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層秋雨一層涼。
冷涼的秋風一吹,天井中的幾株蠟梅樹黃葉落了遍地。深秋花木凋零,沒有多少好景緻,一向愛去御花園玩耍的虹影,近幾日都乖乖待在乾清宮,只偶爾在天井中放風。
窗戶被啄得咔擦作響,蘇錦聞聲,忙放下雞毛撣子,推開窗戶,將虹影放進來。拍拍它那靈活的小腦袋,蘇錦氣呼呼的教訓它,“偏你不愛走門,愛穿窗戶,幸好你還有分寸,沒把窗戶啄壞了。”
虹影垂頭認罰,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一邊哀呼一邊道歉,“哎喲,小的錯了,小的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了。”上次它見到一個老太監訓斥小太監,那小太監就是這麼說的。
“小東西,認錯倒是快。”蘇錦哪能跟一隻鸚鵡計較,手下根本沒用力,說它兩句就算揭過此事。打了一個巴掌又給一個甜棗,“廚房新送來的橘子汁,快去喝吧。”虹影不知何時喜歡上了喝果汁,偏皇帝喜歡這隻鳥兒,御膳房哪能不好喫好喝的伺候?
虹影黑眼珠一轉,好話張嘴就來,“姐姐真好,真好!”一扇翅膀,就落在鳥架上,埋頭喝得嘖嘖有聲,顯然陶醉其中。
御筆蘸了蘸墨汁,康熙側臉朝這邊一瞟,復將注意力擱在摺子上。這張奏摺是吏部草擬的,關於官員調動的摺子。所謂樹倒猢猻散,鰲拜大勢已去,他的黨羽紛紛落網,朝廷空閒出許多好職位。康熙思索着官員的資料,根據各人特點加以調配,好讓他們各盡其用。他心中早有腹稿,乘着興頭,文不加點一揮而就。
康熙批完摺子,又檢查了一遍,確定沒什麼遺漏,方闔上摺子,正巧蘇麻送上了熱茶,便移步到炕上喝茶。虹影挺有眼力見的,忙飛過去說吉祥話,把康熙逗得龍顏大悅。
蘇錦將龍案收拾整齊,默默退到碧紗櫥後,撫着胸口長出口氣,“皇上終於緩過來了。”她的聲音壓得極低,獨旁邊忙碌的蘇麻能聽見。
自打知道行癡命不久矣,康熙心情低落了一段日子。即使他平日裏表現如常,但偶爾的失神或小脾氣,衆人看在眼裏。天子心情不佳,可苦了大臣和內侍。幸好天子善於自我調節,乾清宮的空氣雖壓抑,但不至人人戰戰兢兢。
在這個節骨眼上,蘇麻姐妹自是不敢煩勞康熙,只好壓抑心中的焦躁,將天子伺候得舒服安逸。蘇麻的終身大事暫時擱淺。
蘇麻也鬆口氣,語氣中不伐憐憫與感嘆,“是呀,皇上難做啊。”因爲是皇帝,連生父即將離世,康熙都只能暗自傷懷,不能宣之於衆。
李德全弓着腰進來,眼光四處掃視一圈,見皇帝正盤腿坐在炕上逗鸚鵡,便從侍衛手上接過一個小木箱,捧到康熙面前,打了個千,“奴纔給皇上請安。”
“起吧。”康熙錯眼一瞧,“你手上抱的什麼?拿給朕看看。”那木箱用料普通,三尺見方,看着沉甸甸的,似是裝滿了東西。
“!崩畹氯兇臃諾嬌蛔郎希嘶卦兀諾潰骸盎剄骰噬希庀渥郵悄率濤浪徒模凳親暗牡竟取!彼底牛執踊持刑統鮃槐久苄牛矢滴酰靶偶彩悄率濤賴萆系摹!
李德全並非無眼力之人,稻穀在北方很少見,卻不是稀奇之物。皇宮裏什麼東西沒有,穆侍衛爲何巴巴的獻上一想稻穀?他心頭納悶,臉上卻平淡,多聽少說一向是他的生存法則。
自上次與行癡見面後,康熙便派了四個心腹侍衛去保護他,兼傳遞消息。穆侍衛便是其中一人。聽到“穆侍衛”三個字,康熙頓時心中一動,肯定是行癡師傅那邊的消息。
蘇錦忙將密信接過,見封口處火漆仍在,接過蘇麻遞過來的玉刀,將信封割開,雙手遞到康熙手中。
康熙迅速瀏覽完密信,嘴角慢慢彎起,目光熱切的盯着箱子,徑自打開鎖釦,掀開蓋子。——箱子裏果然滿滿當當裝着金黃色的稻穀。捏起一顆細細觀察,但見其顆粒飽滿;用手抓了一把,觸手乾燥;聞之糧食香味。康熙不由心情大好,暗歎行癡做了件利國利民的大好事。
行癡算是求仁得仁,縱身死亦無憾了。這樣想着,康熙遺憾稍減,決定立刻叫人去學習水稻種植方法。剛穿上靴子,又覺得自己實在心急,沒有將事情考慮周全。重新落了座,吩咐李德全,“你拿去叫人碾了米出來,宵夜咱們就嚐嚐用這米做的粥。”
“奴才這就去。”李德全忙不迭的抱了木箱離開。察言觀色乃是太監們的必修課。他算是看出來了,皇上對這箱子稻穀十分重視,竟生出了品嚐之心。
“墨爾,伺候筆墨。”康熙揚聲叫蘇錦,起身朝龍案走去。
“哎,墨爾就去。”蘇錦高興的應了聲,忙挽了袖子磨墨。順治爺了不起呀,出家當了和尚,還心繫民生,造福民衆。
蘇麻鋪開了宣紙,笑着提議,“皇上,不如讓墨爾熬米粥吧。”先帝爺親自種的稻穀,磨出的米,不能浪費了。
“這個提議不錯!”康熙笑睇了蘇錦一眼,“不知墨爾可願意?”
蘇錦將墨條放好,退到一邊,福了福身,“是墨爾的榮幸。”
李德全的臉面很好用,內務府不敢耽擱,不過兩個時辰,便送來了一袋子新米。蘇錦直接讓他們抬到乾清宮的小廚房,收拾收拾便開始準備宵夜。
掬一捧小米起來,蘇錦看了看,米粒圓潤飽滿,十分有光澤,聞着有股清香。雖然比不上皇室的貢米,但北方能收穫此等水稻,也算是很不錯了。蘇錦有心讓康熙嚐嚐民間的飯食,便沒有添其他作料,僅加了一滴靈液,既能增味,又能養身。
小火熬小半個時辰,並加以攪拌,濃郁的粥香便慢慢逸散出來。最後滴上幾滴幽篁居出品的香油,米粥便成了。光是聞着香味,便令人食指大動,唾液分泌。
日暮時分,殿裏掌了燈。蘇錦親自端着托盤,上面擱着米粥,後面幾個宮女捧着幾樣小菜點心,一行人入了內殿。蘇麻將圓桌佈置好了,康熙也擱下筆,聞香而動。
幾人聚到桌邊。康熙屏退了宮人,招呼着三人同坐,“你們也坐下吧,朕一個人喫着也不香啊。可別辜負了墨爾的心意。”
三人推辭一番,俱側着身子坐了。蘇錦姐妹坐在康熙左右兩邊,方便隨時爲皇帝佈菜。魏東亭早耐不住了,坐下後,剛開始還顧忌着康熙,後來見康熙喫的歡快,也顧不上許多,甩開膀子喫了起來,呼啦啦的三碗米粥下肚,頓時覺得心窩一暖,極其滿足的摸摸撐得圓滾滾的肚子,笑道:“墨爾以後再做吧。”
“想得美,你!”蘇錦擱下筷子,笑斥,“我又不是廚娘。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想喫自己做去,我纔不伺候呢。”
魏東亭摸摸鼻子,訥訥道:“我這不是不會嘛。”
“你只會動口,不會動手。”蘇麻擦了擦嘴角,幫着蘇錦說話。
康熙擱下碗,嚴肅的表示:“墨爾和蘇麻說的對。朕的大宮女,可不是爲你服務的。”
蘇錦見魏東亭喫癟,喫喫的笑起來。忽然肚子一痛,腿間一熱,她笑容一頓。粘稠的感覺襲來,蘇錦再笑不出來,苦澀的扯扯嘴角。——大姨媽早不來,晚不來,現在來的真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