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飲上一碗冰鎮酸梅湯,真是開胃解渴、渾身涼爽。
蘇麻擦擦嘴角,舒坦的出口氣,毫不避嫌的誇讚自家人:“天氣炎熱,還是妹妹煮的酸梅湯好喝又敗火。”
說到蘇錦的得意之處,她便仰着精緻的臉,扯出一個興味的笑,“難道當朝首輔家的茶水不合姐姐的口味?我可聽說老祖宗喫了索家的閉門羹呀!”光是想象一下太皇太後的轎子,繞着索府轉了整整一圈,仍然不能得門而入,蘇錦心裏就樂得慌。“幸好老祖宗胸懷寬廣,不是愛較真的人,否則我看索中堂怎麼收場。”
蘇麻環視四周,關上了大門,方回來點着蘇錦的額頭,“妹妹慎言!索尼三朝元老,連老祖宗都對他客客氣氣的,咱們皇上也對他尊敬有加,鰲拜更是不敢與他爭鋒——他不是我們兩個宮女能評論的!”
“姐姐別生氣,”蘇錦討好的給她打扇,“我就在這說說罷了。誰叫他老狐狸裝聾作啞,以退爲進,讓主子在鰲拜手裏喫虧。”她本來就不是魯莽之人,早就憑藉過人的耳力,偵查好了環境,四周即使風吹草動也不能瞞過她的耳朵。
“你呀。”蘇麻無可奈何的嘆口氣,“索家如今風頭正盛,如日中天,老祖宗和皇上還得仰仗索尼的威望,牽制鰲拜黨羽,收回朝廷大權;索尼的孫女赫舍裏氏,賢惠秀麗,端莊孝順,老祖宗將聘其爲皇後。赫舍裏氏就是後宮之主,母儀天下啦!”
“噢,原來如此。”蘇錦若有所思的點頭。“我去給皇上報個喜訊,讓正主兒也知道知道。說不定還能討個賞賜呢!”
乾清宮東次間。殿內放置了數個冰盆,三伏天一點燥熱也無。
蘇錦端着楠木托盤,用手肘抵了抵站崗的魏東亭,“皇上在做什麼呢?我煮了荷葉蓮子湯,你要不要嚐嚐?”
魏東亭喉嚨裏的“當然”二字還未出口,殿內康熙便揚聲問道:“是墨爾來了嗎?還不快進來。”最後一句已略帶催促意味。
衝魏東亭使個眼色,蘇錦忙不迭答應,“哎,是墨爾,主子。”小宮女打開湘妃竹簾,魏東亭跟在蘇錦身後入殿。
一股清涼之氣帶着薄荷香撲面而來,聞之使人神清氣爽、頭腦清明。“主子先歇歇吧,用碗解暑的湯水,再用功也不遲。”蘇錦盛了一碗雙手奉上。
康熙接過碗,也沒忘記盡忠職守的魏東亭,“東亭也用一碗吧,墨爾的廚藝不錯,比得上御膳房那些大廚了。”
“皇上謬讚了,墨爾哪能同御廚們相提並論,您不嫌棄墨爾手藝粗鄙就好。”在紫禁城裏生存,蘇錦向來貫徹低調謙虛之道,不願給人留下恃寵而嬌的印象。
康熙也不叫人試毒,手執玉勺用得高興,細嚼慢嚥的喫完,這纔開了金口,“墨爾無需妄自菲薄,朕心裏有數。對了,讓你探聽的消息有結果了嗎?”
“正要稟報此事呢。”蘇錦福身行禮,“墨爾先給皇上道喜了,老祖宗爲您擇了佳婦,不日後宮便能迎來女主人了。”
康熙漫不經心的“哦”了聲,“是索尼的孫女?”絲毫沒有驚奇之色,龍顏一派平靜淡然,一點沒有對大婚的喜悅期待了。
“皇上料事如神,奴才佩服得五體投地。”魏東亭舉着大拇指,嘖嘖讚歎。
蘇錦望望二人,恍然大悟,“敢情皇上早料到了,害得我在此浪費了半天表情,巴巴的接了差事,盼着討個好彩頭呢。”
康熙哈哈一笑,大方的揮揮手,“墨爾看上了什麼?朕給你就是,用得着討賞麼?”
蘇錦知趣的福身稱謝,康熙的東西都是珍貴之物,次品根本入不了乾清門。她倒也不貪心不足,惹皇帝厭煩,“昨兒個內務府進上的一對富貴豬木雕,活靈活現,憨態可掬,墨爾十分喜歡,不知皇上能否割愛?”蘇錦生年屬豬,對豬較爲偏愛,以前還養過荷蘭豬當寵物。
“你就喜歡收藏這些小玩意。”顯然,康熙對蘇錦的愛好有一定瞭解,“東西都是你和蘇麻收着的,自個兒拿去頑便是。”
“多謝主子慷慨解囊。”蘇錦歡快的福身,那可是黃花梨木雕,還是內務府製造的御用品,價值不言而喻!康熙還是有些良心,不枉她又當姐姐又當媽,多年來仔細的照顧他。
“好了,別偷樂了。”康熙的語氣含了縱容,“下次朕送你整套生肖瓷器。記着把那棵新得的蘭花搬回去給蘇麻。”蘇麻跟太皇太後一樣,喜愛蒔弄花草。“現在嘛,陪朕去趟慈寧宮,朕得去對老祖宗訴苦,說朕不願意娶個柿餅臉皇後。”
蘇錦愕然,哭笑不得的問道:“皇上打哪裏聽來的胡言亂語?蘇麻姐姐親眼所見,赫舍裏氏是個秀麗的姑娘呀。”
“聽太監和宮女嚼的舌根。”康熙淡淡的道,“有人不願意朕娶索家的閨女,朕聽到未婚妻是個無鹽女,豈能不和老祖宗抗議一下,讓他們稱心如意?走吧!”
這位少年老成的天子,度過一年的光陰,便長十年的心思。如今行事是越發周全,愈加叫人看不出深淺,不敢妄加揣測了。
蘇錦垂眸掩去心底的震驚,恭順的低頭跟在天子身後。
有太皇太後這尊大佛坐鎮,聯合索家的勢力,赫舍裏氏的入宮之路還算平坦。連多次上奏,以“滿洲下人之女”,不可立爲皇後的鰲拜,也遵懿旨做帝後大婚的司禮官。——太皇太後這招用得妙,鰲拜總不能自打嘴巴。
皇帝大婚的吉日定在九月初八,禮部和內務府忙亂了兩個月,新皇後終於乘坐花轎進入皇宮。大婚的洞房設在坤寧宮東端二間,房內牆壁飾以紅漆,頂棚高懸雙喜宮燈。洞房西北角設龍鳳喜牀,牀帳和被子都是特製的百子帳和百子被,五彩繽紛,鮮豔奪目。
龍鳳喜燭照亮滿室的喜慶,康熙來回踱步,又走回牀邊,左瞧瞧右看看,磨蹭着不肯掀新孃的大紅蓋頭。
赫舍裏氏是滿洲姑奶奶,即使讀過幾本閒書,也改不了性子裏的爽朗。等的不耐煩了,索性自己揭開蓋頭,嘟嘴嗔道,“皇上,您看我,是長個柿餅臉嗎?”她倒是聰明機變,一句話就化解了新婚夫妻的尷尬。一句自嘲的“率真”之語,極容易獲得人的好感。
倘若康熙只是個心智與年紀相同的少年,赫舍裏氏無疑成功拉近二人的距離。康熙鳳目一挑,面露喜色,違心的恭維道:“朕從未見過你這麼美麗的女子。”
滿洲姑娘大方是大方,卻如何也比不上漢家姑孃的柔美風姿。何況,赫舍裏氏當真對得上蘇麻的“端莊秀麗”評語,不過也僅止於此了。皇後嘛,賢良淑德爲首,容貌就次之。
二人聊到大婚的繁瑣規矩,赫舍裏氏抓住時機問道:“皇上,宮中的規矩多,萬一臣妾出了錯,怎麼辦哪?”
康熙輕笑一聲,眼底神色不明。靠在明黃色的龍鳳呈祥大迎枕上,趁機給赫舍裏氏敲警鐘,“你只需緊緊的記住一條——朕說你對,你就是對的;朕說你錯,你就是對了也是錯的!”話音裏盡是不容挑釁的霸道與□□。即使是皇後,也不得忤逆皇帝。
赫舍裏氏心頭一咯噔,這回故作聰明瞭,誰想康熙根本不上當。面上故作老實的點頭,“知道了,皇上是臣妾的主子。”
康熙見赫舍裏氏裝模作樣,頓時失去了趣味,推脫有公務要辦,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坤寧宮,將新婚妻子獨自留在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