暗地裏一個個張着血盆大口想要吞噬掉別人。 但即便是這樣,我們也要面帶微笑,親親熱熱地招呼聊天,兄友弟恭,一個個親密得比真正有血緣地兄弟還要親上三分。

正廳席開無數宴席,招待全堡留守的僕人一起喫年夜飯。 酒席是流水席,所有的僕人輪流就宴。 按身份的重要性,自動歸類,秩序井然。

說真地,這是我嫁入祁風堡以來覺得整個城內最有人情味的時候了。

而我們這些做主子的高高坐在大廳的主位,可以在高臺上俯視衆生,滿足自己高高在上的**。 即使是在一場展示君民同樂的盛大慶典中,高貴的人還是沒有疏忽地忘掉與底層的污泥們拉開不可逾越地距離。

西門岑發表了一篇新年賀詞,條理清晰、氣度森嚴,在他慈悲雍容的神情中,所有的人都情不自禁地湧起了感恩的心情。

西門納雪這個名譽上的主子在這種儀式上一向是高坐在正中的主位,並不發表什麼言論。 他是神祕而寡言的,冷漠且無情,很少會在大庭廣衆中開口說話。 祁風的人都以一種仰望地視角崇拜着這個跡近於巫地人。

我與他並肩坐在主位上,衆人的視線聚焦在我們身上。 我竭力配合我地地位擺出寬容慈和的神態來,更要不時地對西門納雪作出溫柔體貼狀,心裏卻捺不住地抱怨這宴席怎麼還不結束。 雖然我是個很優秀的演員,可今天是年三十,再勤奮的演員也會想休息,讓疲憊的身心能夠有機會放鬆下來。

而我真的很累很累……

流水席與我們的主桌相距極遠,中間空着的地方搭起了一個高高的臺子。 我是第一次參加這個家族的重要聚會,一時間還搞不清楚這個臺子有什麼用。

酒菜早已上桌,第一批赴宴的僕人也已經就位,不過我們這邊的主桌還沒開始動筷,自然沒人敢朝豐盛的酒菜多看一眼。

我奇怪地看看西門岑,他似乎還在等待什麼人,我環視左右,該來的人都已經到了,難道還有哪位不速之客要來嗎?

新任大總管西門磊匆匆趕來,他站在主桌所在高臺的下首,向我們一拱手,彎腰稟報:“啓稟各位主子,四爺說他身體不適,就不來赴宴了。 他讓小的代爲預祝各位主子福壽綿康。 ”

我眼角的餘光飛快地瞥到西門泠眼中難以掩飾的失落。

而西門岑似乎一點也不意外得到這種回覆,很雍容地道:“既然四弟身體不佳,就不勉強了。 總管一會把酒菜依樣送一份去青松院。 ”

我心裏冷笑,他明明知道西門蒼是不可能來的,卻還要特地來演這樣一齣戲,明明知道誰也不信他,卻照樣要演得精湛。 從這個角度來說,他纔是一個真正優秀的演員。

西門岑側首對隔了兩個位子的西門泠道:“喫完飯後,你去看看四弟,順便也陪陪他。 ”

西門泠木然點頭,剛剛眼中的失落早已消逝不見。

西門岑微笑對我道:“既如此,我們就開始用膳吧。 丁丁,依規矩是要由你開席的。 ”

我嫣然伸出精心保養、白嫩如蔥的小手,準備在檸檬水中淨手。

“怎麼不等我來?”懶洋洋的嗓音驀得響起,語氣中卻滿滿的都是棱角分明的桀傲。

聲音明明離得很遠,聽起來卻清晰得就像在耳邊迴盪。

不用抬頭,我也知道這是誰來了。

一身招牌式的黑衣,寬大的衣袖在洞開的廳門前飛揚招展,散開的烏黑長髮在朔風中飛舞。 他就這樣傲然立在門口,並不見得多麼英俊的容貌也在此時出色起來。 他就宛如一道閃耀的閃電,悄無聲息地出現,讓人永遠無法忽視他。

凌厲的視線在我們身上一個個移過,最後定格在我身上,一瞬間我竟覺得皮膚有些微微刺痛。

西門岑伸手優雅地指向某個空位淡淡道:“以爲你不會來了。 既然來了,那就快點過來坐下吧。 ”

西門觴長笑一聲,笑聲冰冷,彷彿有一條蛇在我皮膚上滑過。

從廳門口到我們的主桌,距離並不近,但以他的輕功,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可他偏不,重重踏出足音,走得凝重無比,有一股夜雪的寒氣撲面而來。

他慢慢走過來,一步一步地逼近。 我突然覺得背脊有些涼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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