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十四章
吳錦文知道宋籬回家來得知董武帶了懷有身孕的妓/女在家一定會生氣難過,不過,他因爲有那隱祕的心思,所以便也是想讓宋籬有這些傷心的,他希望宋籬對董武後悔,對董武失望,進而離開他。
雖然愛情是崇高的,但是得不到的失落和嫉妒卻容易讓人在這一方面的心思變得狹隘。
以前吳錦文和董武是那麼要好的好兄弟,但是因爲宋籬,兩人之間也有了罅隙。
吳錦文其實是知道窯雲縣這次水災嚴重,在雲州城受洪水威脅之前,窯雲縣的下城已經被淹了,而且因爲縣令處理不及時,傷亡慘重。
他那時候心思是很陰暗的,想着董武在水災裏出事,他說不定以後就可以得到宋籬了。
但是事情往往不遂人願。
董武那時已經從窯雲縣出發了,水淹上來的時候,他已經距離窯雲縣城好一段路了。
吳錦文到董武家裏,董武正好出門在外不在家,宋籬在牀上半靠着看一本詩集,這種傷春悲秋的東西看了更讓人精神不好,董武本不讓他看,但宋籬有時候也是執拗的,董武不讓,等他走了,宋籬就自己還是找來看,消磨時間也好,盯着字發呆也好。
無所事事的時光只讓人更加憋悶。
他最近心情抑鬱,他覺得自己應該振作起來,應該有自己的事業,需要走出這個家。
他能夠理解董武想要有一個孩子的心情,也明白,要維持自己和董武之間的關係,需要這麼一個孩子。
但是,理解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或者,他心底深處,根本沒有自己所想的那樣愛董武,願意爲了他放棄自己的一切。
梁雲連對他奚落的那些話,時時在他耳邊,讓他漸漸對這種扮成女人在內宅裏過日子的生活越來越無法忍受。
現在恐怕並不是最糟糕的,當玉秋將孩子生下來,她又要留下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日子才更是沒有盼頭了。
和一個女人爭風喫醋,每日在家裏帶孩子,一直扮成一個女人,以後身體長開了,骨架長大了,長鬍子了,聲音變粗了,還要扮女人,宋籬越想越覺得沒法忍受了。
這樣的壓抑心境,讓他最近身體很不好,頭昏胸悶,身體上的種種問題,又更讓他志氣消沉,對很多事情想法更加消極。
如此惡性循環,他總有會忍受不住的一天。
但是,對於要改變現狀,他又很迷茫。
他走出了這一方院子,他能夠做些什麼?
他沒有什麼謀生的手段和特長,難道去給別人家當僕人,洗衣做飯?他無論如何不願意去做這個。
盯着手裏的書,他纔想到自己倒是可以去衙門裏謀個文書之類的活幹。而且又有吳錦文這條路子可走,要是自己真要去幹,說不得吳錦文是會看在董武面子上幫自己這個忙的。
不過,最重要的問題還是,董武不會願意讓他出去謀事;更甚者,他是個女人的身份,哪裏能夠謀得到這些事情呢。
宋籬不由自主在心裏長嘆了一聲。
他想走出這個桎囿,卻又被各種問題困着走不出去。
也許,他還是缺乏那種孤注一擲的氣魄,以及去開拓一片新天地的勇氣。
他想到自己最初的時候爲什麼會同意扮女人給董武當妻子,以至於現在陷入其中不能出來。
又想到要是自己繼續如此把自己囚在一方小院,以後要走出去自會更加艱難。
梁雲連那些嘲諷他的惡毒的話又響在了他的耳邊,那個挺着大肚子的女人的模樣又出現在他的腦海,他想,這是他必須做出決定的時候了。
即使是需要拿出一把刀砍斷和以前的這些聯繫,變得血肉模糊;以後的生活衣食無着,受凍捱餓,他也必須堅定地作出決定,並且去完成了。
宋籬正想着走吳錦文的路子找工作的時候,沒想到小方就進來說吳大人來看望他了,帶了不少禮物來。
小方是很喜歡吳錦文的,且不說她對於當官的都很敬怕,更何況吳錦文是一個大家都說好的好官,所以她就對吳錦文更多了敬重與仰慕之情。
一個大男人來看她家夫人,她也沒想到應該讓吳錦文避嫌不要進內室。
吳錦文以前是不會做出這麼失禮的事情的,但這次他的確是腳步一踏,就走進宋籬在的臥室裏去了。
也許,他心裏或者是把宋籬當成了自己可以跨出那條線的人,或者是把宋籬當成了對等的男性在看。不過,前一種可能性更高吧。
洪水退下去,天氣又在漸漸變熱,宋籬只穿着一件裏衣和一件白色中衣,身上蓋着薄被,手裏握着一本略薄的書。
臉色很白,鴉翅一般的長睫毛襯得那雙不大精神的幽黑眼睛,連脣色也幾乎沒有,顯出些可憐來。
吳錦文見他這個樣子,就心疼起來,在牀邊不遠的椅子上坐下來,道,“怎麼就又病了,精神也這麼不好。”
宋籬對他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道,“也沒什麼不好,其實出門走走也行的。不過董武不讓我出門,說在家休養着纔好。”
對於這一點,宋籬在董武面前不說,心裏卻是有很大怨言的,董武總是把他限制在家裏,宋籬想出門的時候也不行,雖然他大多時候是自己不願出門。
這幾天鄰里間也不少人來看他,大多是對他抱有同情的,認爲董武在外有了外室他很可憐,勸他不要太氣,自己身子要緊,還說畢竟現在哪個有點錢的男人不養個外室呢,只要不威脅他在家裏的地位就行了,這種事情,還是心平氣和對待地好,把自己氣病了才叫真真不劃算,要是他出事了,還不是便宜了外面的那個狐狸精。
宋籬聽到鄰里婆媳的這些言語,心裏只更加難受,雖然他知道董武只是想要玉秋肚子裏的孩子,這個孩子也是爲了和他的婚姻的穩固,但是,這依然讓他無法接受。
後來他就直接讓小方謝絕別人來探望了。以免再聽這些讓他煩悶的話語。一個男人,淪落到和一個女人爭地位的地步了,只不過是因爲對方有孩子。
吳錦文聽宋籬這種略微抱怨的言語,心裏更加心疼他,就又說道,“精神好些,多出門走走也是好的。不過,你身子一直不大好,能好好養着的時候還是要養着。”
這時候小方端了茶水來給吳錦文,聽吳錦文這樣說,就插了一句話,道,“夫人前兩天都咳血了,現在纔好些。我家爺怎麼能夠放心讓他出去。還是躺牀上好些。”
聽聞宋籬咳血,吳錦文就喫了一驚,畢竟這可不是簡單的病況了,眉頭也皺了起來,一向處事不驚的他幾乎想站起來到宋籬身邊去握住他的手,但也壓制住了這種衝動,只坐着,苦口婆心地道,“宋籬,你這個樣子不行。咳血可不是簡單的病,你以後別再因爲一點小事就憂慮心焦,什麼都要看開一點。差什麼養身的藥,就讓人到我府上去拿,即使我府上沒有的,也可以找到別的方法得到。你的身子要緊,總是要好好養着纔行。”
看大家如此關心自己,宋籬也很感動,點點頭,道,“我知道。我也不是什麼大病,不用如此緊張的。”
吳錦文馬上反駁他,道,“怎麼不是大病,你不要把自己的身子當兒戲。你是請的哪位大夫看病,若是不行,我有認識一個太醫院出來的大夫,讓他來給你看看,你不要把自己的身子不當回事。”
宋籬知道自己多說也無用,只得感謝吳錦文的好意。
他明白自己的病大多是心病,走出這裏,也許就該好了。
他認爲一方自己的天空比別的良藥對他來說更好。
吳錦文這一來,其實還想探探宋籬和董武之間的關係,有了那一個懷有身孕的妓/女插在兩人中間,吳錦文覺得宋籬定然不會再和董武那般好了,他有些想要趁虛而入的意思。他想說董武和那窯雲縣妓/女的事,但看宋籬身體差成這樣,又怕刺激了他,所以就沒法出口。
兩人又談論了一陣,宋籬問起吳錦文那邊衙門裏缺不缺文書之類,吳錦文不知宋籬何意,就道,“這個我倒是不大清楚的,不知你問這個做什麼?”
宋籬猶豫片刻,卻是搖頭說不出。
衙門裏的文書是胥吏,雖然經常官吏在一起稱呼,但是官其實是指考進士後國家選□□的中央統一任命的國家幹部,但是吏卻是指衙門裏的小吏,地位不高,薪俸也不高,是不入流的,屬於衙門裏長官自己招的人,而且,胥吏不能去考進士做官。所以,一般讀書人都是不願意去幹的。
而且這胥吏還並不好當,裏面大多是有關係的,代代相傳的手藝,因爲有各種門道,就很排外。
宋籬想走吳錦文的路子去謀一個自己能夠勝任的工作,他知道這也並不是簡單的事。
不過,先這樣做,總是好的。
畢竟,他這個樣子,若是要重新自立門戶生活,去衙門做個文書,倒是比較切實際的做法。
只是,他覺得吳錦文不知道他的身份,就將這種話告訴他,一時不知道如何說清楚。
吳錦文看他搖頭,有些不解,道,“是有人讓你來問我麼?想謀個差事做?我回去說一句,就能夠安排下來。是誰想去做文書?”
宋籬聽他這樣講,又見小方出門去了,非常心動,便道,“若是我要去做事呢?”
吳錦文被宋籬這句話震驚了,道,“你要去做?”
宋籬也覺得自己說得過了,且不說在吳錦文眼裏自己該是個女人,只該在內院裏伺候夫婿的,哪裏能夠出得院門去。
他急切地想要告訴吳錦文自己是男人,但是又有些說不出口。那個梁雲連的譏諷已經讓他很難受了,他一時無法想象吳錦文知道自己是男人後的反應。
沒想到吳錦文卻說道,“你要是隻去做個文書倒是浪費了,你上次給我畫的地圖很好,連知府溫大人也誇獎你是個人才,讓我引薦給他呢。”
宋籬喫驚地看向吳錦文,道,“真的?”
看吳錦文點頭,宋籬這才發現了自己還有一點特長,對於製圖,他是很拿手的,就露出高興的色彩,道,“說實在的,其實我對畫這些很拿手。”
宋籬以前是學設計的,雖然大多時候是用電腦,但他對於手繪也很有心得,畫得一手非常好的素描,只是對於水墨水彩和用色這些不精通。
宋籬這樣一高興,臉上的病態馬上散去,神采飛揚,眼睛也晶亮了,和剛纔那個頹喪的人簡直判若兩人。
他就合該是要這幅樣子的,那種憂傷沉鬱的模樣不適合他。
吳錦文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宋籬那一天,宋籬也是這樣有生氣,像是跳躍的四月的陽光一般。
吳錦文笑着回他道,“別說雲州府衙門裏差這種會畫地圖的人,就是朝廷裏,也不會有比你更好的人了,你這可是一個好手藝呀,我佩服不已呢。”
宋籬心裏很高興,覺得自己找到了一條出路,道,“那依靠畫地圖,能夠在衙門裏謀一個職務麼?”
宋籬此時又想到之前的種種事情,心酸起來。
他和董武相愛,願意守在家裏,甚至從前世受到的傷痛裏緩過來,是董武撫平了他的那些傷痛,但是,這樣日復一日地和各種婆媳小姑孃的內院閒話生活,讓他又爲之後的人生感到困惑茫然與惶恐了。
特別是他這次出門,又遇到了梁雲連那麼一個嘴巴壞的男人,把他說得無顏再面對自己一直被當成一個女人的境況。
他要走出去,依靠自己的能力喫飯,有尊嚴地活着,不要再被人當成女人。
但是董武不會想他這樣,董武就希望他永遠在內院裏,哪裏也不去,等着他回家來就好了。
這些宋籬都看得很清楚明白。
現在,吳錦文來投其所好了,給了宋籬一個希望,自然讓宋籬一下子就和他親近。
吳錦文甚至說道,“你若是願意,我就想要延請你,只以你這種才能,將來也會有所成就。”卻並不提宋籬的女子身份的問題。
這讓宋籬覺得心情非常舒暢,而且感動,因爲吳錦文這樣待他是將他作爲一個對等的男性。
宋籬並沒有答應吳錦文的話,只說道,“但我現在還得在家裏,不能出門。”
即使要走,他不能就這樣毫無準備地就走了。
他得再有些計劃。
吳錦文知道他的難處,說道,“你要是喜歡看地理志,我可以從衙門裏拿來給你看,若是你能畫出地圖,就按圖付賬。”
宋籬聽吳錦文如此說,非常感動,一時說不出話來。
吳錦文接着說道,“只是你這是給衙門裏做事,地理志和地圖都不能外傳。你還得給我這個保證。”
有了吳錦文的這句話,宋籬知道吳錦文不是哄着自己的,是真心給自己介紹工作,不由更加感動,連連應了。
之後又商量了這份工作的具體事宜,吳錦文這才離開。
吳錦文離開後,宋籬精神便好了很多,他還起牀來坐着寫字畫圖,先練習一番技藝。
董武回家來,看宋籬精神這般好,也是很欣慰的。
他買了點心回來,是豆沙餡的甜點,讓張大娘拿去竈上熱了才端來給宋籬喫,又端了參茶來給宋籬。
宋籬精神好,對着董武也有了笑容。
董武站在宋籬旁邊看他寫字,看宋籬手不得空,就拿了點心喂他喫。
宋籬之前因爲身體不好,更重要是心情鬱結而喫不下什麼東西,飯菜也是勉強喫幾口,這時董武餵了他三塊點心,宋籬也喫下去沒拒絕,拿着毛筆在紙上邊畫邊回憶自己所記得的製圖技巧。
但董武並沒有因爲宋籬精神好而高興多久。
之後小方把吳錦文送來的禮報告給董武,又說了兩句吳錦文和宋籬說了話,宋籬精神纔好起來的,小方是心思單純,且她一直把吳錦文當成宋籬的乾哥哥看,也就想着這些該沒什麼忌諱。
但董武卻知道吳錦文對宋籬是什麼心思。
之前吳錦文知道宋籬是男兒身之後明明就對宋籬沒有那個意思了,但最近也不知道吳錦文哪裏出了錯,又對宋籬殷勤起來。
董武雖然面上沒有表示,但是心裏已經翻江倒海,既喫醋又生氣,但偏偏不能對宋籬表露出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