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一個夜晚的光景,天井中的梅樹黃葉盡去,唯獨剩下褐色的枝幹。虯枝盤旋,橫斜逸出,姿態婆娑,倒是另有一番凌然氣度。——天子大約是心悅而欣賞的,時常在此徘徊,思考國家大事、軍政要務。
乾清宮書房,龍誕香嫋娜的輕煙升騰,康熙端坐在龍案後批覆奏章,蘇麻在一旁伺候筆墨。看了許多阿諛奉承的廢話,康熙耐心漸失,翻開一本新摺子,索性跳過前頭,直接從中間開始閱讀,“……蝗災嚴重,收成慘淡,前明餘孽趁機蠱惑人心,煽動無知民衆起事……”
重重的在“前明”和“民衆”兩個詞上掐了掐,飽蘸硃砂的御筆執起又擱下。行癡師傅交待的“天意在民心”,猛然出現在康熙腦海中。康熙眉頭微蹙,一字一頓的讀下去,仍是在重要之處做好記號。讀完一遍,又重頭再讀了一遍,想起“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一句,心情越發煩躁了。——相較漢族而言,滿族人口稀少。以少數人統治多數人,始終是清朝皇帝的一塊心病,而前明餘孽就像拔除不去的一個毒瘤。
康熙想了半天,覺得室內空氣十分氣悶,索性站起身,推說乏了,轉身便往殿外走去。
“哎。”蘇麻奇怪的望着康熙的背影,瞧瞧手邊剩下的半摞摺子,嚥下了嘴中的話。伸手欲將攤開的摺子闔上,才發現康熙根本未作批覆。看見被圈起來的“民心不穩”四個字,蘇麻眉心一跳,連忙縮回手。
冷風乍起,樹枝搖擺不定。康熙站在一株梅樹下,昂首望着枝梢,久久沒有移動。蘇麻捧起燻得香軟的披風,送到殿外,“皇上,天兒冷,穿上吧。”康熙沒有作聲,蘇麻徑自抖開披風,墊腳將其覆上康熙的肩膀。
幾年時間,少年天子節節拔高,如今已經比蘇麻高了一個頭。他擺擺手示意蘇麻退下,自己動手繫上絲帶,隨口問道:“墨爾呢?一個早上都沒見到她。”
“原想跟皇上告個假的,一時忙起來倒忘在腦後了,”蘇麻撫平披風上的褶皺,有些擔憂的道:“她身子不太舒坦,現正躺在牀上養着呢。”
“哦?”康熙側目,“怎麼不舒坦,請了太醫沒有?”不待蘇麻回答,揚聲喚李德全,“傳朕的口諭,讓太醫趕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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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一句“朕去瞧瞧她”尚未出口,便見門外太皇太後帶着宮女走來。康熙忙迎上去,請了個安,扶住老太太的右手,笑道:“皇祖母今兒精神頭好,孫兒正想去慈寧宮請安,沒成想老祖宗就來了。”蘇麻也上前請安。
這段日子,事事都辦得可心可意,太皇太後着實高興。笑着免了蘇麻的禮,左右看了看,不見墨爾的影子,一邊坐下一邊嚷嚷:“墨爾躲哪裏去啦?怎的不出來迎接老祖宗?”
蘇麻上了滾熱的茶,解釋了一番緣由,“皇上體恤,剛宣了太醫。”
太皇太後點頭,“合該如此。姑孃家小小年紀,可要好好保養。莫忽視了小病,不然等到我這個年紀,你們就知道好歹了。”又偏頭囑咐康熙,“皇帝也是。”
康熙陪着笑,“皇祖母交待的是,孫兒記在心裏。”
太皇太後搖搖頭,“我不要聽你敷衍我,交待你還不如交待蘇麻喇姑呢。”
“老祖宗放心,蘇麻會伺候好皇上的。”蘇麻笑道。
幾人說了一會話,便見婦科聖手李太醫匆匆進門,李德全揹着藥箱在後,二人給皇帝和太皇太後請安。太皇太後拄着龍頭拐站起來,“我去後面看看墨爾。”
“孫兒扶您去。”康熙想去攙太皇太後,被她一袖子拂開,“讓蘇麻陪我去,你就在這裏等着。”老太太一見李太醫的面兒,便猜測得八九不離十,女兒家的病,不好叫皇帝知道。
康熙並非未經人事之人,見狀心頭便有了數,退到一邊,目送太皇太後離開。
廡房陳設簡單,窗明几淨。臨窗壘了一個大炕,炕桌上擺着一簇富貴竹。一架織布機擱在角落裏,青花瓷瓶裏插着雞毛撣子。兩張架子牀相對而放,一張牀上掛着藕色繡菊花的帳子,一張牀上掛青色繡墨竹的帳子。
一碗用剩的紅棗銀耳湯擺在牀邊,蘇錦正散着頭髮閉目小憩。墨綠色的絲被無端了給蒼白的容顏添了三分清冷,看得蘇麻暗暗皺眉。聽見雜亂的腳步聲,蘇錦偏頭一看,見太皇太後駕臨,忙撐起身子,欲下牀請安。
老太太滿目心疼,疾步上前,將蘇錦按住,嗔道:“你躺好了,別起牀。這孩子,幾日不見,怎麼折騰成這樣了。”
在現代時,蘇錦就有個痛經的老毛病,每當“好朋友”拜訪,就會面色恐怖,渾身無力,活像得了絕症的病人。不舒服是肯定的,實際上根本沒那麼嚴重。蘇錦就在牀上朝太皇太後行個禮,扯出個虛弱的笑容,“老祖宗體恤墨爾,墨爾卻不能廢了規矩。”
“好孩子!”太皇太後爲蘇錦理理鬢髮,錯開身子,“李太醫你過來診脈吧。”李太醫年屆七十,白鬍子一把,都能做蘇錦的爺爺了,無需避諱。
“老祖宗,丫頭這裏沒有好茶,只有粗茶。這是竹葉嫩芽炒制的竹葉青,您要不嫌棄,就請嚐嚐看吧。”蘇麻怕老太太無聊,忙奉了茶水。
等候李太醫診脈的空隙,太皇太後也不閒着,一邊品茶,一邊打量着姐妹倆的閨房,滿意的頷首,“茶湯清澈,香味清雅,倒是粗茶中的好茶。”
一盞茶時間已過,李太醫收了手,朝太皇太後一福,“稟報太皇太後,墨爾姑娘有輕微的宮寒之症,又是初潮來臨,以致小腹作痛、體虛無力。待臣開一副方子,連續服用一個月,便可以痊癒。臣再寫幾個食療方子,墨爾姑娘平時多用些。少食辛辣寒涼之物,於身體有益。”
“多謝李太醫了,李太醫這邊請。”蘇麻備好了筆墨,引着李太醫過去開方。
太皇太後拉住蘇錦的手,“聽見李太醫的囑咐了嗎?我記得你不愛喝藥,這次卻不能任性,我叫蘇麻看着你。你若是不聽話,我可是不依的。”
“老祖宗有命,墨爾豈敢不遵?”蘇錦調皮一笑,逗得老太太笑呵呵。
太皇太後指着蘇錦的鼻子,“你這鬼丫頭,生病了都不老實。”偏她對蘇錦的親近受用得很,回頭吩咐蘇麻,“李太醫是婦科聖手,他開的食療方子必是好的,叫小廚房做好了,你和墨爾每日都用。不用給皇帝省東西,你們還喫不窮他!”最後一句帶了些促狹意味。
“老祖宗說笑了,皇上富有四海,丫頭們的胃口不大,喫一輩子也喫不窮皇上的。”蘇麻與老太太逗趣兒。
李太醫開好了方子便要告退,蘇麻忙讓紅裳送他出去。
太皇太後見事情告一段落,便讓蘇錦好好將養着,等好了再上工,由着蘇麻攙扶着出門。
廡房到正殿的一段路,太皇太後沒有開口,心思卻是轉了幾轉。墨爾天葵降臨,算是長大成人,不枉她特意來這一趟。墨爾聰慧靈動、才氣過人,蘇麻穩重貼心、內秀知禮,兩姐妹都是不可多得的好姑娘。要是都能留在宮裏伺候皇帝……太皇太後立刻否決了此想法。皇帝中意墨爾多些,蘇麻心思落在旁人身上。——二選一的題目,必須有個答案。
康熙哪裏靜得下心來批摺子,太皇太後人一走,他便在屋內轉起了圈,思忖着怎麼向太皇太後稟明心意。原來他不說,一是因爲鰲拜獨大,性命不保,無心思風花雪月;二是因爲墨爾未長成,心思又很遲鈍。如今鰲拜伏法,墨爾成了大姑娘,伍次友還晾在悅朋店……未免太皇太後亂點鴛鴦譜,他得儘快和老人家通氣兒。
祖孫倆見了面,視線一交接,便知道對方有話要說,索性屏退了宮人,令蘇麻守着殿門,二人在東暖閣對坐。
蘇麻忐忑不安,卻不敢去偷聽。要知道,自與鰲拜一戰後,康熙便勤加練武,功夫愈發精進了;她弱女子一個,不懂武功,哪裏敢去觸皇帝的黴頭?
忽然間,一個想法在腦海生出。見虹影又在照鏡子臭美,蘇麻上前叫住它,悄聲交待:“聽聽皇上說些什麼。”知道這鳥兒是個愛美食的,又從懷裏掏出張帕子,帕子裏裹着蘇錦炒制的慄子。塞了一顆給虹影,“待會兒告訴我,這些都是你的。”
幽篁居出產的慄子含有少量靈氣,十分美味香甜,瞬間俘獲了傲嬌的鸚鵡。虹影機靈的點點頭,囫圇吞下慄子肉,一個展翅,便停在東暖閣的窗戶上。
“聰明的傢伙!”蘇麻嘆了一句,穩穩的站在殿門口。
不一會兒,便見康熙扶着太皇太後出來,二人之間似乎達成了什麼協議。康熙吩咐宮女們好生伺候着,恭送太皇太後回慈寧宮。康熙回到龍案前,就着剩下的墨汁,寫起了詔書。
蘇麻對李德全使個眼色,自己偷空兒回到廡房。蘇錦用了藥,嘴中發苦,再躺不下去,乾脆穿衣起牀,正逗着虹影玩兒。蘇麻推開門,見虹影在這兒,大大鬆口氣,順手闔上門,嗔怪的看眼蘇錦,“怎麼起了,不是讓你好好躺着嗎?”
“好姐姐,別生氣。我剛喝了苦藥汁,便起來散散,省得骨頭痠軟了去。”蘇錦討饒道。
蘇麻坐在炕邊,戳戳虹影的腦袋,“你倒聰明,知道錦兒有好喫的。”
蘇錦倒了杯茶,推到蘇麻面前,笑問:“姐姐讓虹影去偷聽啦?”
“虹影告訴你的?”蘇麻問,見蘇錦點頭,瞪了鳥兒一眼:“你這張大嘴巴。”
虹影喫得正香,沒空反駁,挪了個方向,把屁股對準蘇麻。蘇麻也不管它,問蘇錦:“虹影都告訴你了?皇上和太皇太後說了些什麼?”
“倒是要恭喜姐姐了。”蘇錦抱拳,做了個恭喜的姿勢,“皇上說服了老祖宗,答應你嫁給伍先生!”至於康熙如此大方的真正原因,蘇錦決定不告訴蘇麻。有因纔有果,蘇麻心想事成,自然要付出代價的。
“此話當真?”蘇麻激動得手都在顫抖,茶水漾出了杯子。
“妹妹什麼時候騙過你。”蘇麻的笑容很明麗,眼中卻帶着不捨。
大喜突至,蘇麻竟不知作何表情,歡笑中淚水成行。片刻後,蘇麻總算理好了心緒,想起了蘇錦。沒道理,皇帝只安排她的歸宿,卻不安排蘇錦的呀。拉着蘇錦的手,蘇麻蠕動幾下嘴脣,最終還是問出了口,“那妹妹你呢?”
“我?”蘇錦奇怪的反問一句。紫寰仙子的恩還沒報完呢,她自然是要守在康熙身邊,以備不測的呀。“我留在宮中,伺候皇上。”
“那以後呢?”蘇麻不想妹妹如此遲鈍,她都看出了太皇太後的意思,妹妹怎麼會沒發現,“我的傻妹妹,你的終身大事呢?”
蘇錦恍然大悟,拍拍蘇麻的手,“姐姐安心。只要妹妹不願意,沒人能逼得了我。”
她答應仙子幫她報恩,可沒有答應做康熙的小老婆!蘇麻是她在清朝的唯一牽掛,安頓好了蘇麻,她就無後顧之憂。她有空間、仙獸和功法做後盾,到時候海闊天空,還不是任由她闖蕩?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任何陰謀詭計都是天邊的浮雲。
這些年來,蘇麻多多少少見識了蘇錦的奇異之處,知道蘇錦有個未爲人知的底牌。人都有祕密,蘇錦不說,她只作不知。見蘇錦胸有成竹的模樣,便徹底放下了心,還是交待了句,“有需要幫助的地方,千萬要叫我知道。”
“嗯。”蘇錦應道。在孤獨的清朝,有親人惦唸的感覺真好。