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十日之期已到。
那日從城裏回村,姐妹倆言辭懇切,拜託劉大娘爲自家房屋尋個買主,不需要太多銀錢,只要人品過得去就行。終歸是有蘇父回憶的地方,不忍它落個破敗的下場。
西屋裏的書籍是蘇父遺物,所謂知識乃無價之寶,蘇錦姐妹爲如何處置它們很是傷了分腦筋。把它們賣了吧,捨不得;不賣吧,又不能帶進宮。左右爲難,不好決策!蘇錦倒是詢問了團圓,得知可把外界之物帶進幽篁居,卻不知該如何給小姑娘解釋幾箱書籍的去處。
正兩相僵持,猶疑不定,隔壁劉氏夫妻提着一籃子雞蛋登門。
事情是這樣的。劉老頭本名劉德昌,祖上曾出過秀才。這位劉秀纔是劉德昌爺爺的老來子,爲人勤奮刻苦、有幾分智慧,頗有中第的希望。爲供劉秀纔讀書,全家省喫儉用,把田地伺候得好好的,就盼着老天爺心情好,地裏多幾分收成。奈何老天爺偏不見得人好。明朝末年,時局動盪,今兒個這裏招個兵,明兒個那裏起個義。外有強敵環伺,內有小人禍亂。明王朝腐朽不堪,大廈將傾。劉秀纔讀書明理,滿腔愛國情懷無處發泄,索性瞞着家人蔘加義軍,趁夜留書離開,再也沒能回來。
劉秀才無功名不願娶親,老父母有兄嫂照顧,因爲沒有後顧之憂,所以走的義無反顧。後來多爾袞率軍攻佔北京,李自成火燒皇宮出逃,劉秀才的爹孃年歲已高、生活困窘,加之憂心了無音訊的幼子,一病不起,沒幾月就抱憾而終。
劉德昌是劉秀才長兄的長子,僅比劉秀才小兩歲,兩人親兄弟般長大。劉秀才生來體弱,卻聰明伶俐,是塊讀書的料子。劉德昌則不同,對莊稼的興趣遠遠大於枯燥的書本。劉秀才六歲,拜了個落第的秀才爲師,蒙師傅賜名爲文舉,自覺十分滿意。肚子裏有了幾滴墨水,覺得侄兒的名字狗娃有些粗俗,翻遍手中的書本,爲侄兒取名德昌,寓意德被蒼生、國家昌盛。——小小年紀就有了愛國之心,不枉將來爲國家利益,毅然決然棄家參軍。
往事不可追,滴滴辛酸淚!劉老頭手裏的旱菸慢慢燃盡,常年勞作曬得黑黃色的臉上老淚縱橫。劉大娘拿起手帕不停抹着眼角——劉秀纔是其父母心中的痛,又何嘗不是劉老頭心中的痛?
蘇錦和小姑娘靜靜聽着,並不插言。見劉氏夫妻沉浸往事,不能自拔,對視一眼,倒水的倒水,遞帕子的遞帕子,嘴裏還不停勸說二人:“劉爺爺肯定也在某個地方惦記着你們呢,總有一天你們親人能團聚的。”——還真被蘇錦說準了。可惜過程不怎麼美好!
劉老頭都是當爺爺的人了,還從來沒有這麼失態過。他老實了半輩子,實在是說不來什麼漂亮話,尷尬的拿起煙桿,重新填了些菸草,藉着火爐子的火點燃,啪嗒嗒的抽起來。劉大娘破涕爲笑,毫不羞惱的點頭:“二丫說的是,說不定以後咱們和小叔叔能再見呢,老頭子就別傷心了。”拍拍劉老頭的肩膀,復扭頭對蘇錦姐妹道:“你們大伯就這臭脾氣,兩個丫頭千萬不要見怪!”
“不見怪!不見怪!”劉氏夫妻既是長輩,又是恩人,她們哪裏會責怪?
劉大娘爽朗一笑,道::“瞧我們說了半天閒話,還沒說到正題上。大娘這次來,原是要告訴你們,這房子找到買主了。”不等蘇錦二人接話,一口氣說下去:“大娘子女緣差,膝下只得二子一女。老大兩口子在城裏經營點心鋪,老二在家跟着他爹種地,唯一的閨女嫁到三十裏外的周家村。大娘那女婿叫周子瑜,也是個讀書人,順治十二年中了秀才。親家母不幸在三年前離世,小夫妻在親家母墳前結廬而居,爲親家母守孝。這不子瑜剛出了孝,原先的屋子已經不能再住人,便商量着在我們村買房,也好就近照料。”
話說到這裏,再觀劉老頭的神色,蘇錦已將劉氏夫妻的打算猜了個八九不離十——鋪墊那麼多,無非是想要買蘇家的房,以及蘇父留下的書。要知道有些書是市面上買不到的,很多珍本、孤本是蘇家幾代人的收藏。劉大娘雖有私心,但不可否認,她對姐妹的關心照顧。罷了!罷了!就當是報答劉家的恩情吧。人家惦記的應該不是那些被精心收藏的古書,而是蘇父留下科舉資料。
果然,劉大娘頓頓語氣,說出了最終目的,臉上有三分歉意、三分忐忑和三分期待。
小姑娘雙手搓搓手絹,轉頭望着蘇錦——她纔是蘇父遺物的繼承者。
劉老頭悶悶的抽口煙,對蘇錦道:“二丫頭,是咱們強求了,你若不願意,咱們不會有任何怨言。”
蘇錦抬眸瞧了劉氏夫妻一眼,起身向二人行了個大禮,道:“錦兒不是知恩不報之人,爹爹的喪事全靠二位幫忙,才得以讓爹爹入土爲安。大伯和大娘憐我姐妹孤弱,平時多有看護,錦兒無力報答。爹爹留下的書本,我們既不捨售賣,又無法帶走,如能有人珍惜愛護,錦兒自是感激不盡。錦兒今日便做主將西屋的書籍送給周姐夫。只是爹爹生前的字畫,錦兒要帶走做個念想。”
“這是自然,這是自然!”劉大娘喜不自禁,忙不迭的答應。
劉老頭放下煙桿,憨厚的臉上笑容滿面:“老頭子在這裏代女兒女婿向你們保證,一定好好保存蘇先生的書籍。我一生沒有說過半句空話,錦兒丫頭放心。”
兩方達成共同意識,接下來便商討價錢。劉氏夫妻對獨女疼愛有加,又甚是看中讀書的女婿,竟掏出了多年的私房錢,商定付給蘇錦四十兩碎銀子。劉大娘立刻叫了村長公正,鄰居何大柱做中間人,簽好契約書。劉老頭和二兒子劉貴康忙趕牛車到衙門裏公正。
幾個時辰後,蘇家的院子改爲周姓。
劉大娘送給蘇錦二十個鮮雞蛋,蘇錦拿出十個放進幽篁居的櫥櫃裏。櫥櫃保鮮功能強悍,還安全環保節能,比現代的冰箱好用多了。晚上炒了盤黃瓜雞蛋,餘下六個用白水煮好,當作明天的乾糧。
端菜上桌,小姑娘已經收拾好包裹。兩人的東西不多,僅幾張繡帕和蘇父爲女兒買的新衣。留幾兩碎銀隨身攜帶,其餘的分成兩份,貼身放在中衣內的小口袋裏。
姐妹倆在家裏喫完最後一頓晚飯,小姑娘麻利收拾碗筷,去廚房洗刷。蘇錦則推開西屋的木門,把字畫、古籍、硯臺等收進箱子鎖上,閃身進入幽篁居,放在竹樓二層東面的空房裏。這裏採光充足,蘇錦欲將其佈置爲書房。
竹樓面闊五間,二樓正中是一個敞亮的陽臺,左右各有兩間房,皆是空空如也。紫寰仙子贈送蘇錦的物品大多放在一樓西次間的倉庫裏。其中有布料、衣裙、首飾;書籍、筆墨、紙硯;古董、名畫、珠玉;丹藥、靈石、法寶;當然還有成套的傢俱,初步估計是竹製品,雖然蘇錦一點看不出其原材料。這些東西分門別類的成箱封存,整整齊齊的佔滿西屋的空間。
當蘇錦拿着清單的時候,表情除了驚歎還是驚歎:紫寰仙子莫非在爲她準備的嫁妝麼?——姑娘,你真相了!
或許是蘇錦的表情太白癡,團圓忍不住唾棄她幾次,揮揮爪子,幾十個箱子猛得飛出庫房,差點把她嚇個半死。蘇錦撫着飛快跳動的胸口喘氣,滿臉幽怨的盯着團圓:你要施展仙法,就不能先給我打個預防針麼?
團圓揹着爪子,從鼻孔裏哼聲道:“快去把屋子收拾一下,這些都是給你平時用的。”熊腦袋高高抬起,做出不屑的表情:“一副窮酸樣,渾身上下邋裏邋遢的。污染本仙獸的眼睛。”
蘇錦低頭打量身上的灰色土布衣服:雖然舊了點,但洗得很乾淨!純潔不解的目光望向團圓。
“咳咳咳。”團圓清清嗓子,不好意思的偏過頭:“主人留下的衣服有防禦功能,可抵擋修真界的普通攻擊。”在凡間,穿上它基本上可以橫着走。
蘇錦頓時露出大大的笑容,覺得彆扭的熊貓王太萌太可愛了,笑道:“熊貓你真是個好仙獸。”她基本不叫他名字。
“別叫我熊貓!”團圓炸毛,腦袋上的毛髮豎起,怒髮衝冠啊!
蘇錦迅速閃身離開空間,遠遠傳來清脆的聲音:“熊貓別生氣。”
翌日清晨,劉老頭趕着黃牛車,劉大娘提着幾個熱乎乎的肉包子過來,不由分說的塞給蘇錦姐妹當早點,又熱情的表示不放心兩個小姑娘,欲送二人進城。
蘇錦接過包子,道:“大娘,我和姐姐離開後,家裏的物件留給你,你看着有用的就留下,沒用的就丟掉吧。”
“哎,傻閨女,大娘知道啦。”劉大娘幫蘇錦抿抿鬢角,眼眶溼潤:“你們姐妹進宮後可要小心些,千萬不要着了別人的道。健健康康的長大,平平安安的出宮,大娘還想幫你們做媒呢。”
“大娘。”小姑娘羞紅了圓潤的臉,“你別說了。”
劉老頭一直抽着旱菸聽幾人說話,此時仰頭瞧瞧天色,道:“老婆子,別鋁耍儼蛔擼奔淅牀患傲恕!
三人這才上了牛車,晃悠悠的朝城門趕去。
及至包衣佐領指定的集合處,早有數十個年歲差不多的女孩,穿着普通衣料的棉襖,排成一列長長的隊伍。蘇錦和小姑娘跳下牛車,再次向劉氏夫妻行禮告別,轉身向隊伍走去。
一個面白無鬚的小太監拿着花名冊唱名,被叫到名字的站到另外一邊。唱名結束,女孩們提着包袱揮別親人,六人一組按序上了青布騾車。
進了宮門,衆人下車垂首疾行,左拐右轉進了個偏僻的院落。面容嚴肅的姑姑們接手這羣女孩,小太監告辭離去。
爲首的姑姑上前訓話:“姑娘們,我是這裏的管事姑姑。你們今兒個進了宮,就是皇家的奴才,無論原來是什麼身份,通通給我忘了。倘若有幸伺候貴主,就是你們的造化;若是隻做個粗使宮女,也不能心生怨懟。每個人都需要把本分工作做好。你們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姑姑。”衆女參差不齊的答道。
姑姑皺皺眉頭,並沒有責罵,只道:“你們先去洗澡更衣,待會有人來爲你們剪髮。”
有兩個十五六歲的宮女上前,領着衆女進了浴室。
女孩們洗得乾乾淨淨,換上統一的白底藍花長袍,早有幾個年長的嬤嬤拿着剪刀候着。咔嚓一聲,留了多年的長髮瞬間變成齊肩長的短髮,好幾個女孩子忍不住抽噎了兩聲。
重重的咳嗽傳來,女孩子忙忍住抽噎,屋子裏只聞剪刀剪髮的聲音。
“走吧。”管事姑姑見剪髮完畢,說道。
女孩們跟着管事姑姑走到宮牆跟,分三排站好,有小太監上前檢查身體及儀態。
蘇錦忍受着小太監的拍打和挑剔,像個木偶人般一個指令一個動作。好容易過關,蘇錦和小姑娘對視一眼,皆大大鬆口氣。
此時,遠遠的有太監高喊:“太後駕到。”衆人連忙屏息斂容,靜立在路邊。
太後年約四旬,梳着高高的把子頭,穿石青緞繡五□□龍朝服,端莊威嚴,雍容華貴。蘇錦偷偷瞧了一眼:這位撫育兩代帝王的賢后、傑出的女政治家,單說外貌,可比尋常富家太太,但氣質上差別極大。只見她面目嚴肅,雙眉稍蹙,嘴角微抿,似是遇到了煩心事。
蘇錦滿足了好奇心,復垂目靜立。誰知原本安分站在一邊的小姑娘突然出聲,對着太後的背影喚道:“婆婆,婆婆。”
太後頓住步子,嘴角略勾,轉身自言自語道:“這輩子還從來沒有人叫過我婆婆呢。”
蘇錦心裏一個咯噔——這場面爲何那麼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