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雨來得急,去得也快。雨後初霽,黃琉璃瓦下還在斷斷續續的落珠子,蒼穹上已掛起七彩的虹霓。
“哎呀!”蘇錦扯扯蘇麻的衣袖,驚喜的指着水洗過的碧空,“姐姐你看,是虹霓!”想到虹霓行成的原理,不由感慨了一句,“大自然真是鬼斧神工啊!”
現代工業污染嚴重,大城市的天空灰樸樸的,連星空都難得一見,更別說虹霓了。一時激動,蘇錦竟歡呼雀躍起來,一貫沉靜溫和的聲音,少見的帶了清脆嬌嫩。
龍案後的康熙頓了頓筆,數日來因蘇克薩哈的死,而鬱鬱寡歡的心也跟着敞亮了。好似遇見採花歸來的姑娘,雖然沒有親手摘下花朵,卻能從姑娘身上聞到花香。
“東亭,好看嗎?”康熙步下臺階,拍拍瞧稀奇的侍衛。
蘇錦姐妹福身,“皇上。”臉上仍掛着快活純真的笑容。
魏東亭抱拳行禮,頗奇怪的瞪圓眼睛,“皇上,您看完奏摺了?”天知道,最近皇帝多麼奮發圖強,摒棄騎馬布庫的愛好,毫不懈怠的讀書看折。
康熙沒奈何的兇他一眼,成功止住他的話頭,才衝看笑話的姐妹道:“雨後天氣清涼怡人,你們想不想出宮走走?”
有戲!姐妹二人對視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濃厚的興趣。康熙信奉“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經常和魏東亭微服私訪。即使他們目前爲止只去過京城,也夠困在紫禁城的蘇錦姐妹欣羨了。
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蘇錦明眸彎成月牙兒,“多謝皇上,我們這就去準備。”怕康熙反悔,立刻扭身回屋更衣。
遠在關外的太皇太後知道後,笑眯眯的嗔怪一句,“老虎不在家,猴子稱霸王。”
胡太醫是個厚道人,一邊爲太皇太後施針,一邊打圓場:“皇上年輕氣盛,本是好動的年齡,在鰲拜那裏喫了大虧,很應該出去走走,鬆快鬆快筋骨,對龍體有好處。”省得鬱結於心。
“我懂你的意思。”太皇太後老神在在,胸有成竹,“這次我離京祭祖,本是對皇帝的考驗,看他能否獨自面對鰲拜,正確處理幾個輔政大臣的黨爭。若是他做得對,做得好,我也能早日安享晚年,放心將大清交給皇帝。”
胡太醫收了針,試探的問翻:“老祖宗的意思是……”
“說呀,有什麼不敢說的。”額頭眼角的紋路,花白的鬢髮,依然不能削減她眉目間的自信,和天下盡握於手的氣勢。“皇帝不小了,該大婚親政了。這江山,這社稷,總不能一直由外人掌管!世祖皇帝泉下有知,也不會高興不是?”
康熙四人驅馬出宮,行了大概兩刻鐘,到達四牌樓。只見兩扇烏漆大門緊閉,左右各懸着一個大紅燈籠,中間豎着一塊牌匾,上書“悅朋分店”四個大字,便知道來對了地方。
“籲。”拉住繮繩,馬兒立刻停步,幾人翻身下馬。
康熙隨手把馬鞭遞給蘇麻,“東亭,你上去敲門。”
“是,主子。”魏東亭將馬繮交給蘇錦,蘇錦將馬匹拴在門口的大樹上。
小二哥開了門,見他們衣着不凡,殷情的領着他們入內,走近伍次友的客房。
魏東亭叩叩門,裏面有人回應,“是明珠兄嗎?門沒有鎖,你進來就是。”
“伍先生,”魏東亭很是客氣的稱呼,“我們曾在悅朋店見過,我家少主子特來相見。”
少頃,門從裏面拉開。一位身着粗布袍子的書生出來,拱手道:“原來是恩公,快請進,快請進。”嘴裏叫着恩公,態度卻是不卑不亢,一派文人的高雅風骨。
寫得出那樣文章的人,敢於直批朝政的人,當是如此模樣!康熙和蘇麻同時想到。
進屋相互見禮,蘇錦瞧着蘇麻眼裏的光芒,默默的嘆口氣:難道這就是一見鍾情?轉眼看見伍次友與化名龍兒的康熙侃侃而談,這口氣不由化作三嘆——神女有心,襄王無夢啊。
或許是這情緒太強烈,幽篁居的熊貓不滿的道:“有什麼好煩心的?這種事情,也能困擾你?”說着呸出了松子殼。
如今蘇錦已經開啓了內視,只要集中精神,便能看見幽篁居的景象。她素來是個愛乾淨的,瞧見一壩子的松子殼,額角的青筋跳了跳,隱忍着怒氣道:“自己打掃衛生!沒事別隨便插話,以免被人發現。有話晚上再說。”
“哼。”被無情限制說話時間的熊貓,鼻孔朝天的哼了聲,噼裏啪啦的嗑松子泄火,倒是沒有再開口搗亂。
蘇錦回過神,眼光一掃,發現蘇麻掏出根紅繩,比劃着伍次友的破布鞋,然後拴結做記號,小心收回了懷裏。然後提着茶壺掀開簾子進屋。
蘇錦差點捂臉:姐姐你至於這樣麼?第一次見到伍次友,就打算給人家做鞋子?伍次友一介耿直書生,到底是有多麼的才高八鬥,多麼的斯文俊秀,多麼的學富五車,值得你個大姑娘一見傾心啊?咱們身邊的康熙不比這位差,怎麼你還這麼沒眼力界兒,快速的陷進去了呢!——親自旁觀經過的蘇錦不得不感慨,劇情的力量真是無與倫比的強大!
吐槽完畢,調試情緒後,蘇錦加入旁觀黨。耳邊聽着伍次友略帶諷刺的問,“索中堂是真病還是假病呢?”
康熙有心試探他的能力,便故作無知的問:“這病還能有假不成?”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從民生聊到朝政,從鰲拜說到太皇太後,從中午說到日暮,滔滔不絕,相談甚歡。直到魏東亭小聲提醒“天色已晚,再不回去,恐家中長輩擔憂”,才意猶未盡、依依不捨的告別。
路上蘇麻一直恍恍惚惚,心不在焉,引得魏東亭側目數次。好在康熙一直沉默騎馬,回味今天的收穫,沒有發現蘇麻的異狀。
皎潔的月光似一匹錦鍛,遙遙的鋪展於夜空。夏蟲躲在花間草叢,竊竊私語不停歇,吵得屋裏的人難以入眠。
涼爽的夜風徐徐吹拂,窗臺上的一盆檸檬草,散發着沁人心脾的清香。
蘇麻輕輕翻個身,盯着帳頂含苞待放的雛菊,卻是神遊天外。“妹妹,你睡着了麼?”心裏有事輾轉反側,蘇麻索性撩開帳子,撐牀坐了起來。
“姐姐,我還沒睡。”天青色繡翠竹帳子中傳來應和聲。
作爲康熙身邊有頭臉的女官,蘇錦姐妹的房間雅緻,不輸尋常小姐的香閨。宮中的兩位boss均非吝嗇之輩,時常賞下些精緻的小玩意。
料想蘇麻有話要說,蘇錦掀開薄被下牀,趿上軟底繡花鞋,點亮炕桌上的蠟燭。順手倒了杯溫水飲罷,回頭看蘇麻也批衣過來了。
蘇麻自己倒杯水擱着,兩姐妹盤腿對坐,有些秉燭夜談的架勢。
“姐姐想聊什麼?妹妹洗耳恭聽。”蘇錦打破沉默,裝模作樣的揉揉耳朵。
蘇麻被逗得一樂,不知想到什麼,臉蛋兒暈紅一片,“妹妹,你覺得伍先生這人如何?”到底是個漢家女子,提起心上人,露出了嬌羞與忐忑。
蘇錦意味深長的笑,此刻的蘇麻春心初動,就像現代的初中生,年少慕艾,情思朦朧,急需與人分享,以求指點迷津。“伍先生爲人豁達,才思敏捷,敢於鍼砭時弊,乃是不可多得的良師益友。妹妹見識淺薄,卻也知道主子非常欣賞伍先生,甚至想拜他爲師。”
蘇麻眼光大亮,“妹妹也是這樣想的?早先拜讀了伍先生的《漢賦九問》和《蘭草八章》,便知伍先生乃真正有學識之人,今日一見,果然不虛。”心上人得到家人的肯定,蘇麻顯得很是歡快。
蘇錦單刀直入,斟酌着用詞,“姐姐可是對伍先生有……好感?”
蘇麻聞言低了頭,訥訥不成言語,“伍先生生於貧寒,仍不忘奮進……”在蘇錦的灼灼目光逼視下,點頭承認,“姐姐很欣賞他。”
蘇錦沉吟片刻,頷首道:“姐姐歇息吧,妹妹知道你的心意了。如果今後有需要,太皇太後和皇上那裏,妹妹會爲你分說的。”
蘇麻反而蹙了眉尖,略帶遲疑的道:“妹妹?姐姐這事……”真的能成?嘆了口氣,摸出懷裏的紅繩,“也不知道他是個什麼想法。”倘若兩情相悅還罷,萬一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豈不是辜負了錦兒的一番美意嗎?
蘇錦淡笑着安慰她,“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姐姐貌美如花,溫柔似水,賢惠持家,如此優秀的女子,伍先生未必無意。你還是不要杞人憂天了,待妹妹想個周全的法子,姑且試他一試。”
蘇麻欲言又止,心中不乏期待,便“嗯”了聲,扭身上牀睡覺了。
蘇錦吹熄的蠟燭,躺在牀上聽着蘇麻平穩的呼吸,倒是久久不能入眠。乾脆閉了雙眼,靈魂進入幽篁居,和熊貓商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